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初八的拂晓,钱塘江水声在六和塔下回旋,寺里和尚端着刚熬好的腊八粥往山门外送。雾气中,一个披灰布僧衣、左袖空荡的中年僧人抱木料上山,他走得极稳,那只健在的右臂似山桩般有力。僧人唤作行者,俗名武松。
寺院外的人家尚在梦中,行者却早已熟习这一片台阶的青石缝,柴火码好,静待天光。偶有香客问他是否便是当年景阳冈打虎的武二郎,他只颔首,旋即垂目。外人不知,这条看似清冷的小径,埋着一段与梁山兄弟彻底割席的往事。
回想八年前,宋江挂帅征讨方腊,朝廷赏赐的节制使他意气风发,可战旗刚出界,晦风噬骨。那时的梁山,公孙胜已回二仙山,军中无一位抵得上包道乙、郑彪的“妖道”高手。武松心里犯嘀咕:咱们一干人马拿的是雪亮钢刀,对面却是飞剑金甲,真打起来能捡命就算运气。
果不其然,浙江清溪县前哨甫一接阵,王英、扈三娘先后丧命。可叹王英刀短人更短,十合未过就被金甲天神砸翻;扈三娘追赶郑彪,不过数合,迎面一块金砖便将她打得香消玉殒。宋江回营捶胸,又不敢示弱,只得带人再战。黑雾漫天、宝剑乱舞,他被困阵中近乎丧命。危急时,鲁智深与武松突围而入,合力救走了宋江。
郑彪枪花似雪,被鲁智深一禅杖逼退。包道乙在侧操纵玄天混元剑偷袭,寒光乍闪,利刃贴着风声直取武松。鲁智深来不及相救,只扫落剑锋,仍慢了一步。血光迸溅,武松左臂几乎齐肩而断,他却咬牙不吭,脸色白得像那日清溪岸边的霜。
军医说可缝合,需静养。武松摇头,举起戒刀,对准关节处一刀斩落。“烂肉留着也是累赘。”这是他当时唯一的解释。血涌如注,众人惊呆。他哈哈一笑旋即昏倒,宋江急令抬回大营,却再没让他上阵。
伤势渐稳,武松借口养病自请回杭州。临行前,他向宋江低语:“某不想归案上功,便算战死如何?”宋江沉默未答,只默许他离队。名册上,依旧写着“行者武松”,甚至后来还添了个“清忠祖师”的虚名。
武松重返六和寺,剃度为僧,每日敲钟、挑水、劈柴,仿佛真将往日血气连同那只断臂一并丢弃。战友们零落:李逵殒于睢阳,关胜战死潢川,燕青随卢俊义远飘。他们的封号、功名、爵位,也随北宋倾覆尘飞烟灭。六和塔上,武松拾阶而上,独对滚滚江潮。
早年在二龙山,武松与鲁智深第一次见面并不投缘。那日,鲁智深叉腰大笑:“泼皮头矮,刀却阔得紧!”语气里满是揶揄。可几场并肩恶战下来,这份讥笑化作惺惺相惜。梁山好汉中,仗义执言的鲁智深最看不惯弯弯绕绕,偏与武松意气相投。可惜征四寇之后,两人天各一方:鲁智深在杭州大闹六和塔,圆寂于鼓声之中;武松恰于侧殿养伤,却迟一步送别。
遇到访客,常有人问他:“梁山兄弟何时来看你?”他只答一句:“各有归处。”那神情,好似面对空杯。林冲瘫卧竹床,偶被抬来晒晒太阳;皇甫端医者束手,也只说“回天乏术”。半年后,林冲逝。至此,武松不再下山,不再提兄弟。
时光晃到绍兴七年,武松虚岁八十。夜里大雪,他倚在禅房门前守岁。更鼓方歇,忽闻楼钟自鸣,风里隐约起一阵朗笑:“行者,酒肉乎?”推门出去,见一高大和尚踏雪而来,赤脚浸白霜,却步履无声。月色下,一张熟面孔——鲁智深。武松愣住,旋即提起酒壶:“碰一口?”对方哈哈一拍胸口:“只怕你一只手挡不住!”二人席地而坐,喝得酣畅,旧日二龙山、曾头市、昊天塔的烽烟与笑骂,似又翻涌在耳。
鸡鸣时分,寺僧寻至,只见行者盘膝倚壁,面含微笑,壶酒空倾,独自坐化。门前的雪被脚印踩成深坑,却只留一排大脚板印,戛然而止。
后人翻阅临安府志,得知武松卒年八十,未留子嗣,遗物中除一柄锈戒刀,仅存半卷经书,签页落款:鲁智深。兵荒马乱的十余年,梁山旧部来杭者无一,唯有昔日最嫌他“泼皮”的花和尚,在阴阳交界处陪兄弟喝完最后一壶酒。风雪作歌,江潮照旧奔流,而关于义气的故事,却在那一夜收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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