姑丈办个手续,跑了市里八趟,愣是没盖成一个章。
我不信邪,穿着便装亲自去了一趟。
柜台后面那姑娘翻了个白眼:“缺材料,下次再来。”
我问:“缺什么?上次说补的都补了。”
她啪地把窗口一关:“到底你懂还是我懂?别在这耽误时间。”
旁边一个老太太红着眼说:“我来了十一趟了……”
我没急,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张,你管的政务中心,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电话那头咕咚一声,像是有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三分钟后,整栋楼的领导全部到场。
电话是老婆打来的。
“陈阳,你得管管。”
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我姑,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
“姑父为了他那个战友的抚恤金,又白跑一趟。”
“这是第九趟了。”
“人直接在政务大厅门口,高血压犯了,坐地上起不来。”
我捏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姑父,王建军,一个参加过边境作战的老兵。
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我只见他流过血,没见他流过泪。
他说,战友把命留在了边境,他得让战友的家人活得体面。
就是一个抚恤金的补充证明。
盖一个章。
跑了九趟。
“他人呢?”
“旁边好心人给扶到椅子上了,缓过来了。”
“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老婆在那头泣不成声
“他说,对不起他死去的兄弟。”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对家人,是对那枚小小的、价值千金的公章。
“哪个政务中心?”
“城南那个。”
“好,我知道了。”
“你别激动,我先去看看姑父。”
我挂了电话。
站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是人民的城市。
人民的公仆,不该是这样。
我脱下身上的白衬衫,解开领带。
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一条普通的运动裤。
一双旧旅游鞋。
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像个到处碰壁的中年人。
我没叫司机。
自己下楼,扫了辆共享单车。
骑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
城南政务服务中心。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门口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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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汗味、焦躁和消毒水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
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人们的脸上,大多是麻木和疲惫。
我一眼就看到了姑父。
他没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他蹲在角落一个消防栓旁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头发比上次见,白了更多。
背也驼了。
那杆老枪,好像锈住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姑父。”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我,愣住了。
陈阳?你怎么来了?”
“我……我路过。”
他嘴唇动了动,想笑一下,没成功。
“办个事。”
他拍拍身边的水泥地。
“你也办不成?”
我没说话。
“他们说,上次的材料,格式不对。”
“我问,什么格式才对?”
“他们说,墙上贴着,自己看。”
“我看了一上午,眼睛都花了,没找到。”
“我再去问,他们说我悟性太差。”
姑父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他们说,我是个老兵,眼睛不好使,能不能麻烦指一下。”
“那个小姑娘说,老兵怎么了?老兵就能插队?老兵就不按规矩办事?”
“我没想插队,我就是想让她指一下。”
我扶着他的胳膊。
“姑父,起来,我们回家。”
“不,今天必须办好。”
他的倔劲上来了。
“我死了,怎么去见我的老班长。”
我看着他。
“好,我去办。”
“你在这等我。”
我拿过他手里那个被汗浸得发皱的牛皮纸袋。
很沉。
里面装着一个英雄的身后名,和一个老兵的承诺。
我走向咨询台。
一个年轻女孩在低头玩手机,耳机线明晃晃地挂在耳朵上。
“您好,请问一下……”
她头也没抬。
“取号,排队。”
“我想先咨询一下,退伍军人抚恤金补充证明,具体需要什么格式的申请?”
她终于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
眼神里全是“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的烦躁。
“几号窗口办就去几号窗口问!”
“这里是咨询台!”
“我问的就是具体政策咨询。”
她可能没见过像我这样坚持的。
愣了一下,不耐烦地指了指远处一个窗口。
“三号,民政业务,自己去问。”
说完,她把耳机重新戴上,屏幕里的短视频又开始播放。
我走向三号窗口。
队伍很长。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看起来比我姑父年纪还大。
手里也攥着一个文件袋,比姑父那个还厚。
队伍蠕动得很慢。
半个小时,只前进了两个人。
三号窗口后面,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
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和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或者对着小镜子拨弄刘海。
偶尔抬头,对着窗口的人说一句话。
“缺材料。”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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