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一千名败兵,九千匹军马,压到塔城边卡时,新疆地方官手里的兵,反倒显得单薄。
一九二〇年三月,苇塘子一战后,巴奇赤带着败下来的白俄军人、难民和大批枪械马匹,退向巴克图。边卡外,人马挤成一片,军官还穿着旧俄军服,马背上挂着枪,车上装着弹药。
塔城的电报,很快送到迪化。
杨增新坐在公署里看完,手没有立刻放下。硬打,打不过;放进来,像把火种塞进柴堆。
这就是险处。
那时的新疆,离北京太远。北洋政府忙着内地军阀混战,顾不上天山以西的一个边卡。杨增新手里的地方军,人数有限,装备也旧,若同白俄残军正面开火,伊犁、塔城、阿山都可能被拖进战场。
可这些人不是普通难民。
十月革命后,俄国旧军队里的保皇派、军官集团和反苏武装组成白军,和红军打了几年。战场一败,他们便往边境跑。新疆靠着中亚和西伯利亚,成了最近的退路。
先是阿连科夫、杜波夫等人带着数千人进了伊犁;接着巴奇赤带万余人、数千匹马进塔城;南疆喀什方向,穆喀诺夫残部也在依尔克斯塘一带徘徊。
一张新疆地图上,北、西、南三面都冒烟。
杨增新的第一手,不是开枪。
他给边地官员的意思很明白:先稳住,不能激成公开冲突。对这些入境武装,要给饭吃,也要盯死;要让他们觉得中国不是仇敌,也要让他们明白,中国地面上不能另立营盘。
塔城地方官后来把这句话说得更直:“礼之如大宾,防之若大敌。”
这八个字,不像豪言。
更像刀背上走路。
阿连科夫部到了伊犁,新疆方面一面派人交涉,一面调兵摆出阵势。那些败兵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新疆军到底有多少底牌,最后交出一部分武器,被安置到指定地方。
巴奇赤部也一样。新疆当局要求其解除武装、交出战马,不准随意游走。巴奇赤一时没有撕破脸,交出部分枪械和马匹,退到额敏一带。
表面安静了。
火还在灰里。
白俄军官中不少人不甘心失败。他们想把新疆北部变成反苏基地,和外蒙古、科布多一带的白军势力遥相呼应。阿连科夫到迪化后,还同伊犁、塔城的白俄军人暗中联络,准备起事夺取北疆。
一九二一年一月,奇台县城里,一个叫祁海山的人被抓。他供出阿连科夫部的暴动计划。
杨增新这回不再只用软手。
迪化方向的兵调起来,阿连科夫部被包围,勒令缴械。阿连科夫本人被送到迪化软禁。这个曾在边境上让新疆官员头疼的白俄首领,往后再也不能指挥旧部。
但最大的麻烦,还在塔城。
一九二一年五月,诺维科夫带两千余骑兵闯入塔城地区,同先前安置在额敏的巴奇赤部合流。两股白俄武装凑在一起,势力骤然膨胀。他们抢夺财物,征集战马,向地方官索要巨额接济,还企图东进迪化。
刀已经出鞘。
杨增新终于把另一张牌翻了出来:同苏俄红军联手。
五月十七日,新疆省政府同苏俄方面订立共同军事行动的协定。几天后,苏俄红军从巴克图方向进入塔城,中国军警负责引导、堵截和守卡。
塔城街面上,巡逻兵踩着尘土过去。边地商号关上门板,牧民赶着牲口往远处避。白俄营地里,马嘶声一阵接一阵。
战事很快打响。
红军一部围住塔城,俘获白俄官兵九百五十余人;主力赶往额敏,进攻巴奇赤、诺维科夫残部。巴奇赤败退后又窜向阿山,承化、布尔津一带形势骤紧,阿山道尹周务学抵抗失利后殉职。
这不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收网。
巴奇赤还想挣扎。
他在阿山抢掠农牧民,征调战马,鼓动当地上层势力,企图长期盘踞。新疆军队继续围堵,苏俄红军再度配合追击。到九月前后,巴奇赤部在阿勒泰一带被击溃,这股最危险的白俄武装,终于失去成建制威胁。
穆喀诺夫那一路,杨增新没有给他们进门的机会。
喀什方向压力不小,英国领事和旧俄势力都想施加影响。杨增新顶住了。那支残军在边外迟迟进不来,最后只能向红军投降。
数万白俄溃军的结局,并不是一场大战全歼。
有的缴械后被安置,有的被软禁、遣送,有的听到苏俄赦免消息后陆续回国;顽固举兵的,则在新疆军队和苏俄红军夹击下败亡。留下的平民和归化者,后来分散在伊犁、塔城等地生活。
一九二八年七月七日,杨增新在迪化被刺身亡。多年后,他的墓在北京南沙河北岸,墓碑朝向西北。
风从河岸吹过,碑石不动。那个曾被数万败兵压住边门的新疆,已经留在他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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