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最怪的地方，不是打得过谁，而是他一开口，各路神仙就真来了。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换了旁人，天庭早该把旧账翻篇。可取经路上，他上天入地，见玉帝，找老君，请观音，喊星宿，仍是一声“大圣”，门开了，人到了。
这份面子，不是白来的。
森罗殿里，孙悟空第一次把账本摊开。
判官取出簿子，翻到“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面写着孙悟空，天产石猴，寿数三百四十二岁。猴子看完，火气上来，拿起笔，把猴属之类有名号的，一概勾了。
十殿阎罗站在殿上。
账没了。
阴司的账，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孙悟空那一笔，划掉的不是几个猴名。
他把账桌掀了。
天庭也一样。
太白金星把孙悟空招上天，给了个弼马温。猴子不懂官场，倒先做了一件最不讨人喜欢的事：到任后，他会聚监丞、监副、典簿、力士，把御马监查了一遍。
天马一千匹。
更要命的是，他还真干活。
白天看，夜里守。马睡了，赶起来吃草；马走了，捉回来靠槽。半月多过去，天马养得肉肥膘满。
可一桌酒席，众监官说漏了嘴。
弼马温没品。
孙悟空停杯，问清楚，知道自己只是末等小官。他推倒公案，取出金箍棒，打出御马监，回了花果山。
那扇门一关，御马监又清静了。
蟠桃园更像一场明着来的账。
王母的园子，三千六百株桃树：前面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后面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
孙悟空奉旨看园，先问株数，查明树木，点看亭阁。
又是查账。
可这回，他自己先破了规矩。几日一去，设法偷桃。后来七仙女来摘桃，发现后面熟桃稀少，才引出蟠桃会大乱。九曜星讨伐时，把罪状念得很清楚：偷桃、偷酒、搅乱蟠桃大会，又窃老君仙丹。
孙悟空没抵赖，只回了一句：“这几桩事，实有，实有。”
这句话放在天庭，像认罪。
可放在整个故事里，又像有人终于把一堆说不清的亏空揽到自己身上。蟠桃少了，仙丹没了，御酒乱了，天兵出动了，所有账目忽然有了一个最好用的名字。
齐天大圣。
于是十万天兵天将围花果山，托塔天王挂帅，哪吒出阵，九曜败回。后来二郎神出手，老君金刚琢落下，孙悟空进了八卦炉。
火烧四十九日。
炉门一开，猴子没化，反倒炼出火眼金睛。再往后，如来一掌，把他压在五行山下。
这就是代价。
五百年后，他跟着唐僧上路，打法忽然变了。
遇到白骨精这类没根脚的妖怪，他一棍打死，哪怕唐僧念咒也不手软。遇到金角、银角，最后要找太上老君；遇到青牛精，还是老君牵回；遇到黄眉怪，要请弥勒；遇到赛太岁，要找观音；遇到奎木狼，又牵出天上星宿。
他不是打不过每一个妖怪。
他是知道有些妖怪不能只按妖怪打。
当年大闹天宫时，他把天庭、地府、御马监、蟠桃园的账都搅过一遍；到了取经路上，他学会了另一种本事：先看是谁家的，再决定怎么收场。
所以那些神仙随叫随到，并不全是怕他。
有的欠他旧面子，有的要收回自家坐骑童子，有的要把自家门下的乱子赶紧摁住。孙悟空一来，事情反倒好办：妖怪能带走，唐僧能继续西行，天庭和西天的体面也能保住。
“大圣”两个字，听着是尊称。
其实也是提醒。
五行山下，铁丸铜汁送了五百年。石匣边风吹草动，孙悟空抬不起身，只能等取经人来揭那张帖子。等他重新上路，金箍棒还在耳朵里，生死簿、御马监、蟠桃园那些旧账，也都压在他身后。
他翻了身，拍去身上的土。
这一回，他不再只会掀桌子了。
参考资料：
一、《西游记》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第十二回、第九十七回，中华书局等通行整理本。
二、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西游记》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三、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西游记》第五回“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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