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我爹把最后一片药递到我妈嘴边时,她的手正在空中抓挠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药片掉在床单上,我爹捡起来,轻轻掰开她紧咬的牙关。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北京,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走一道弧线就消失了。

“你睡吧。”我爹把被子给她掖好,“我在这儿。”

这个“这儿”,他守了整整十年。

最初的三年最熬人。我妈白天还好,只是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忘记已经吃过早饭。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她会突然坐起来,说要去接我放学。可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爹就陪着她穿衣服,在客厅里走一圈,再帮她脱衣服躺下。有时一夜要折腾三四次。

“你小时候确实爱在胡同口那棵槐树下等我。”我爹后来跟我说,“她记着的还是那会儿的事。”

我试图请过护工,第一个干了三天就走了,说老太太夜里总骂人。第二个倒是坚持了一个月,走的时候眼圈发青。我妈不认得他们,在他们要扶她去厕所时拼命挣扎,指甲掐进人手背里。我爹索性自己来。他那时候已经退休了,白天能补觉,就让我妈白天多睡,夜里他守着。

“那你身体怎么办?”我问。

“你妈以前上夜班,我给她送了十年的饭。”他说,“现在轮到她折腾我,公平。”

公平这个词,在我爹嘴里出现的频率很高。

十年后的那个清晨,我妈走得很安静。我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凉下去。他没有哭,只是把窗帘拉开,让十月的阳光照进来。“她总算睡踏实了。”他说。

之后十二年,我爹一个人过。住还是那个两居室,我妈的东西都没动。梳妆台上的雪花膏瓶子擦得干干净净,衣柜里她的衣服按季节叠好。我每次回去,都感觉我妈只是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同事张叔张罗着给我爹介绍对象。对方是退休教师,也丧偶,爱跳广场舞,看着比我爹年轻不少。我跟我爹提了,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觉得我还能像照顾你妈一样照顾她吗?”

我握着手机,一时语塞。窗外是四月的夜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哪怕真有事她能给我打个电话也好啊。”我说,“您别把什么事都往最坏了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对人家全心全意,凭啥要求人家对我全心全意呢。”

我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电话里传来挂钟报时的声音,十点了。他该睡了。

后来我仔细想过“全心全意”这四个字。我爹把全部的精力、耐心、时间都给了我妈,十年里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趟远门。他的世界缩小到卧室到客厅的距离,缩小到分辨我妈夜里不同的叫声——是要上厕所还是又看见了什么幻觉。

他耗尽了。

不是没有了爱的能力,而是那种不计代价的付出,在他这一生里已经用完了一次。他清楚自己再拿不出同等的力气去爱另一个人,所以连尝试都不肯。这份清醒,比痴情更让人难过。

去年冬天我回去,看见我爹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君子兰是我妈买的,叶子油绿。我爹说今年可能会开花。

“您夜里还醒吗?”我问。

“醒。”他说,“习惯了。”

他浇完花,进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柜子里还摆着两个杯子,另一个很久没人用了。我爹把牛奶倒进其中一个,慢慢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我爹卧室的门虚掩着。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圈。他侧身躺着,面朝着我妈曾经睡的那半边床。被子平整,枕头凹陷。

他其实一直没离开那个“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