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日,台北松江路白家寓所传出死讯:白崇禧走了,七十四岁。
最抓人的说法,后来都围着那个清晨打转:身上发紫,身边的张姓护士不见了,床头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可白家后来守住的答案很硬:心脏病猝发。
这四个字,挡住了许多传言,也挡不住白崇禧晚年那道阴影。
他不是普通老人。
白崇禧早年从广西桂林走出来,和李宗仁、黄绍竑一道崛起,统一广西,参加北伐,又在抗战时期成为国民党方面重要将领。外界叫他“小诸葛”,说他善谋。
可谋了一辈子,最后一步,他走进了台北。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白崇禧从海口飞到台湾。此前,李宗仁去了美国,桂系兵力已散,国民党方面败局已定。
他手里没了昔日能调动的队伍,只剩一个陆军一级上将的名分。
这就是代价。
刚到台湾时,白崇禧仍有体面。官邸、礼遇、旧部来往,看上去还像一位大将。
可真正的局面,很快摆在他面前。
蒋介石与李宗仁的矛盾没有消失,白崇禧夹在中间,也没有退路。李宗仁在美国公开批评蒋介石,白崇禧在台湾想调停,调不动;想置身事外,也置不了身。
台北松江路的白家门口,对面杂货店二楼,住进了情治人员。
白先勇后来回忆,父亲一出门,无论去哪儿,都有人跟着,跟了十多年。
那不是保护。
白崇禧心里明白。
他曾写密函询问被监视的缘由。陈诚转述的解释,是便衣人员在保护他。白崇禧听完,只回了一层意思:陈诚身为“副总统”有此需要,他白崇禧并无此必要。
话说出去了,车还是跟着。
一九五四年三月,台北“第一届国民大会第二次会议”上,有人提案弹劾白崇禧,指控他吞没军费,又把徐蚌会战失利等账往他身上压。
一个曾经指挥大军的人,被推到纸面上受审。
白崇禧不能不辩。
他把反驳材料散发出去,试图把责任说清。可在台湾那样的政治空气里,辩得越清,越说明他已经无权决定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白崇禧最难受的,还不是名分被冷落。
一边是蒋介石的猜忌,一边是李宗仁的远去;一边是过去“李白”并称的旧关系,一边是台北街头尾随的车影。
他在家里下棋、打猎、照看孩子,看上去日子平静。可那平静像一层纸,轻轻一戳,下面就是旧账。
一九六二年,妻子马佩璋去世。
白家少了那个真正撑住家门的人。
马佩璋为白崇禧生了十个孩子,跟着他从广西到战乱,再到台湾。白先勇记得,母亲去世不久,他赴美国留学,父亲送他到松山机场飞机下面。
那一面,成了父子最后一面。
三年后,李宗仁回到大陆。
一九六五年七月,李宗仁从海外回到北京。对白崇禧来说,这不是一条普通新闻。
当年一起打天下的人,一个回了大陆,一个困在台湾。
从那以后,白崇禧在台北的处境更窄。旧友来往少了,外出仍有人盯着,连他身边什么人进出,都不再只是家事。
危险从来不是突然来的。
它是一点一点把门关上。
到了生命最后一年,白崇禧已经七十多岁。他本有心脏方面的旧病,家族里也有心脏病史。白先勇后来多次提到,父亲一直有冠状动脉心脏肥大的问题。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日,噩耗传到美国加州。
白先勇接到哥哥从纽约打来的电话,当夜坐在黑暗客厅里,一直坐到天亮。
台北那边,白崇禧的死因很快被说成心脏病发作。
这话太会抓人。
一个被监视十多年的桂系名将,一个孤居台北的晚年老人,一个突然消失的护士,几样东西拼在一起,像一桩密室。
白先勇不认。
他把那些说法斥为荒唐,认定父亲就是心脏病猝发。白家人更愿意相信,白崇禧死在自己的旧疾上,而不是死在一杯被人动过手脚的药里。
可外界为什么总不肯放下那个护士?
因为白崇禧晚年的处境,本来就不像一个自然老去的人。
他有上将的名号,也有被跟踪的日常;有最高规格的葬礼,也有十多年不能离开台湾的事实;有蒋介石亲自到灵前致祭,也有两人四十年分合后的复杂旧账。
这就是反差。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白崇禧的公祭在台北市立殡仪馆举行。蒋介石很早到场,献花致祭。
灵堂里,白崇禧静静躺着。
昔日桂系的“小诸葛”,最后没有军令,没有战报,也没有能调动的部队。松江路寓所外那些跟随多年的眼睛,也终于不用再跟了。
几天后,白崇禧下葬台北回教公墓。
墓碑立在台湾,名字却连着广西、北伐、抗战、桂系、李宗仁,也连着那个说不完的台北清晨。
传言留下护士,家属留下心脏病。
而白崇禧最后留下的,是一间松江路寓所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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