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这辈子,跟两样东西犯冲:烟酒。烟一熏,酒一呛,他那两道浓眉便拧成疙瘩,像被人掐了一把的青竹叶。旁人只当他洁身自好,却不知这癖好是刻在骨头里的。他爹当年就是被烟酒掏空了身子,蜷在烟雾腾腾的土屋里咳血,那股子混合着劣质烟叶与烈酒糟粕的气味,成了曲坡童年挥之不去的梦魇。直到住进中学宿舍,推开窗,他才头一回尝到“干净空气”是什么滋味。
进了机关,这毛病成了异类。酒桌上,人家劝:“曲科长,男人不沾烟酒,枉在世上走!”他只笑笑,既不接烟,也不举杯,仿佛周遭喧嚣都与他无关。后来下派青竹乡当乡长,满目苍翠,空气甜得像能拧出水,他心头刚一松快,眉头又锁死了,乡政府大院成了另一个“烟馆”。
来办事的老乡,几乎人手一杆烟枪,恭敬递上,他不接,人家便自顾自点着,吞云吐雾间,谈着修路、引水、低保。曲坡无奈,让人装了个换气扇,每逢烟气弥漫,便“嗡”地开动,像一头疲惫的铁牛,拼命驱赶着那无形的浑浊。老乡们渐渐晓得新来的乡长闻不得烟,便挪到门外抽,可那烟味,仍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再后来,曲坡回城当了局长。名声在外,下属们收敛了烟瘾。可那换气扇,竟还有用武之地。一日,某开发商一身行头光鲜,进门便套近乎,临走放下个鼓囊囊的信封:“知道局长不喜烟酒,一点敬意……”曲坡脸色骤沉,将人斥退。门一关,他立刻开了换气扇,对着满屋子的“铜臭”摇头:“这味儿,比烟呛百倍!”风扇呼呼转着,像是要把这股浊气从骨缝里抽出去。
真正让这换气扇换了意味的,是在最偏远的贫困村。晌午,他蹲在贫困户老汉家的灶房里,帮着薅青菜、煮面条。柴火灶里噼啪作响,浓烟呛得老汉的婆姨弯着腰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曲坡吃得香,临走悄悄压下一百块钱。上车后,司机嘀咕:“局长,这顿饭可不便宜。”
曲坡望着窗外嶙峋的山石,叹道:“值!这是贴心饭。你没见?他家连个换气扇都没有,大娘肺里头,该积了多少灰?”回城后,他自掏腰包买了个换气扇,让司机专程送去,盯着安好,试了风力才放心。那小小的扇叶,第一次不是为了驱赶,而是为了送来一丝清明。
三个月前,曲坡擢升县长。任命一出,县里暗流涌动。后勤科早早备好了最高档的换气扇,家电商场也悄悄补了货。上任头天,工人扛着机器进来,却被曲坡摆手拦住。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不用装了。我要换的,不是一间屋里的气,是这方圆百里县的风气。待到清风遍野,何须这铁家伙费力?”
众人愕然,继而沉默。窗外,青竹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天地间自有万千台无形的换气扇,正悄然运转,涤荡尘埃。曲坡知道,这条路长着呢,但他闻得见,那风里,已有青竹的清气,隐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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