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我正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草案。二叔带着律师走进来,笑呵呵地说,世安,董事会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先把公章交出来,休息几天。
我抬起头,看到财务总监林知夏站在二叔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低头翻着手机。会议室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是十月的铜城,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我面前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二叔,”我把那份草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签着三个名字,陈启航、周国平、赵建中,“加上您的,董事会七票,您拿了四票,我剩三票。但这公司法人是我,章在我这儿,您拿不走。”
二叔把烟掐灭在会议桌上,那个烟灰缸是我从宜家买的,七十九块钱。“世安,你爸把公司交给你,不是让你跟长辈对着干的。停摆业务?你想清楚,客户流失了,工人们吃什么?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明天一早给我答复。”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安静下来。我拿起手机,给大学死党沈括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三个人,七年前江州城投那块地,谁签的验收单,谁做的结算审计。二十分钟后,沈括回了两个字:查着。
我离开公司大楼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电梯里碰到采购部的小周,他端着杯瑞幸朝我点头喊了声秦总,我冲他笑了笑,说去趟医院看牙,他信了。天快黑了,铜城市中心的写字楼群亮起来,像一堆火柴盒里点着的蜡烛。我站在路边把手机里的航班APP打开,订了一张明早七点十分飞海口的票。
我姓秦,秦世安。二十七岁,铜城秦氏家族第三代,手里管着秦氏集团旗下最大的实业板块——铜城机械制造总公司,三千七百名在职员工,年流水十二亿。我爸秦明远是秦氏长子,四年前车祸走了,走之前把董事长位置给了二叔秦明辉,但把集团最核心的制造板块单独划出来,法人写的是我。
也就是说,秦氏集团名义上还是秦家的,但焊死的钱袋子在我手里攥着。
三年前二叔第一次动过这个念头。那时候我刚接手公司九个月,董事会开了一半他突然发难,说我年轻气盛,管理粗放,提议把运营权委托给职业经理人。我当着七个董事的面,把公司前三个季度的利润增长率报表甩在桌上,十六点八,集团全板块第一。二叔当场脸色铁青,那次没成。
但这次不一样。半年多前林知夏入职,是我亲自面试招进来的,她简历漂亮,伦敦政经金融硕士,之前在四大做并购咨询,后来跳槽到一家PE做尽调,履历干净得挑不出毛病。我让她做财务总监,管公司所有账目。谁知道三个月前她跟二叔的人开始频繁接触,每周四下午固定去集团总部一趟。行政部的小刘无意间说漏嘴,说林总监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有两次还摔了杯子。
我在二叔身边安了一个人,集团办公室的副主任马东来,是我爸生前的老部下。二叔最近半年每个月的公司账户调阅记录、私账流水变动、甚至他跟哪几个董事单独吃过饭,马东来隔两天就会发给我一份。所以我比二叔更清楚他什么时候动手。
上周三晚上十一点,沈括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世安,江州那个事儿我翻出来一点儿东西,你二叔当年截了你们家一单生意,我找到了验收单的影印件,审计签字那栏,名字看着不太对。
我当时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外放,窗外是工业区的方向,那边三号车间加班加点的机床声隐隐传过来。我听完之后把笔放下,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停、摆、等。
沈括是铜城大学法律系毕业,但干了十年调查记者,三年前得罪了本地一个开发商,被逼得转行做了商业调查。他接私活,查商业数据,做背景尽调,在铜城这个圈子里有口皆碑。他这个人讲究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但答应的事一定办。
那天晚上我把手边所有事情理了一遍。二叔这次拿到的票数很蹊跷,陈启航跟我是校友,周国平是我爸的创业兄弟,赵建中是职业经理人,不站队。这三个人同时倒戈,二叔一定给了足够多的筹码。更关键的是,林知夏手里掌握着公司三个月内的财务数据,只要她能做出一个好看的不良资产包,二叔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董事会上提出“经营不善、调整管理层”的动议。
所以在他们行动之前,我要先动。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直接飞了海口。临走前我给行政部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全体中层以上:因个人健康原因,即日起休年假,公司日常经营暂缓,所有对外采购合同暂停签署,所有付款审批冻结,待我归来处理。
邮件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林知夏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没接。紧接着二叔的电话进来,我直接关了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铜城在地面缩成一片灰蒙蒙的方格,我跟自己说,这次要么是你二叔滚出董事会,要么我秦世安认栽,从此不在这行混。
第一章. 停摆
海口湾的民宿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港口,集装箱吊机在晨雾里缓缓移动,像一群长颈鹿在喝水。我在这间民宿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罐冰美式、两根烤肠,然后回来坐在电脑前面。
沈括发来的资料比我预想的要多。
七年前江州城投旧城改造项目,秦氏集团旗下的建筑公司拿下了建材供应标段,合同金额一点七亿。项目验收的时候我爸负责终审签字,但后来审计报告被人换过一页,那一页的结算金额被人加了十二个百分点,对应的供应商发票全是一家中介公司代开的。关键的验收单上,签审计意见的人写的是“赵国栋”,但沈括找到了原版影印件——当初审计事务所留底的那份上,签的是“赵建中”。
赵建中当时是秦氏集团审计部的副经理,后来被二叔一路提拔,现在是铜城机械总公司的独立董事。也就是说,那笔虚增结算款的事,赵建中全程知情,不仅知情,还签了字。
沈括在电话里说:“世安,这份原件的复印件我搞到手了,但你要想拿它当证据使,还差一个环节——你得找到当初那份原件的存放地,证明它是事务所留底的原件,不是伪造的。”
我说:“那家审计事务所还在不在?”
“早散了,三年前解散的。负责人姓吴,叫吴青松,我查了,他现在在深圳,开了家财税咨询公司。”
我把吴青松这个名字记在便签纸上,贴到电脑屏幕旁边。旁边还贴着另外两张:一张是林知夏的履历,我反复看了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上一家PE做尽调的时候,全程参与过一个被投项目的财务重组,那个项目最后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了,收购方的审计合作方,恰好就是当年江州那个审计事务所。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林知夏入职以来,公司账上陆陆续续做了几笔关联方交易,金额不大,每笔都在十万以下,但汇总起来一共九十六万。这些交易全部指向一家叫“铜盛商务咨询”的公司,法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但在第九笔交易的备注栏里,出现了一行小字:咨询费—赵。
我合上电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吹海风。港口那边一艘货轮正在靠岸,汽笛声隔着几公里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在咳嗽。我脑子里把那几个人的关系过了一遍:二叔想把制造板块的控制权拿回来,赵建中是他埋在公司审计系统里的钉子,林知夏是他从外面找来做账的枪手。这三个人里,赵建中最好拿捏,因为他牵涉到江州那笔旧账,而且那份验收单上面的签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但我不急着动赵建中,先动他,二叔就有时间补窟窿。得先让二叔着急。
当天下午我开了手机,信箱里塞了三十多条未读消息。二叔发了八条,从“世安你什么意思”到“秦世安你马上给我回电话”。林知夏发了三条,措辞客气,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有几笔账需要我签字。陈启航发了一条,说世安,咱们聊聊,二叔那边给的条件你也别先入为主,听听没坏处。我没回任何人。
真正让我停下来仔细看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秦总,我是采购部新来的小周,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公司账上有一笔预付采购款,走的是您的审批通道,但您没签过字。金额三百万。”
采购部新来的小周。我想起那天电梯里那个端着咖啡的年轻人,工牌上写的是“周远”,入职刚两个多月。他凭什么能看到公司账目?但这条消息如果属实,二叔那边已经开始从采购端做手脚了,用我的审批号走预付,制造经营风险,再叠加林知夏手里的不良资产包,到时候董事会弹劾我的理由就有了:审批失控、经营不善、资金敞口。
我问:你怎么看到的?
三分钟后他回:我在采购系统里做数据备份,发现有一笔单子跳过了我的审核节点。我查了流程日志,审批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但财务那边已经做了挂账。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拨了沈括的电话,让他查一下周远的背景。二十分钟后沈括回了两个字:干净。
晚上我从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清补凉,坐在阳台上吃。海口的夜风黏糊糊的,带着腥味。我翻着林知夏发来的那三条消息,从措辞里读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有几笔账”需要我签,而不是“有一笔账”。她用的是复数。
这意味着她手里不止那三百万。可能还有别的窟窿,等着我回去之后一屁股坐进去。
我拨了马东来的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秦总,您总算开机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爷今天在集团那边开了个会,把铜城机械所有中层以上叫了过去,说有重大人事调整要宣布,但因为法人不在,先通气。”
“宣布什么了?”
“他说……说您主动提出辞职,董事会正在考虑任命新的总经理人选。”
我笑了。二叔这步棋走得够急,我人还没露面呢,他就开始造势了。但这也说明他心里没底,如果真拿到了我违规操作的实锤,他根本不需要提前吹风,直接召开董事会投票通过就行了。他提前放风,是想逼我回去,逼我出现在牌桌上,然后当面把那些精心准备的“证据”甩在我面前。
我挂了电话之后把清补凉吃完,把椰子壳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电脑,给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孙然发了一封长邮件,把我的意见、沈括查到的部分资料影印件、以及那笔三百万预付款的系统截图全打包发了过去。邮件最后我写了一句:孙律,您觉得这算不算涉嫌伪造审批流程、侵占公司资产?
孙然是我爸在的时候从北京挖过来的,干了十年公司法务,精得很。她回邮件很快,只有两行字:秦总,算。但我建议你走正规流程报案之前,先拿到这单子的完整审批日志,系统后台的,别光看前端的页面。
我心里有数了。二叔他们用我的账号做了审批,但系统日志里会有IP地址、操作时间、甚至操作终端编号。只要拿到这些,就能证明那笔预付不是我本人操作的。但问题在于,我现在不在公司,系统后台的权限被二叔暂时封了,除非有人能进机房,从服务器本地把日志调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沈括打电话,跟他说我需要一个能进机房的人。沈括沉默了几秒,说:“你公司那个IT部主管,黄宇,我记得他上个月在咱们一个饭局上跟我喝过酒,聊得还行。你要不要我递个话?”
“别递话,你直接告诉他,秦世安让他帮忙,事成之后我欠他一个人情。”
当天下午,黄宇用内部系统的后门端口,把那笔三百万预付款的审批全程日志打包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我打开一看,审批IP是公司内部网的固定段,但操作时间是上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那天我在海口的飞机上,手机全程关机,IP地址对应的终端编号是一台财务部的公用电脑,而那台电脑上的登录账号——用的是林知夏的工号和密码。
我把这个截图存了三份,一份本地硬盘,一份加密云盘,一份用U盘拷出来塞进了民宿床头柜的抽屉里。
干完这些,我在民宿楼下走了两圈。海口的十月还是热,路边卖椰子的阿姨把砍刀抡得虎虎生风,塑料筐里堆着绿油油的椰子壳。我想起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太狠,是你自己手里的牌亮得太早。
所以现在还不是亮牌的时候。二叔以为他掌握了我审批失控的证据,林知夏以为她用财务数据布好了局,赵建中以为自己那点旧事埋得够深。既然他们都觉得自己赢定了,那就让他们再得意几天。
第三天晚上,马东来又给我打电话,这次语气急了很多:“秦总,二爷后天上午要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审议铜城机械总经理人选变更方案。他说您如果不回来,就算作弃权。”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打开航班APP订了第二天下午回铜城的票。在备注栏写了三个字:不早不晚。
回铜城之前,我给陈启航发了条消息:后天董事会,你会到场对吧?
陈启航隔了十分钟才回,就两个字:到场。
我又给周国平发了一条:周叔,后天见。
周国平没回。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因为他是独立董事,董事会必须有独立董事在场才能形成有效决议。二叔能买通他投票,但买不通他缺席。
我拿起行李走出民宿的时候,海口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出租车司机放着广播,电台里在播一首粤语老歌,我没听清歌词,但旋律挺熟的。
上了飞机我才发现邻座坐着个眼熟的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的《财务报表分析》,她翻到某一页,用红笔划了一行,然后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秦总?”她先开了口。
是林知夏。
第二章. 狭路
林知夏摘下眼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我,表情算不上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您也飞海口?”她问。
“来放松几天。”我说,“你出差?”
“嗯,集团那边有个尽调项目,过来看看一家标的公司。”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公司一模一样,客气、职业、滴水不漏。飞机开始滑行,舷窗外面地勤人员朝机翼挥手,天空是铅灰色的。我偏过头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趟航班上——海口的航班每天四班,她偏偏选了跟我同一班,是巧合还是二叔的授意?
“林总监,”我转过头,“你什么时候入职的来着?”
“三月十七号。”她说,“您亲自面的我,还记得吗?在铜城大厦七楼的那个咖啡厅,您点的美式,我点的是热红茶。您问我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我说项目做完了想换个环境。”
我记得。那天她穿一件白色衬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掖一下。我问了她三个财务模型的问题,她对答如流,尤其是现金流折现那部分,逻辑链条非常清晰。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能用。
现在想的是,这个人用错了。
“秦总,”她忽然开口,“您休假的这几天,公司有一些……正常的业务流转,有几笔款子需要您补签一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让财务部同事把单子送到您办公室。”
“不急。”我说,“后天董事会完了再说。”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微笑。“行,那我跟同事说一声。”
飞机起飞之后,我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工作。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用手写笔在上面划来划去。我的余光扫到一个文件名的前几个字——“铜城机械不良资产包_v3.2”。
v3.2。版本号都到三了,说明这份东西已经做了至少两个月。我闭上眼假寐,脑子里在算账:二叔从两个月前开始布局,那时候林知夏刚过试用期。也就是说,她入职能通过面试,可能本身就带着任务。
航程两个半小时,我几乎没怎么睡。中间空姐过来发了餐盒,我要了一杯黑咖啡,她要了一杯热水。喝完咖啡我把座椅靠背调直,往左看了一眼,她已经把平板收起来了,正低头翻那本英文书。
“林总监,你那本《财务报表分析》是第几版?”我问。
她抬头:“第六版。修订版多了三章关于商誉减值的内容。”
“商誉减值,”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之前在PE那边做的尽调项目,是不是也涉及过类似的问题?”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顿了一下。“有一个,一家制造业企业,账面商誉估值偏高,后来我们建议被投方做了一次主动减值,把水分挤掉,后面融资反而顺了。”
“主动减值,”我说,“有时候自己先砍一刀,反而能把对手的刀挡在外面。”
她看着我没说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书脊。我注意到那个小动作,心里大概有了底。
飞机落地铜城已经是傍晚,机场外头的出租车排成长队,天空是那种北方城市特有的灰蓝色,带着一股柴油味儿。我拦了一辆车,正要上车的时候林知夏从后面走上来,说秦总您去哪儿,要是顺路的话带我一程。
我说我回公司。
她说那正好,我也去公司拿点东西。
出租车上了高架,铜城的晚高峰已经开始,车流一截一截地往前挪。林知夏坐在后座另一侧,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一直低头看手机,但我看到她的屏幕停留在短信界面,上面有一个人名被她反复点开又关掉,那个名字缩写是“Z”。
Z。赵建中还是周国平?
我不动声色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把手机扣过去放到膝盖上。“秦总,您后天董事会之前,要不要先跟二爷那边通个气?我看他这两天挺着急的。”
“着急什么?”
“就是……您休假之后,公司好多业务都停了,客户那边有投诉,供应商也有意见。二爷替您挡了不少压力。”
“替”这个字用得挺妙的。我笑了一下,说:“林总监,你是财务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公司停摆一周,客户投诉、供应商不满都是正常现象,但账上少没少钱,审批流程出没出问题,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您说得对,财务这方面我会帮您盯好的。”
车在铜城机械总公司大楼门口停下来,我跟她下了车,一前一后进了大堂。门卫老张看到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喊了声秦总。我冲他点头,说这几天辛苦。林知夏跟在后面三米远的地方,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秦总,其实有时候,有些决定做出来之前,谁都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但如果在做决定之前就把路堵死了,那就连试的机会都没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走进去按了六楼。“林总监,你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她没接话。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金属门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都站得笔直。
到了六楼我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她走向走廊另一头的财务部。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财务部门口刷卡,门禁灯闪了一下绿光,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我进办公室之后把灯打开,窗外的城市已经暗了,对面写字楼亮着稀疏的窗格。我打开电脑,把沈括传过来的那份江州城投验收单影印件又看了一遍。赵建中的签名,连带旁边那行日期——七年前的九月十二号。那天是我爸秦明远从医院出院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刚做完化疗,脸色蜡黄,但还是坚持去公司开了一个会。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世安,做生意不要怕慢,但要看得准。你二叔那个人,他会跟你比快,但你记住,快的人容易翻车。”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工业区的方向有几排路灯亮着,远处的铜城港灯火通明,吊机的轮廓像剪影一样贴在夜色里。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黄宇发了一条消息:机房日志做好备份,后天上午之前,全程别动。
黄宇回得很快:放心。
我又给沈括打了个电话,问吴青松那边联系得怎么样。沈括说:“人找到了,但他一开始不太愿意谈当年的事。我把你二叔现在的动静大概说了说,他沉默了好久,最后来了一句——‘如果秦明远的儿子需要,我可以把那份原件的存放地点告诉他。’”
“什么地点?”
“江州城建档案馆,三楼,四号库房,B架,第七格。一份用牛皮纸袋封着的‘项目结算审计备查卷’,编号JZ-2019-047。原件在里头,从来没被人抽走过。”
我挂了电话之后,把那个编号记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旁边那三张便签的最下面。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财务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经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门里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下楼的时候我给陈启航发了条消息:后天董事会,有个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几分钟后他回了:什么东西?
江州城投,赵建中。
隔了半分钟,他发来两个字:我到。
我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铜城入秋之后的凉意。路边的烧烤摊开张了,炭火的烟气裹着孜然味儿飘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后天,十月十七号。宜嫁娶,宜开市,忌破土。
我想了想,把“忌破土”三个字划掉,在心里改成了宜清算。
第三章. 夜访
第二天一早七点多,我开车去了铜城市档案馆。不是集团楼下的办公室,而是市里那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门廊下面的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我提前让沈括帮忙打了招呼,以“商业背景调查”的名义调阅江州城投项目的存档资料。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翻了一下登记簿,说:“江州城投那批资料在四号库房,你一个人进去的话需要登记身份证号,不能带手机。”
我把手机和钱包锁进门口的储物柜,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灰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四号库房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她拿钥匙拧开,里面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B架第七格,自己找,别翻乱。有事出来叫我。”她说完就走了。
库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和远处空调机组的低频震动。我顺着编号找到B架,仰头看了一眼第七格,上面塞着一个灰扑扑的牛皮纸档案袋,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我踩着旁边的铝合金梯子上去把它拿下来,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
档案袋正面写着:江州城投旧城改造项目·建材供应标段·结算审计备查卷·编号JZ-2019-047。下面盖着审计事务所的圆形公章,红色的,有些褪色。
我把绳子解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份就是那张验收单,纸质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项目名称、验收结论、金额。最下面审计意见栏里,签着“赵建中”三个字,旁边还有他的私章。我把它跟手机里沈括传过来的影印件对了一下,一模一样。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份审计工作底稿,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批注,是当年的项目负责人留下的,大意是“结算金额与合同约定存在偏差,建议核实”。但这页底稿没有被正式归档到终版报告里,而是夹在备查卷里,大概是被谁忘了抽走。
我把验收单和那页工作底稿拿出来,用库房桌上的复印机各印了两份。原件放回档案袋,重新系好绳子,塞回第七格。复印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从档案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阳光照在门口的石阶上,我眯了眯眼。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马东来的,一个是林知夏的。马东来发了条短信:二爷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集团法务部,好像是在问公司章程里关于法人代表变更的那个条款。
我回:知道,你别露。
林知夏的消息是文字:秦总,昨天那几笔需要您补签的付款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您看今天下午方便的话我去您办公室送一趟?
我想了想,回她:下午三点过来吧。
然后我又给孙然打了个电话,问她:“孙律,咱们公司章程第五十二条,法人代表变更需要多少票?”
孙然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秦总,您是问常规情况还是特殊情况下?”
“特殊。”
“特殊情况下,除非法人代表本人主动提出,或者出现违法犯罪被司法机关认定,否则需要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通过。但铜城机械的股权结构比较特殊,您个人持股百分之三十九,二爷那边算上代持的大概百分之三十一,剩下的三成在几个小股东和机构手里。如果二爷想绕过您强行变更,他至少得拿到那三成里的百分之二十三以上才行。”
“他现在手里有几成?”
“据我了解,陈启航和周国平上个月分别做了股权质押,质权方是一家叫‘铜达资本’的机构。如果这家机构跟二爷有关联,那就等于他间接控制了那两笔质押对应的表决权。”
铜达资本。我记下这个名字,挂了电话之后立刻发给沈括:帮我查这家公司的工商底档,看它的股东结构里有没有秦明辉的名字或者代持人。
沈括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明天上午给你。
下午三点整,林知夏抱着一个文件夹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翻开,里面夹着六七张付款审批单,金额都不大,从四万到二十万不等,对应的都是正常业务往来的供应商。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在每个供应商名称上停了一下。其中有四家是铜城机械的长期合作方,没问题。另外两家我没见过——“江州恒泰物流”和“铜城正源商行”。我把那两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说:“这两家的合同呢?”
“合同在采购部那边,我让同事拿过来?”林知夏的声音平稳。
“不用。你既然已经整理好了,说明你已经看过合同了,对吧?那你告诉我,这两笔是什么业务?”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江州恒泰物流是去年新签的运输商,负责咱们往江州方向的成品运输。铜城正源商行是做办公用品供应的,这两笔都是正常走账。”
“正常走账,”我把那两张单子推回去,“林总监,咱们公司去年跟江州方向的运输业务总额是七百万,主要承运商是大通物流,恒泰只占不到一成。但这一笔单子二十万,占恒泰全年代运费的将近三分之一。什么货能一次走二十万运费?”
她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秦总,这单具体是哪个项目的发运,我需要回去调一下出库单才能确认。”
“那你调完再来找我。”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到她那边。“对了,林总监,你之前在PE那边工作的时候,接触过江州城投的项目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皮跳了一下。“江州城投?没有直接接触过,但听说过,那个项目当年挺大的。”
“确实挺大的,”我说,“一个多亿的建材供应,光审计结算就折腾了两年,最后据说还出了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结算金额跟合同有偏差,审计事务所那边留了一份底稿,批注了‘建议核实’,但终版报告里没体现。”
林知夏把耳边的头发掖了一下,这个动作跟面试那天一模一样。“秦总,您对这些陈年旧事真上心。”
“做生意嘛,翻旧账有时候能看清新账。”我看着她,“你说对吧?”
她没接话,把文件夹收回去,站起来说:“秦总,我去调出库单,明天给您答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秦总,您后天董事会之前,如果还有什么想确认的东西,随时找我。”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孙然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公司法务章。
二叔想在董事会上动法人,我就在董事会上先把他的退路堵死。但在这之前,我需要让一个人开口。
傍晚的时候我给赵建中打了个电话,响了六七声他才接。
“赵总,我秦世安。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来公司一趟,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像在饭馆里。“世安啊,明天上午我约了客户,你看后天?”
“后天董事会之前,我想先把一些资料给您过目。”我特意加重了“资料”两个字。
他沉默了几秒。“……上午几点?”
“九点半,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那栋楼的写字间亮着零星的灯。我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几张复印纸,硬硬的,边角有些扎手。
明天先把赵建中的嘴撬开。只要他认了当年的事,二叔手里的董事票就从四票变成三票。三对三,我还有陈启航那边的质押问题可以打。而林知夏——她今天最后那句“随时找我”,听着像是试探,也像是留了条线给我。
我在便签纸上又添了一行字:林知夏,周四下午去见二叔之前,她见过谁?
然后把这张便签跟另外几张排成一排,看了很久,像看一副还没落完的棋。局势还差最后一步,但我知道这一步不用我去走,有人会替我走。
晚上九点多,沈括发来一条消息:铜达资本的工商底档调出来了,股东里没有秦明辉的名字,但有一个人——赵建中的妻子,刘海燕。持股百分之三十。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工业区的机床声停了,大概是换班的间隙,整个城市安静下来。
我低声说了一句:“二叔,你这棋走得挺绕,但绕来绕去,线头都在一个人身上。”
第四章. 破壁
赵建中九点二十九分敲响我办公室的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不大好看,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站了两秒钟才走过来坐下。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圈黄渍,烟抽得很凶。
“赵总,喝茶吗?”我问。
“不喝了,世安,你直接说事吧。我一会儿十点半还有个会。”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上面是那张验收单的扫描件。“赵总,您先看看这个。”
他凑近看了一眼,大概三秒钟之后他的坐姿变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什么东西?哪来的?”
“江州城投项目的审计备查卷,原件还在江州城建档案馆里存着。这份是我昨天去调的复印件。”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很快。“你调这个干什么?”
“我想问问您,当年这张验收单上的审计意见,是您亲自签的,对吧?”
“签了,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当年的项目流程就是那样,我是审计部副经理,签字是我的职责。”
“那您记不记得,终版报告里,结算金额比合同预算高了十二个百分点?而备查卷里有一份工作底稿,上面写着‘建议核实’,后来这份底稿没出现在终版里。”我把工作底稿的复印件也翻给他看。“赵总,我查过当年的审计规程,建议核实的底稿如果没有做闭环处理,审计意见就不应该出具。但您还是签了。”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动了。“你是说,我当年作假?”
“我没说您作假。”我把电脑合上,“但这份东西如果出现在后天的董事会上,二叔那边会怎么想?其他董事看到这份资料会怎么想?赵总,您在审计条线干了大半辈子,这种事要是被翻出来,不光是您在铜城机械的独立董事位置保不保得住的问题,您审计行业的资质都得重新审视。”
他往后靠回去,椅子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世安,你拿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给他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是给您一个选择。明天的董事会,二叔要动我的法人位置,您手里的那一票,投给谁?”
赵建中盯着面前那杯水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了几道明暗交替的条纹。他的嘴抿了好几次,最后松开,声音低下来:“世安,我说实话。你二叔给我的条件,是让我在董事会上投赞成票,他承诺事成之后让我进集团审计委员会的主任。”
“那他现在还能兑现吗?”
“他跟我说,只要拿下铜城机械,后面的事都好说。”
“赵总,”我语气放平,“您在秦氏干了二十二年,从我爸创业那会儿就在。我爸什么性格您清楚,他要是知道当年江州项目审计有问题,他不会不管。但您现在站在二叔那边,您想过没有,他用的那条线——铜达资本,股东是您太太的名字。”
赵建中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赵总,我不是要您公开站我这边。明天董事会投票的时候,您只需要投弃权,不露面也行,请个病假都可以。只要您不投赞成票,二叔那边就凑不够票数。作为交换,我手里的这份东西,包括江州档案馆的原件,我保证不会流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世安,你跟你爸,一个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明天的会,我去医院。”
门关上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他喝过的那只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电脑里的几份文件加了一层加密压缩。
十点整,孙然来了。她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说:“秦总,您让我带的法务章我带来了。下一步怎么做?”
“帮我起草一份函件,以公司法人名义向采购系统后台管理方发一个数据保全申请,要求冻结上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那一笔三百万预付采购款的全部审批日志和操作记录,作为疑似非授权操作的事件立案备查。”
孙然掏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点头。“函件措辞要正式一点,附上初步证据截图。发送对象是谁?”
“采购系统是外包给一家叫‘云创科技’的第三方,把函件发给他们的数据安全部门,抄送公司审计委员会。”
“审计委员会现在是空的,二爷那边还没任命。”
“那就抄送集团法务部。”我说,“让集团法务部知道这件事,同时给林知夏发一封内部邮件,通知她这笔交易已经被列入异常流程,让她在明天上午之前做出书面说明。”
孙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秦总,您是打算在董事会之前把火先点起来?”
“点起来,”我说,“但先让烟往她那边飘。”
孙然离开之后我给黄宇发了条消息,让他把机房那边的网络防火墙日志也备份一份,重点保留那台财务部公用电脑的登录IP和时段。黄宇回:已经做了本地镜像,存在另一台离线服务器上。
中午十二点,孙然把起草好的函件发给我审核。我改了两处措辞,然后回复:发。
下午两点整,林知夏的办公室座机响了大概十声,没人接。两点十五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秦总,我看到那封邮件了。那笔三百万的预付采购款,我需要一点时间核实具体情况,明天上午给您答复。
我回:好。
下午四点左右,马东来发来一条消息:林总监今天下午请了假,三点多从公司走的。有人看到她开车去了铜城大厦方向。
铜城大厦是秦氏集团总部所在地。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明天董事会的议程安排:上午九点,七楼会议室,议题第一项:关于铜城机械制造总公司法人代表及总经理职务调整的讨论和表决。
下面用小字写着:提请人,秦明辉。
我把鼠标移到那份议程文件的属性栏上,看到创建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也就是我飞海口的第二天。二叔的吃相确实急了,连议程文件都提前做好了,就差一个我的签字。
但我不会签。明天那张桌上,有人会后悔来,有人会庆幸没来,有人会发现自己手里的票早就被人算透了。
我把电脑合上,把沈括发来的铜达资本底档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刘海燕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出资额三百万,持股百分之三十,出资方式为货币。三百万,刚好是那笔预付采购款的数字。
有些事情,串起来之后反而简单了。赵建中的妻子出资三百万给铜达资本,铜达资本通过股权质押间接控制了陈启航和周国平的表决权,二叔再用林知夏做的财务数据制造经营不善的假象,最后在董事会上逼我交权。整个链条环环相扣,唯一的问题是——它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但商业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违规,是被人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我在便签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明天的底牌——系统日志、验收单、工作底稿、铜达资本关联关系。四张牌,一张一张出,顺序不能错。
写完之后我把所有便签纸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窗外夕阳正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滑下去,橘红色的光在那些方方正正的窗格里碎成一片。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脊椎咔咔响了两声。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是晚班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水桶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拿起外套,锁门,下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铜城秋天特有的干爽。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叶子被风卷着落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给二叔发了一条短信:二叔,明天我会准时到。带足材料。您那边也准备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倒车,上路。后视镜里,铜城机械总公司的大楼越来越远,顶层那几个亮灯的窗口像一只只盯着我的眼睛。我把油门踩深了些,车拐上主干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淌的河。
第五章. 交锋
十月十七号,铜城机械总公司七楼会议室的门在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被人推开。
我八点四十就到了,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四份复印件和一枚U盘。窗外是铜城入秋以来最晴的一天,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会议桌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人陆陆续续到场。陈启航第一个到,冲我点了点头,选了我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穿一件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老款的精工表我认识,大学时候他就在戴。他坐下之后没说话,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周国平是第三个到的,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淡,跟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坐到桌尾。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深色POLO衫,像是在刻意降低正式感。
接着是赵建中的助理递来一张假条,说赵总今早血压偏高,住院观察,今天请假。二叔接过假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在一边。
二叔秦明辉坐在长桌那一头,背后是投影幕布。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场。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世安,休息好了?”
“托二叔的福,睡得挺好。”
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六个人。加上赵建中那份请假条,今天的有效参会董事一共六位:我、二叔、陈启航、周国平、林知夏以财务总监身份列席但不参与投票,还有一位独立董事叫孙承安,是铜城本地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平时不怎么参与公司经营,但投票权重跟其他人一样。
九点整,二叔清了清嗓子,敲了一下桌面。“那咱们开始。今天召集各位来,主要是一件事——铜城机械制造总公司近期出现了比较严重的经营问题,我作为集团董事长,有责任对这个情况做出说明,并提出调整方案。”
投影幕布亮了。第一页是公司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报表摘要,上面用红圈标了三处地方: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四十五天上升到六十八天,存货周转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七,还有一个标注了“异常预付采购款”的条目——三百万,没有对应采购合同。
“各位,这几个数据,尤其是最后一笔三百万的预付采购款,是上个月月底出现的。我查了一下审批流程,这笔款子的审批人显示的是秦世安的工号,但据我了解,秦世安本人并没有签过这份审批。那么问题来了——谁在用他的账号操作公司资金?”二叔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世安,你对这笔款子有没有印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我靠到椅背上,慢慢开口:“二叔,您查到的这笔三百万的预付采购款,我也注意到了。上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我的审批账号确实被用来操作了一笔支付申请。但那天晚上我在海口的飞机上,手机全程关机,根本不可能登录系统。”
二叔往前倾了倾身。“你的意思是,有人盗用了你的账号?”
“不是盗用。”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一张打印件。“是有人用我的审批号在系统里做了一笔申请,但审批终端是财务部的一台公用电脑,登录账号是财务总监林知夏的工号。”
我把那张打印件翻过来对着所有人,上面是系统日志的截图,IP地址、终端编号、登录账号、操作时间,清清楚楚。林知夏坐在角落里,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二叔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目光闪了一下。“世安,光凭一张系统日志截图说明不了什么,系统IP可以伪造,终端编号可以远程操作。”
“所以我把数据保全申请发给了云创科技,他们那边已经有了一整套操作记录的快照。”我把第二张打印件拿出来,“这份是云创科技今天早上回复的确认函,证明上周五当晚的操作用户确实是在财务部公用电脑上登录的林知夏账号,并且操作时间与审批流程创建时间完全吻合。”
林知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秦总,那台公用电脑是财务部几个人共用的,登录账号偶尔会有人忘记退出,不能仅凭账号归属就判断是我本人操作的。”
“你说得对。”我笑了一下,“所以我留了一手。我问过IT部的同事,那台电脑的操作系统里有一个屏幕活动记录功能,每次用户登录都会自动生成一个操作时段的活动截图。昨晚我已经请云创科技的工程师远程调取了那台电脑在对应时段的历史操作截图——截图里显示的审批表填写界面,登录账号的右上方,有一个用户头像,是个红色背景的证件照。”
我把第三张打印件翻过来。投影幕布上出现那张截图,审批界面右上角那个头像虽然小,但清晰可辨——是林知夏入职时上传的员工证件照,红色背景,白衬衫,马尾辫。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躁动。陈启航的眉头皱起来了。周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不动了。
二叔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这张截图也可能被修改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坐在对面的孙承安已经拿出手机对着那张投影拍了一张照。
我转头看向林知夏。“林总监,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五指微微收紧,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很稳:“秦总,这笔款的审批流程确实是我操作的时候使用了您的账号。这件事我不否认。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这笔预付采购款的决策,是经过采购部主管和运营副总口头沟通确认的,我只是在执行层面走了流程。”
“口头沟通?”我问,“跟谁口头沟通的?”
她顿了一下。“跟二爷。”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二叔像被当众抽了一耳光,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知夏,你说什么?”
“上周四下午,我在集团总部跟您汇报财务情况的时候,您说有一笔采购预付款需要尽快安排支付,让我用秦总的账号走一下流程,因为秦总不在,您说等秦总回来再补签字。”
二叔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按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用他的账号了?”
“您可能忘了,”林知夏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我当时做了记录。”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活页笔记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桌面中央。“您看我记的这条,日期、时间、地点、谈话内容,我都写了。我干财务的,习惯留记录。”
二叔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们这是合起伙来给我下套?”
“二叔,没人给您下套。”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文件袋剩下的东西收好。“今天的议题是讨论公司经营问题和人事调整。关于经营问题,这笔三百万的预付采购款属于异常的审批流程操作,我已经请公司审计委员会和法务部介入调查了,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这笔款子暂时冻结。关于人事调整……”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二叔的眼睛。“您提议调整法人代表和管理层,理由是经营不善。但今天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刚才都听到了,所谓的不良经营数据里,最大的一笔异常支出是由您直接授意操作的。您拿自己授意的违规操作来证明我经营不善,这个逻辑站不住脚。”
二叔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缓缓坐回去。他旁边放着的那个U盘始终没有插进电脑——那里面大概是林知夏做的不良资产包数据,现在那些数据已经失去了杀伤力,因为所有的指控都会反弹回到他自己身上。
陈启航先开口了:“我提个建议,今天的议题先暂缓表决,等那笔三百万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周国平跟着点了下头:“同意。”
孙承安推了推眼镜:“我赞成暂缓。但有一个程序问题我想确认一下——按照公司章程第五十二条,法人代表的变更提议如果涉及争议,应该先由股东会审议,而不是董事会直接表决。我建议今天的会议只做情况通报,不做决议。”
二叔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看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看得懂——你今天拿到的,只是前半局。
散会之后大家陆续离开。林知夏收拾笔记本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秦总,那段对话记录是真实的,但您别以为我是在帮您。”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启航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世安,你今天挺猛的。但二叔那个人,他不会这么算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后招我准备好了。”
会议室彻底空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上方,照在桌面上那枚U盘上,金属壳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我拿起U盘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关了投影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那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菱形光斑。我踩着那片光走过去,按了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然发来的消息:秦总,集团法务部那边回复了,说该事项已经进入内部调查程序,建议暂时冻结涉及人员的审批权限。
我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七楼到一楼,铜城机械总公司的大楼在我头顶逐层隐去。外面天光大亮,十月的铜城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我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太阳晒在肩膀上,微微发烫。
那笔三百万的坑,我已经把它从自己脚下挪到了二叔那边。林知夏的反水让二叔在今天的局面上直接丢了一票,加上赵建中称病缺席,他手里的四票变成了两票。今天的董事会被我按停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二叔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补上赵建中的缺口,或者干脆绕过董事会直接去碰股东会。他手里还有铜达资本那张牌,通过股权质押控制的表决权还在。但我手里也还有两张牌没出——江州城投验收单和赵建中的关联关系。
第七天,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日子。
第六章. 暗流
董事会的第二天,铜城机械总公司的气氛明显变了。
早上一进电梯,碰到两个中层同事在聊天,看到我之后立刻收了声。电梯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然后他们各自点头喊了句秦总,再没说话。整层楼走动的人比平时少,财务部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里面隐约有人声。
我进办公室之后先打开电脑看邮件。孙然发来一份正式的内部调查启动通知书,抄送了集团法务部和审计委员会。林知夏的审批权限已经被暂停,她的工号在采购系统里的操作记录也被锁了只读。采购部主管罗建新昨天下午交了份情况说明,说自己从未就那笔三百万预付采购款做出任何书面确认,所谓“口头沟通”并不存在。
这等于把林知夏一个人架在火上烤。但她昨天在董事会上的表现分明是有备而来——那个笔记本上的记录是提前写好的,措辞精准、时间吻合、细节齐全,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她把自己摘出去了,把二叔扔进了坑里,然后全身而退。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有空聊聊吗?
隔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才回:下午三点,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
下午三点我准时过去。咖啡馆在铜城机械大楼东侧那排底商中间,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六七张桌子。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喝,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淌。
我点了杯红茶拿铁,坐她对面对。
“林总监,今天找你,不是谈那笔三百万的事。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了,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我想聊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画了半个圈。“什么事?”
“江州城投那个项目,你知道多少?”
她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秦总,说实话,我入职之前,有人给过一份资料。那份资料里面有一个附件,就是那张验收单的复印件。”
“谁给的?”
“我不能说具体名字。但那份东西的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十二号,签字的人姓赵。我拿到那份资料的时候,上面已经盖了‘内部参考’的红章。”
我手里的红茶拿铁没动。“所以你知道赵建中当年签字的事,你知道那张验收单的问题,你也知道二叔让你入职铜城机械的真实目的——让你用财务数据替他铺路。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对吧?”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目光移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秦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面试那天的第二个问题。”我说,“我问你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你说项目做完了想换个环境。但你那份项目是个半途停掉的收购案,被投方出了问题,PE撤了资,整个项目组七个人走了六个。你跟我说‘做完了’,但你简历上写的离职时间是项目终止前一个月。”
她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不对,但没有深究。后来你入职第三个月,公司账上开始出现几笔小额关联方交易,收款方全部指向铜盛商务咨询。那家公司的法人我查过,是个空壳,但公司注册地址跟铜达资本在同一栋写字楼同一个楼层。”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钉子,还让我在公司待了半年?”
“让你待着,”我说,“你做的每一笔账,我都能看到记录。一个我知道在哪儿的钉子,比一个我看不见的对手好对付。”
她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歌手的声音沙哑,歌词听不太清。杯沿上的水珠凝成了一小滩,她把杯子挪开,用手抹了一下桌面。
“秦总,我跟二爷之间的协议,是帮他整理铜城机械的不良资产数据,以此作为董事会调整管理层的材料。他给我的回报是,事成之后让我进集团财务中心做副总监。我没有直接参与那笔三百万的审批操作,他说如果能让那笔钱在账上挂一段时间,就能构成经营不善的佐证,我照做了,但我没有主动去制造那笔款。”
“那你为什么在董事会上把他供出来?”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因为我发现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的名字放到了铜达资本的代持人备选名单里。那份名单是赵建中的太太无意间跟我提了一句,她说铜达那边最近在找代持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所以你是被动反击。”
“算是吧。”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然后把空杯放回去。“秦总,今天的谈话,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想自保,也可以理解为我想换个方向重新走。我不强求你相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二爷在铜达资本下面还有一条线,是通过一家叫‘铜安国际’的离岸公司来控制的,那条线的作用不是股权质押,而是资金沉淀。他把秦氏集团名下两个项目的利润抽了一部分出来,分三年转到了铜安国际的账上,总金额大概在两千万左右。”
两千万。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铜城机械年利润约一个亿出头,两千万相当于将近两个季度的净利润。这笔钱如果是在账外流动,那性质就不只是管理问题了。
“你知道这笔钱的去向吗?”
“我只知道收款方是铜安国际,具体的用途没查到。”她站起来,把包拎上。“秦总,那张验收单的原件你拿到了对吧?”
“拿到了。”
“那就够了。赵建中跟二爷之间的那条线,断在验收单上。铜安国际那条线,断在资金流水上。你手里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二爷在铜城机械的任何操作都站不住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有,那本笔记本上的记录,我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我自己电脑里,一份在云盘,一份寄给了集团监事会的梁主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短短一截亮色,然后被关上的门截断。
我坐在原地,把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红茶拿铁推远了一些。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捋了一遍——赵建中、铜达资本、铜安国际、两千万账外资金,再加上林知夏那个寄到监事会的笔记本备份。二叔的棋局已经塌了半张棋盘,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怎么对付我,而是怎么收拾他自己的烂摊子。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反扑。一个准备了三年的人,不会在第一次交火失利之后就认输。
晚上回到住处,我打开电脑整理今天的信息。沈括发来一份铜安国际的注册信息截图,开曼群岛注册,董事栏里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魏学礼。这个人我认识,秦氏集团海外事业部的原负责人,三年前以个人原因离职,之后去向不明。
魏学礼。我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给马东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魏学礼,三年内跟二叔那边有几次接触,有没有一起出差或者一起参加行业会议的记录。
马东来回得很快:以前查过一部分,二爷每年大概跟魏学礼见两次面,一次在春节前后,一次在七八月份,地点都不在铜城,一次是三亚,一次是深圳。见了面之后隔一个月左右,铜安国际那边就会有一笔进账。
我把这条信息截了图存进文件夹,然后把今天所有的资料整理成一个新文件夹,命名“十月资料汇总”,加了三重加密。
窗外夜深了,对面楼里亮着稀稀落落的灯。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铜城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启航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下午跟林知夏聊了?
我回:你怎么知道?
他回:公司里传的,有人看到你俩在咖啡馆。世安,你现在走每一步都有眼睛盯着,小心点。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夜风。他说得对,每一步都有眼睛盯着。但同样的,每一双盯着我的眼睛,也都在盯着二叔。
这场局走到现在,主动权和被动权已经换位了。我需要的只剩下一个——等二叔出下一招。他出得快,就错得多。他出得慢,时间在我这边。
走回屋里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铜城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但隐约能看到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大概是工业区那边彻夜不熄的灯火。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世安,商场上最大的赢面,不是你每次都打得赢,是你让对方觉得每一次打你都要付出代价。
他这次付出的代价,已经快到头了。
第七章. 围猎
二叔的反扑比我想象中来得晚了两天。
第四天下午,马东来发来一份紧急消息:二爷今天上午在集团总部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股东沟通会,参加的人有陈启航、周国平,还有两个机构股东的代表。会议内容没公开,但有人看到二爷出来的时候脸色挺轻松。
紧接着黄宇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比平时紧了不少:“秦总,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今天下午集团信息中心那边往咱们采购系统后台发了一封查询函,要求调取过去半年所有审批流程的操作日志,特别是涉及高管账号的。函件上的签发人是二爷,但具体经办人是信息中心的一个副主任,叫刘凯。”
“刘凯是谁的人?”
“之前是赵建中推荐的,当时赵建中还兼着信息化建设委员会主任。”
赵建中的人。赵建中现在在医院躲着,他安插的人却还在信息中心。这说明二叔手里还有一条我没摸到的线——他可能早就绕开了赵建中本人,直接跟刘凯保持了联系。
我挂了电话之后给沈括发消息:帮我摸一下刘凯的背景,看他跟铜达资本有没有资金往来,越快越好。
沈括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两个小时后才回:查到了。刘凯有个账户,去年年底有过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出方是一家叫“铜盛商务咨询”的公司。铜盛商务咨询的法人虽然是空壳,但公司对公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我查到的是一个叫吴清海的人——这个人,跟魏学礼同批入职秦氏海外事业部,三年前同时离职。
又是魏学礼。这条线越挖越深,从江州城投到铜达资本到铜安国际再到魏学礼,最后全部指向二叔。每一个节点都有人,每一个节点都有资金流向的记录。
第五天上午,集团信息中心的刘凯果然把采购系统后台的日志调走了一份。黄宇在电话里跟我说,刘凯调取的时间段是过去一年,但特别标注了“重点核对审批人账号为秦世安的条目”。
我把这条信息跟之前那笔三百万的操作日志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星期,正好是二叔从董事会受挫到他重新组织攻势的时间差。他这一次打的是同一个方向——利用采购系统的审批漏洞,制造我管理失控的证据。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云创科技那边的数据保全申请已经生效,所有操作日志都在系统里锁定了,就算刘凯把后台日志抽走,云创科技的服务器上还有一份完整镜像。
当天下午我给孙然打了个电话,让她以公司法务部的名义向云创科技发出正式函件,要求对方出具一份完整的日志保全证明,加盖电子签章,作为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证据。孙然说:“秦总,做这个没问题,但我建议您同时启动一项动作——向集团公司监事会提交一份正式的情况通报,把这几天的所有发现做一个汇总,包括那笔三百万的审批异常、刘凯的调阅行为、铜达资本跟铜安国际之间的资金关联。让监事会先知道,比等二爷那边先开口要好。”
我说:“你起草,措辞克制一些,只陈述事实,不预判结论。”
孙然第二天中午就把通报稿发过来了。我改了三处,把“涉嫌”改成“存在疑似”,“违规操作”改成“审批流程偏离常规”,然后签字,通过内部邮件发给了集团监事会的梁主任。
梁主任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但我爸在的时候跟他关系不错,有一次过年在我家吃过饭。他收到通报之后没有立即回复,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隔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集团总部那边发了一份内部通知,说“近期集团下属公司出现多起审批流程异常事件,监事会决定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对相关情况逐项核实。”
落款签字是梁主任。
专项核查小组。这就等于在二叔头顶悬了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他如果继续在铜城机械这边做文章,核查小组就会从采购系统查起,查到刘凯,查到铜盛商务咨询,查到铜达资本,最后查到铜安国际那两千万。他如果停下来,专项核查小组也不会立刻解散,会一直悬着,等他下一次出手。
第六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集团总部的座机,接起来之后那头的声音我认出来了——是二叔的秘书,一个姓杨的中年女人。
“秦总,二爷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去集团总部一趟,说有些事想跟您当面聊聊。”
“什么事?”
“他没具体说,但他说是关于公司下一步治理方向的一些想法。”
我握着电话停了两秒。“行,我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着没动,盯着对面墙上那张铜城机械的年度产值图,蓝色和红色的柱状图标注着各个月份的营收数据,八月和九月两个柱子因为停摆事件出现了明显回落。二叔约我见面,说明专项核查小组的设立已经让他感到了压力,他想在核查结果正式出来之前,跟我做一个私下沟通——有可能是妥协,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摊牌。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要去。
当天晚上沈括从深圳发来一条语音:“世安,魏学礼那边我正面接触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任何事,但他的反应很有意思——我问到铜安国际账户用途的时候,他停顿了差不多五秒,然后说‘那笔钱是秦明辉个人的钱,跟我没关系’。我追问下去,他就拒绝了所有进一步沟通。五秒的停顿加上那句话,我觉得他已经慌了。”
我又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然后把明天要去见二叔的事跟沈括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手里有验收单、有系统日志、有资金关联线,还有监事会那张底牌。他找你谈,不管谈什么,你都要记住——退一步可以,退两步不行。”
我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早,大概十点就关了灯。躺在床上听见外面起风了,窗框响了几下,大概是铜城入冬之前最大的一场风。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见面可能出现的几种走向——妥协、对赌、警告、或者根本就是拖延时间。每一种走向我都有对应的预案。
但真正让我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的,不是二叔,是林知夏那天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是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子,但她选择在棋走到一半的时候自己翻了个面。我不知道她那份笔记本备份寄给监事会之后会不会被用作其他用途,也不知道她接下来是继续留还是直接走。但这些都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需要考虑的是,明天见面,我把那四张牌的顺序怎么摆。
第八章. 摊牌
第六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走进秦氏集团总部大厦。铜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冷白色的光。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换了个我不认识的新人,她抬头看到我,说了句您好请问找哪位,我说找秦明辉,约好的。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说:“秦总,您从电梯上二十七楼,二爷在会客室等您。”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看到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铜城在窗外越来越小,高架桥上的车流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电梯在二十七楼停下来,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秦氏集团历年的荣誉证书和合作客户照片。
二叔的会客室在东侧,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
会客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了一套茶具,紫砂壶正冒着热气。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背心,看起来比董事会那天松弛了不少。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泡了壶普洱,你爸以前爱喝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水倒进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然后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世安,咱爷俩有日子没单独聊过了。”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集团总部这边玩儿,在你爸办公室里写作业,我那会儿还给你带过雪糕。一晃二十多年了。”
“二叔,”我说,“您找我来说这些旧事,我挺感动的。但您也清楚,今天咱们坐在这儿不是为了叙旧。”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点像被拆穿之后的尴尬,又有点像终于不用装了的释然。“行,那我直说。专项核查小组的事,是你递的线对吧?”
“监事会那边的通报,确实是我发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发怒。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手心转了一圈。“世安,你比你爸狠。你爸当年做事讲情面,做一笔生意要留三分余地给别人。你做事,一分余地都不留。”
“二叔,余地这种东西,是要看对象的。”我身体微微前倾,“您从三年前开始布局铜达资本,从两年前开始让林知夏做财务铺垫,从半年前开始动那笔三百万的操作。您给我留余地了吗?”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所以今天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咱们能不能各退一步。专项核查小组的事,你让梁主任压一压,不要往下查了。铜安国际那笔钱,我承诺在年底之前原路返回秦氏集团账上。作为交换,铜城机械这边,我不再动你的法人位置,集团以后对铜城机械的管控只限于正常的财务审计,不干预经营。”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小拇指在微微地抖。
“二叔,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可以接受两个条件——钱回账,和集团不干预经营。但专项核查小组不是我一个人能叫停的,通报已经发出去了,梁主任也已经成立小组了,我只能保证我不再追加新的举报材料,但已经启动的程序我不撤。”
他的眼神暗了一度。“世安,你这是在逼我。”
“不是逼您,是给咱们双方都留一个体面的退出路径。核查小组查的是流程异常,不是针对您个人。如果程序走完之后结论是账目没问题,自然就结案了。但如果有些问题确实存在,那也不是我撤了通报就能当它没发生过的。”
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会客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只有紫砂壶里还冒着细微的热气。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了不少:“那张江州的验收单,你拿到了是吧?”
“拿到了。”
“原件还在?”
“在江州城建档案馆四号库房,我没有取走,只是调阅复印了两份。”
他闭上眼,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里面是一份铜安国际账户这三年的流水影印件,还有一张魏学礼签字的资金用途说明。这两样东西,你留着。如果哪天梁主任那边的核查需要这个,你可以交上去。但作为交换,你让赵建中把他的辞职信交到集团人事部,下个月之前办完手续。”
我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没打开,直接收进外套内袋。“赵建中那边我不替他做保证,但我会转达您的意思。”
“行。”他靠在沙发背上,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重的事情,整个人松懈下来。“世安,今天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你赢了。”
我站起来,把手伸向他。他看着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握上来。他的手干燥而微凉,握力不算大,三秒之后就松开了。
“二叔,钱回账之后,这件事在我这里就翻篇了。但有一条——铜城机械三千多个员工的饭碗,别再拿来当筹码。”
他没回答,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个点上,像是在看远处的楼群,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转身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的光很亮,地毯吸收了我的脚步声。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二叔坐在沙发里的轮廓投在门缝里,一动没动。
电梯把我带回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那个新来的女孩朝我点了下头。我走出集团大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十月末的铜城下午四点,天空是一种很淡的蓝,远处有几片云浮着,边缘被阳光镶了一层金。
我从口袋里把那个信封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九月,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金额,累计两千零七十万。最后一张是魏学礼签名的资金用途说明,上面写着:“上述资金为代秦明辉先生个人投资用途,与铜安国际公司主营业务无关。”落款日期是今年七月。
我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口袋,走下台阶,路过路边一个垃圾桶的时候脚步没停。
手机响了,是沈括:“怎么样?”
“谈完了。钱回账,他不碰铜城机械了。”
“那你赢了啊。”
“还没完。”我说,“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收——林知夏的去留。”
第九章. 收网
董事会的第七天,铜城机械总公司的晨会上多了一个新面孔——集团监事会派来的核查小组组长,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助理,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旁听。我按照正常流程把上周的经营数据通报了一遍,包括停摆一周带来的订单积压和客户回访情况,没有涉及任何跟二叔相关的内容。
散会之后方组长留了下来,跟我要了几份跟采购流程相关的文件,我让行政部准备好送过去。他接过去翻了翻,说秦总您这边配合度挺高的,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初步结论。我说该配合的一定配合。
上午十点多,林知夏来我办公室交了辞职信。她把信放在我桌上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头发散着,没化妆。
“秦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公司这边该交接的我都整理好了,财务部那边的账号权限已经全部冻结,工作笔记留在了我办公桌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办手续?”
我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不长,三四行字,措辞客套。“林总监,二叔那边的协议已经终止了,集团专项核查小组也在走程序。你如果选择留下来,继续做财务总监,我这边不会卡你。如果你选择走,我也不拦。”
她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空杯子——大概是进来的时候在茶水间接的水,一直没喝。“秦总,我走了对你对我都好。你手底下的人如果知道我那些事,以后工作起来大家心里都有疙瘩。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这边也省了一个要盯着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交接完了之后去人事部办手续,离职补偿按公司标准走。”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跟上次在咖啡馆一样的姿势,侧过头来看我。“秦总,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
“你跟你爸一样,心里头有条线。那条线画在哪儿,你就一定站住不动。但我看出来了,你比他更会算计那条线周围的每一寸地。”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远去,然后被走廊尽头拐角吞没。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她留下的那份辞职信收进抽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公司食堂碰到了周远——采购部那个给我通风报信的新人。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我端着餐盘坐他对面。
“小周,那笔三百万预付的事,你帮了大忙。之前说好的,我欠你一个人情。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想换岗还是想加薪,直接跟我说。”
他嚼着饭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懵:“秦总,我当时给您发那条消息就是因为觉得那笔单子不对劲,没想那么多。我现在在采购部干得挺好的,您别给我换岗就行。”
我说:“那行,以后在公司有啥事随时找我。”
下午三点,陈启航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二叔今天早上给董事会全体成员发了一封邮件,主动提出今年年底之前不再参与铜城机械的任何经营决策,专心管集团总部那边的事。邮件抄送了监事会。
我回:看到了。
我确实看到了。二叔的邮件措辞很正式,用了“主动让渡经营权”这种词汇,把整件事情包装得像是一次战略性调整。但我清楚,那封邮件的背后是两千零七十万的回款承诺,是赵建中即将提交的辞职申请,是专项核查小组手里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我照例从大楼正门走出去,门口值班的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说秦总下班了,我冲他点了点头。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发现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赵建中。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旁边停着他那辆老款帕萨特。他看到我走过来,把手里的烟掐了,踩灭在地上。
“赵总,您怎么来了?”
“世安,我来跟你说两句话。”他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你二叔那边让我辞职的事,我知道了。我今天下午已经把辞职信交了。”
“听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复杂。“我就想问你一句,江州那张验收单的原件,你真的会一直放在档案馆不取走?”
“赵总,原件我可以永远不取。但前提是,铜城机械以后不会因为那笔旧账再出任何问题。您是审计出身的人,您知道那种东西一旦被翻出来,后果不是一两个人能扛得住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世安,我当年签那个字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但我没想到是你。你爸要是还在,他大概会高兴。”
他的车先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我站了一会儿,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我没关。铜城的夜幕正在降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前方拥堵的车流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我给沈括发了条语音:结束了。
他回得很快:辛苦了。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高架桥。铜城港那边的灯光连成一片,吊机的轮廓在夜色里影影绰绰,跟前些天在海口阳台上看到的港口有点像。那两个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但夜色里的港口看起来差不多。
这七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海口民宿的阳台、赵建中签字时发抖的手、林知夏在咖啡馆里说的每一句话、二叔递信封时小拇指的颤抖。每一个细节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七天。
七天之前二叔坐在那个会议室里笑呵呵地让我交公章。七天之后他发了一封邮件主动让渡经营权,赵建中交了辞职信,林知夏走了,那笔两千万的钱要回账了。
七天,足够一场小型的权力更迭。
第十章. 尘埃
停摆后的第十天,铜城机械总公司的业务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
上午九点,我开了个部门负责人会,把未来一个季度的生产计划和订单排期过了一遍。采购部主管罗建新汇报说之前积压的几笔材料采购都已经重新走完了正规流程,下周就能到货。销售部那边的反馈是停摆期间流失了两个中小客户,但最大的三个客户都保留了合同,没有出现大规模撤单。
“那两个中小客户,我亲自去拜访一趟,”我对销售部负责人说,“带个新的合作方案过去,折扣可以谈,前提是预付比例提高。”
散会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孙然发来一份专项核查小组的初步结论:采购系统审批流程存在管理漏洞,建议加强账号权限分级和操作日志自动备份,未发现实质性资产损失。结论里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措辞温和,算是一个对各方都体面的收场。
同一天下午,集团财务那边的同事通知我,铜安国际账户有一笔两千零七十万的资金分三次打回了秦氏集团指定的托管账户,备注栏写着“项目投资回款”。我让财务那边确认到账之后做了分类记账,归入集团投资收益科目。
晚上六点多,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了食堂大叔老郑。他推着辆自行车准备下班,看到我招了下手:“秦总,这两天公司食堂中午吃饭的人明显多了啊,之前停摆那几天好多人都点外卖,你看,咱食堂的土豆烧牛肉不比外卖强?”
我笑着说:“郑叔,您食堂的菜一直是公司核心竞争力。”
他哈哈笑着蹬上自行车走了,车筐里装着个保温桶,大概是给家里人带的饭菜。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把手机掏出来看陈启航下午发来的消息。他说他已经把那笔股权质押撤了,铜达资本那边解除了表决权委托。周国平那边也一样,质押解除的手续在办。
全部解除了。二叔手里的最后一张牌也空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十月底的风吹过来,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但不算冷。路边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底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我往停车场走,路过公司门口的公告栏时扫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是关于下周一全员大会的时间和地点,备注栏写了“秦总主持”。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给陈启航回了一条消息:这周末有空的话,叫上周国平,咱们吃个饭。铜城大厦楼下的那个老火锅,我请。
他回:行,我来叫老周。
我把手机收起来,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工业区的主路。铜城的深秋夜晚干净利落,天空没有云,远处的山影黑魆魆的,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经过铜城港的时候我放慢车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港口的方向。几艘货船正在卸货,吊机的探照灯把码头照得雪亮,集装箱在灯光下堆成整整齐齐的方块。那些方块里装着铜城机械要用的钢材和零件,也装着要运往全国各地的成品机械。
公司还在。工人还在。机器还在转。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港口特有的铁锈味和柴油味儿。前面的路直通市区,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上掠过,间隔均匀,像被人刻意量过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是林知夏说的——你跟你爸一样,心里头有条线。
我在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铜城机械总公司的方向。大楼的轮廓在几排楼后面若隐若现,顶楼的灯还亮着,大概是晚班的人还没走。
七天之前我主动停摆业务,二叔以为我认输了。
七天之后我站在这里,公司还是我的,二叔的钱回了账,董事会里的钉子拔干净了,那笔三百万的预付采购款被冻结调查之后撤回了,赵建中走了,林知夏走了,魏学礼那两千万的账本和验收单的原件在我能触及的范围里安静地躺着,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它们的具体位置。
那条路往前延伸,尽头是铜城市中心灯火通明的高楼群。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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