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搬了七个纸箱。没有叫朋友,没有叫同事,更没有叫家人。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书一本一本摆上书架,把锅碗瓢盆一个一个放进厨房。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突然笑了。
这是她的房子。她的。
没有外婆的咒骂,没有表姐的算计,没有大姨的哭诉,没有表哥的威胁。只有她,和她的八十七平米。
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方远发来的消息:“恭喜乔迁。律师费记得结一下。”
林晚棠笑着回复:“放心,一分不少。”
方远又发了一条:“你外婆的护工跟我联系,说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太好,问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晚棠放下筷子,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不用了。每月按时打钱就行。”
她不是冷血。她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外婆有护工照顾,有舅妈送饭,有退休金和赡养费,饿不死,冻不着。这就够了。至于感情上的慰藉,她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了。
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洗了碗,走到阳台上。上海的四月,晚风温柔,楼下的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在聊天。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她坐在藤椅上,打开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大姨周丽华发了一张照片,是表姐在监狱里做的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配文是:“梦瑶在里头表现很好,明年就出来了。女儿,妈妈等你回家。”
林晚棠看着那五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家和万事兴?这个家什么时候和过?她在外婆家住了八年,没有一天是和的。表姐抢她的东西,外婆偏心,大姨骂她妈是“离婚的丢人货”,舅妈说她“克父克母”。这个家从来没有和过,现在倒想起来要“和”了。
她退出朋友圈,把大姨设置了“不看她”。
又刷了几条抖音,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陆子谦。
前男友陆子谦发了一条视频,背景是外滩,他穿着一身西装,对着镜头说:“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有些人,错过了才知道后悔。林晚棠,如果你看到这条视频,我想告诉你,我还爱你。”
林晚棠看完,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她点开陆子谦的头像,进了他的主页。最近半年他发了二十多条视频,全是“深情男人”人设,什么“我辜负了一个好女孩”“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后悔了,你还能回来吗”。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几百条评论,大部分是女孩子在安慰他:“好男人不多了”“她不要你我要你”“哥哥加油”。
林晚棠退出抖音,给陆子谦发了条微信——她早就删了他,但微信好友删除后,对方还能发一条消息。
“陆子谦,我看到你的抖音了。别再发这种视频了,很恶心。”
发送。
然后再次删除好友。
她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林晚棠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端正,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温和。
她打开门。
“你好,请问是林晚棠女士吗?”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柔。
“我是。你是?”
“我叫沈牧,住你对门。”男人指了指隔壁的门,“我刚搬来,今天做了点烘焙,给你送一些。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他把纸袋递过来。林晚棠接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是手工曲奇饼干,形状不太规整,但闻起来很香。
“谢谢。你是做烘焙的?”
“不是,我是建筑师。业余爱好。”沈牧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曲奇烤得不太好,将就吃。”
“建筑师?”林晚棠挑了挑眉,“在哪个公司?”
“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些私单。”沈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家里要装修或者改造,可以找我。给你打折。”
林晚棠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沈牧,牧野建筑工作室”,下面是一行地址,在静安区一个创意园区。
“我叫林晚棠,做互联网运营的。以后多多关照。”
“林晚棠。”沈牧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笑,“名字好听。那我不打扰了,晚安。”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子,关上门。
林晚棠关上门,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拿出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味道不错,黄油放得足,甜度刚好。
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走到阳台上,继续看夜景。
隔壁的阳台上,灯也亮了。沈牧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举了举杯子:“夜景不错。”
“是啊。”林晚棠说,“你搬来多久了?”
“三天。之前在静安租房子,这边刚装修好,就搬过来了。”
“你自己装修的?”
“嗯。改了一些结构,把厨房和客厅打通了,显得大一点。”
林晚棠看了看他的阳台,比她的宽敞,铺了防腐木地板,摆了一套户外桌椅,墙上挂了几盆垂吊植物,打理得很好。
“你装修得很专业。”她说。
“职业病。”沈牧笑了,“你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改造的,随时叫我。免费咨询。”
“好。”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阳台聊天,聊了半个小时。从装修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美食。沈牧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林晚棠很久没有跟一个男人这样聊天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跟陆子谦。但跟陆子谦聊天是累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生怕说错了惹他不高兴。跟沈牧聊天是轻松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被judge。
十点半,沈牧说:“明天还要早起,我先休息了。晚安,林晚棠。”
“晚安,沈牧。”
林晚棠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也许上海这座城市,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孤独。
周末,林晚棠去了一趟静安区,找到了沈牧的工作室。
牧野建筑工作室在创意园区的一栋老厂房里,空间很大,loft结构,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模型室。林晚棠到的时候,沈牧正在跟客户谈方案,看到她来了,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坐。
她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工作室里摆满了建筑模型和设计图纸,墙上贴着各种项目的效果图,有住宅,有商业空间,还有一个图书馆的设计。书架上有几本沈牧的获奖证书,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德国iF设计奖,美国Architizer A+ Awards,都是国际上有分量的奖项。
她有点意外。她以为沈牧只是个小工作室的老板,没想到是个拿过国际大奖的建筑师。
沈牧送走客户,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水。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林晚棠说,“你这工作室不错。这些奖都是你拿的?”
“嗯,几年前的事了。”沈牧轻描淡写地说,显然不想多聊这个,“吃饭了吗?附近有家日料不错,我请你。”
“你请我吃日料,我请你吃曲奇?”
沈牧笑了:“成交。”
两个人去了园区外面的一家日料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很精致。沈牧点了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和两碗味噌汤,又问她喝不喝清酒,她说喝一点,就点了一壶。
吃饭的时候,沈牧问她:“你是哪里人?”
“老家的。”林晚棠说,“一个很小的县城,你没听过。”
“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晚棠夹了一块三文鱼,慢慢嚼完,才说:“我妈在深圳,很少联系。外婆在老家,身体不好。其他人,不算家人。”
沈牧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懂。”
“你呢?”林晚棠问。
“我是上海人,父母都还在。独生子,没结婚,没孩子。”沈牧笑了笑,“标准的大龄剩男。”
“你多大了?”
“三十二。”
“比我大三岁。”林晚棠说,“你不着急结婚?”
“急什么?遇到对的人就结,遇不到就不结。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林晚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得好。为这个,干一杯。”
清酒入口微甜,后劲足。一杯下去,她的脸就红了。
沈牧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神温柔:“你喝不了酒?”
“能喝,就是上脸。”
“那少喝点。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林晚棠没拒绝。
吃完饭,沈牧开车送她回家。车里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流动的星河。
“林晚棠。”沈牧突然叫她。
“嗯?”
“下周我要去冰岛出差,一个酒店项目。要不要一起?”
林晚棠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不是说你想去冰岛吗?正好有个机会,机票住宿我包,你就当去玩。”
林晚棠想了想,笑了:“好。”
沈牧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车停在她家楼下。林晚棠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沈牧叫住她:“林晚棠。”
她回头。
“我不是随便约女生的那种人。”沈牧说,声音认真,“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林晚棠站在车门外,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也是。”她说。
关上车门,她上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表情了。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震了,是沈牧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她回复:“晚安。”
然后又发了一条:“冰岛的机票定了吗?”
沈牧秒回:“明天定。你护照没过期吧?”
“没有。”
“那好。定了告诉你。”
林晚棠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外婆的咒骂,表姐的假笑,大姨的眼泪,表哥的拳头,陆子谦的背叛。这些画面曾经像噩梦一样缠着她,让她在每个深夜惊醒,一身冷汗。
但今晚,这些画面没有出现。
她只看到了冰岛。黑色的火山岩,绿色的极光,白色的冰川,蓝色的温泉。还有沈牧的笑脸,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下来。远处的高架上还有车流,但声音已经很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牧发来的消息:“机票订好了。下周五出发,周日回来。行程我安排,你只管收拾行李。”
附件是一张机票订单截图,名字写着“LIN WANTANG”和“SHEN MU”,座位号是挨着的。
林晚棠看着这张截图,笑了。
她起床,洗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四月的上海,春意正浓,楼下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隔壁的阳台上,沈牧正在给植物浇水,看到她,挥了挥手。
“早。”他说。
“早。”她说。
阳光很好,风很轻,咖啡很香。
林晚棠靠在藤椅上,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她想起八年前,她刚来上海的时候,住在一个隔断间里,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晚上十点才回到那个鸽子笼一样的房间。那时候她不敢想买房,不敢想未来,甚至不敢想明天。她只想着这个月能攒下多少钱,什么时候能给外婆转下一笔养老费,什么时候能让表姐不再看不起她。
她用了八年时间,攒了五百万,买了房,跳出了那个吃人的家。她用了八年时间,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女人。
她付出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但她不后悔。
因为现在的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手机震了,是沈牧发来的消息:“晚上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棒的意大利餐厅。”
林晚棠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送。
她放下手机,端起咖啡,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看着天空中的云卷云舒。
她想,也许该给妈妈打个电话了。
不是和解,只是报个平安。告诉她,女儿在上海过得很好,有房子,有工作,有一个很好的邻居,下个月要去冰岛旅行。
不需要她的钱,不需要她的关心,不需要她的愧疚。只需要她知道,她的女儿,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林晚棠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妈”。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晚棠?”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没想到会接到她的电话。
“妈,是我。”林晚棠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我在上海买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
林晚棠没有哭。她只是靠在藤椅上,看着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