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掌国家权柄仅有短短九个月,此后五十余载余生,始终深陷世人的鄙夷与岁月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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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掌俄国的总理克伦斯基

命运将他推至权力之巅,又转瞬之间,无情将他狠狠坠落尘埃。

而这场人生倾覆,根源皆在自身。

执掌俄国

他与列宁生于同一座城市。

其父曾任辛比尔斯克男子文科中学校长,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也就是日后的列宁,正是这所名校最负盛名的学子。

本文主人公的父亲,曾为这位1887年的金质奖章毕业生评定学年成绩,唯独逻辑学一科,给出了唯一的四分。

克伦斯基家族与乌里扬诺夫家族在辛比尔斯克素来交好,两家的生活习性、社会地位、志趣爱好与家世出身,皆有诸多相通之处。

列宁的父亲伊里亚·尼古拉耶维奇·乌里扬诺夫逝世后,本文主人公的父亲始终照拂着乌里扬诺夫家的一众子女。

即便亚历山大·乌里扬诺夫因革命被捕处决,他依旧不计牵连,为其弟弗拉基米尔出具品行优良的评语,助其顺利报考喀山大学。

无人能够预知,本文主人公与日后缔造时代的列宁,二人的人生归途,终将走向云泥之别。

这便是历史女神克利奥,随手写下的一场命运戏谑。

想必诸多读者已然猜出,本文记叙的正是克伦斯基家族,以及家族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全文将详述其波澜跌宕的政治巅峰与半生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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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1881—1970)

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1881—1970)

他三十六岁登临沙俄临时政府首脑之位。

盛极一时,亦败于一时,他在同一年黯然离任,跌落政坛。

他一生所有的荣辱剧变、命运转折,尽数浓缩在风云激荡的1917年。

1917年二月革命之后,这位规模微小的劳动派党团领袖,接连历任司法部长、陆军部长、政府总理,身居权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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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历任司法部长、陆军部长、政府总理,身居权力核心的克伦斯基

他的仕途扶摇直上、一日千里,一度万众拥戴、举国瞩目。

革命之初,民众对他满怀热忱与憧憬,无数女子争相向他的座驾抛洒鲜花,极尽追捧。

这般举国盛宠,仅存续于二月革命落幕初期。短短数月入夏之后,民众对克伦斯基的态度彻底逆转。

世间素来有言:

爱憎一念之间,咫尺便是天涯。

克伦斯基的际遇,正是如此。

彼时,坊间滋生出无数针对克伦斯基的流言蜚语。

传言他私自定制刻有“亚历山大四世”字样的御用茶具,妄比沙皇;

亦有传闻称,他霸占冬宫历代女皇寝榻,奢靡僭越。

一时之间,朝野非议四起,世人斥责他妄自尊大、觊觎皇权,妄图成为俄国新一代专制君主,“亚历山大四世”的戏称由此流传。

然而转瞬之间,世人对他的诟病便彻底转向:

众人不再诟病其野心僭越,转而痛斥他身为一国执政,优柔寡断、软弱无能。

古往今来,懦弱无为的统治者,从来难获民心敬重。

彼时的俄国,亦是这般世道。

举国上下皆视克伦斯基为庸弱之主,嘲讽戏谑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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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画师据此杜撰画作,定格了所谓“克伦斯基仓促换装女服逃亡

流传最广的荒诞传闻,便是他乔装女装、狼狈逃离冬宫的桥段。

史实之中,并无女装出逃一事。

但后世画师据此杜撰画作,定格了所谓“克伦斯基仓促换装女服逃亡”的荒诞一幕。

不过史料确有记载,克伦斯基的确曾易装出逃。

只是出逃地点并非冬宫,所换服饰亦非女装。

彼时克伦斯基乘车撤离冬宫,

辗转抵达水兵云集、革命浪潮汹涌的加特契纳。

为掩人耳目、混入人群,他在此换上水兵制服,佩戴司机护目镜遮蔽面容。

寻常之人,全然无法辨识这位乔装的普通人,竟是昔日执掌俄国的政府首脑。

这番刻意伪装,只为隐于市井、顺利脱身。

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

十月革命落幕,政权更迭,克伦斯基一度隐匿于新生的苏维埃俄国境内。

但彼时朝野上下,无人愿意与这位失势的前临时政府首脑有所牵扯。

他早已声名尽毁、众叛亲离,彻底丧失民心与公信力。

权柄尽失,一无所有,再无任何政治影响力。

穷途末路之际,克伦斯基决意流亡海外。

他暗中联络英国方面,最终获得对方协助。

英方为他伪造塞尔维亚军官米卢廷·马尔科维奇的全套身份文件。

凭借虚假身份,克伦斯基搭乘英国军舰,仓皇逃离故土俄国。

军舰驶离海岸,故国遥遥远去。被他彻底抛下的,还有身在俄国的妻儿家眷。

这位落魄的前首脑,在生死逃亡之际,全然未曾顾及至亲家人。

克伦斯基一生有家室,夫妻相处却疏离淡漠、异于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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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伦斯基妻子奥尔加·利沃夫娜与两个幼子

身居高位、入主冬宫执政期间,他独居宫内,

妻子与两个幼子始终蜗居在外租公寓,从未随他迁入宫邸。

俄国内战烽烟四起之时,母子三人依旧守在简陋的出租屋中艰难度日。

克伦斯基的原配妻子奥尔加·利沃夫娜,出身将门,其父是俄国中将列夫·巴拉诺夫斯基,其祖父更是俄国知名汉学院士瓦西里·瓦西里耶夫。

乱世之中,她几经周折,终于办妥出境手续,带着两个儿子辗转流亡爱沙尼亚。

自此,妻儿彻底离开俄国故土,

余生再也未曾与克伦斯基相伴相守。

顺带一提,克伦斯基的长子奥列格·亚历山德罗维奇·克伦斯基,日后成为享誉全球的顶尖桥梁工程大师。

他主持设计建造了多国标志性桥梁,其中包含澳大利亚悉尼海港大桥、横跨伊斯坦布尔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跨海悬索桥等世界级工程。

奥列格功勋卓著,获授大英帝国司令勋章,

时至今日,国际学界仍定期举办“克伦斯基学术研讨会”,纪念其学术成就。

众叛亲离、举国非议的境遇,令克伦斯基备受打击、意志消沉。

他常年闭门独居,与世隔绝,断绝一切人际往来。

他心中所有重返故土、东山再起的虚妄幻想,尽数烟消云散。

波澜壮阔的政治浪潮将他裹挟、碾碎、弃如敝履,沦为时代的弃子。

一朝失势,无人问津,世人厌弃、唾骂不休,且无分毫稳定生计,晚景凄凉。

前路茫茫、谋生无措

绝境之中,克伦斯基唯有变卖仅剩的人生资本——半生回忆。

他持续出版个人回忆录,字里行间极尽美化自我,刻意塑造完美执政形象。

他在书中百般辩驳,宣称自身执政举措全无过错,俄国动荡覆灭的所有罪责,皆在他人,与己无关。

然而这份自辩式的回忆录,在俄国流亡侨民圈层中反响惨淡、备受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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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尼金所著《俄国动荡史》

相较之下,邓尼金所著《俄国动荡史》,反而广受学界与读者推崇。

常年深陷舆论非议与自我辩解的焦灼心境,彻底摧垮了克伦斯基的身心。

他终日郁结愤懑,始终自认蒙受世人不公对待。

情志郁结日久,身体健康急剧衰退,视力日渐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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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手持长柄夹鼻镜视物,姿态矜贵落寞

他心性孤傲,执意拒绝佩戴寻常眼镜,常年手持长柄夹鼻镜视物,姿态矜贵落寞。

作家罗曼·古利曾这般讥讽评价:

“为何偏偏执着于长柄夹鼻镜?寻常眼镜、单片镜皆可视物,偏偏择此贵族器物……

这般模样,俨然是《黑桃皇后》中的没落老伯爵夫人,哪里还有半分二月革命领袖的气度?”

诚然,彼时的克伦斯基,早已褪去革命领袖的荣光,只剩一身暮气与迂腐矜贵。

岁月悠悠,流年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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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伦斯基容颜苍老、年华凋零,唯独标志性的利落平头,数十年未曾更改

克伦斯基容颜苍老、年华凋零,唯独标志性的利落平头,数十年未曾更改。

俄国知名作家、诗人尼娜·别尔别罗娃曾如此记述:

“他的平头未曾稀疏零落,只是渐渐染白,终成霜色银白。这一头发型与独特声线,伴随他走完余生岁月。”

暮年的克伦斯基,骤然痴迷上了飞行。

他坦言,这份偏执热爱的背后,竟是渴望葬身空难、了结余生的消极心境。

半生遭人鄙夷遗忘、一文不值,受尽世间冷暖,生出这般厌世之念,亦是情理之中。

第二任妻子

1939年,孑然多年的克伦斯基决意重启人生,邂逅并爱上了莉季娅·特里顿(特蕾莎-内尔)。

莉季娅出身澳大利亚布里斯班富商之家,其父为当地家具厂主。

她自幼浸淫俄罗斯文学,半生夙愿,便是嫁一名俄罗斯人。

莉季娅早年曾嫁白军前军官尼古拉·纳杰日金。

这段婚姻维系八年终告破裂,缘由是丈夫常年风流滥情、绯闻不断。

失意之际,这位深爱俄国文化的女子,遇见了曾叱咤俄国政坛的克伦斯基。

二人互生情愫、倾心相恋,彼时克伦斯基已年过半百,比莉季娅年长整整十八岁。

二人相恋之初婚事受阻,克伦斯基的原配妻子始终拒签离婚协议。

历经百般劝说,原配方才松口成全。

离婚尘埃落定,克伦斯基即刻迎娶莉季娅,组建新的家庭。

彼时欧洲局势风雨飘摇,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为避战乱,克伦斯基携新婚妻子离开巴黎,远渡重洋,迁居美国。

德军大举入侵苏联之际,克伦斯基出人意料地公开表态,坚守爱国立场。

据其自述,他由衷期盼苏联红军能够顶住战火重压,纵使前期屡遭重创,依旧坚守阵线、奋勇抗敌。

满怀故国热忱的他,甚至亲笔致信斯大林,恳请获准会晤苏联驻美大使,共叙家国之事。

然而这封赤诚书信,终究石沉大海,未获任何回应。

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妻子莉季娅突发重疾,确诊脑肿瘤。

1946年4月10日,莉季娅在澳大利亚故土、克伦斯基的怀中溘然长逝。

晚年岁月

痛失挚爱后,克伦斯基独自重返美国独居。

美国国会议员辛普森感念其际遇,将自家宅邸两间居室赠予他居住。

此后多年,他居于此处,远离喧嚣、静默度日。

晚年的克伦斯基,曾数次会晤苏联官方记者,其中便包含苏联知名通讯员亨里希·博罗维克。

据史料记载,苏联情报机构从未停止对他的监控,在官方秘密档案中,克伦斯基的代号极尽嘲讽——“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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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 1881--1970

1968年,垂暮之年的克伦斯基,愈发渴望重返故土,亲眼见证苏联数十年的变迁。

他正式向苏联高层递交入境申请。

苏方应允其归国请求,却抛出唯一苛刻条件:

要求他公开发表声明,承认1917年十月革命为历史必然,认可苏联五十年间取得的举世伟业。

坚守本心、不愿违心认错的克伦斯基,断然拒绝这一要求,毕生归国夙愿,终成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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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 1881--1970

1970年,克伦斯基的人生走向终点,暮年终局满是痛苦煎熬。

是年春日,他不慎在楼梯失足坠落,身受重伤,造成骨盆粉碎性骨折。

卧病榻上、受尽剧痛折磨的他,曾恳请医护施以药剂,了结残生、解脱痛苦。

请求遭到驳回后,他彻底拒服所有药物,任由生命缓缓流逝。

1970年6月11日,俄国临时政府前首脑、一代风云人物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溘然离世。

他最终归葬英国伦敦,其幼子格列卜定居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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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左)与其幼子格列卜(右)的墓地

亚历山大·费奥多罗维奇·克伦斯基(左)与其幼子格列卜的墓地。

俄国文坛名家尼娜·别尔别罗娃,曾为其一生写下最精准的盖棺定论:

“一个被1917年彻底碾碎的人。”

感谢品读全文。

图文:俄罗斯网站

作者:一同徜徉历史长河(账号)

翻译:黄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