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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21天,周屿臣没来堵我。

事务所前台说,有个快递,早上到的,他送的。

打开看,是一沓船票。

新加坡的,往返,商务舱,日期是我航班前一天。

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冷静期第22天,我调了假,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船票放抽屉里,没回。

下午屿安又来了,这次没拄拐,石膏换成了护具。

"我哥让我问你,船票收到没。"

"收到了。"

"那你……"

"屿安,"我放下笔,"你哥是不是觉得,送张商务舱往返,我就能把协议撕了?"

她噎住。

"他到现在都不懂。"我看着窗外,"我要的不是他送我去新加坡,是他能在七年里,有一天记得我不吃葱。"

屿安沉默了很久。

"嫂子,"她小声说,"我哥那天在急诊门口,回去把白大褂扔了。"

"扔了就扔了。"

"他跟主任请了假,说冷静期结束之前不排班。"她看着我,"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屿安,"我转回图纸,"你哥是心外科一把刀,走的病人他能拉回来一半。但拉不回来的那一半,他也不会跪。"

她没再说话,走了。

抽屉里那张船票,我傍晚拿出来,拍了张照,发他微信。

「不用。我自己有票。」

他没回。

(12)

第25天,我登机。

清晨六点,网约车到楼下,我拉箱子出来,单元门口蹲着个人。

白T恤,黑外套随便披着,没刮胡子,周屿臣。

他站起来,外套滑一半。

"这么早。"他说。

"航班早。"我拉箱子往小区口走,没停。

他跟了两步,又停住。

"知微。"

我没回头。

"协议我签了。"他在我背后说,"昨天签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但冷静期还有五天。"他声音哑,"这五天,你能不能别走。"

网约车在路口等我,双闪亮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清晨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站得有点僵,像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周屿臣,"我说,"签都签了,五天和三十年,有区别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声。

我上车。

车窗摇上去前,他伸手抵了一下车门。

"新加坡那边,"他说,"我有同学,国立医院的心外主任,姓陈。我推你微信?"

"不用。"我笑了下,"我这次去,不是看病。"

车开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白T恤越来越小,最后拐弯没了。

(13)

新加坡第一个月,我住了滨海湾旁边一栋服务公寓。

时差两小时,国内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我这边正好项目会议结束。

周屿臣的微信开始规律出现。

「今天做了台主动脉夹层,三个小时,出来想了想,你以前说我洗手慢。」

「屿安说你寄了汤方子给她,她照做,说好喝。」

「新加坡热吗,你防晒了吗,你以前一晒就红。」

我没回。

他也不追问,第二天照发。

直到第38天,国内凌晨三点,他发来一条长的:

「沈知微,我昨天值夜班,急诊送来一个女的,28岁,建筑设计师,工地考察摔了,肋骨两根,锁骨。她老公在法国赶不回来,她自己签的字。我缝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你哪天也在工地摔了,签字的会不会也是别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周医生,你缝的是病人,不是哲理。」

他秒回:「那你回不回得来吃饭。」

我笑了一下,锁屏。

没回。

(14)

第二个月中,竞标过了初筛。

组里庆祝,喝酒到十一点,我回公寓路上,接到屿安电话。

"嫂子!我哥他——"她声音是哭腔。

我酒醒一半:"慢点说。"

"他今天做了一台急诊,17岁的男孩,扩心病,等不到供体,他自己的方案,拼了四个小时,没拉回来。"屿安哭得上不来气,"他出来在更衣室坐了一夜,早上我去看他,他手里攥着你那张协议。"

我靠在公寓栏杆上,新加坡的风是热的。

"他说,"屿安吸鼻子,"'屿安,你嫂子是设计师,她画的图错一笔能改,我这台手术错一笔改不了。可我七年里,把她那张图,错得改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

"嫂子,你回来一趟行不行,"屿安说,"他就没哭过,我从来没见他那样。"

"屿安,"我看着远处摩天轮的灯,"他哭他的,我回我的。"

"可是——"

"协议冷静期早过了吧。"

"……过了。"

"那就行了。"我说,"挂了,这边明天还有会。"

挂了电话,我在栏杆边站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周屿臣:「没事,屿安大惊小怪。你忙你的。」

他居然没抢手机,是屿安偷发的。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15)

第三个月,项目终验通过。

所里说可以再延两个月,做后期,我问了下待遇,没立刻答应。

回程机票是周六下午,樟宜机场T3,我拖箱子过安检的时候,手机震。

周屿臣:「几点到,接你。」

我看了眼,没回。

落地浦东,取了行李出来,接机口人很多。我扫了一圈,没看见他。

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什么。

打车回市区,路上堵,高架上夕阳斜下来,金红色一片。

手机又震。

「急诊,台上一台A型夹层,下不来。接不了你了。你自己回?」

后面跟了个定位,是市医院急诊楼。

我盯着"接不了你了"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锁屏。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回家?"

"嗯。"

"上海这会儿堵,得四十分钟。"

"没事。"

车滑进高架车流里,我靠窗,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跟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16)

到家是晚上八点。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换了锁。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离婚协议冷静期过后,房子判给他,我这边早就收拾完搬去公寓了。这把钥匙是我忘了还。

手机震。

周屿臣:「钥匙别试了,换了。你在老地方?我半小时后到。」

老地方是我后来的公寓,静安区一栋老洋房改的,三楼,朝南。

我没回。

但他还是来了。

半小时准,门铃响。我去开,他站在外面,白大褂脱了搭臂弯,领口汗湿一块,眼下青得发灰。

"刚下台?"我问。

"嗯。"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A型,拖了五个小时。"

"那就回去睡。"

"沈知微。"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回来了,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然后呢。"我靠在门框上,"你接,我坐你车后座,你跟我讲今天手术缝了几针?周屿臣,这戏码演过七年的,换我演我也会腻。"

他喉结动了动。

"我没想演。"他说,"我就是……想见你一下。"

"见完了?"

"没。"

他伸手,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个东西。

我低头看。

是我以前丢在医院休息室的那枚银戒指——不是婚戒,是大学实习时我爸给的,素圈,里面刻了"知微"两个字。丢了三年,我以为掉哪儿找不回来了。

"陆淮捡的,"他声音很低,"放我抽屉里,我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出来。"

我没接。

"你放着吧,我不要了。"

"……沈知微。"

"周屿臣,"我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戒指你留着,当个纪念。下次再来,提前发消息,我不一定在。"

我门带上了。

隔着门板,听见他站了几秒,没走,又站了几秒,才听见脚步声往下。

(17)

周一我去所里,前台说有人留了东西。

一个大纸袋,米白色,没署名。

打开看,是一套新的绘图笔,跟我上次拆那套同款,但多了两支限量色。还有个保温杯,墨绿色,我以前念叨过一次说好看。

纸条压在杯底:「恭喜终验。笔是你常用的那款,多备两支。杯是屿安说你想要的那个色。——周」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折了,塞笔袋里。

下午屿安来微信:「我哥让我问你,周五晚上有空没,我出院复查,他想请咱们吃饭。」

我回:「你复查你自己去,我周五有会。」

她秒回:「嫂子……不是,沈工,他这星期没怎么睡,台子排满,回家就坐沙发上发呆,我妈都说他不对劲。」

我看着"我妈都说他不对劲",笑了一下。

「屿安,他是我前夫了。」

她那边停了很久,才回:「我知道。但我哥说,前夫也是夫,他还能改。」

我把手机扣桌上。

窗外上海的天,灰蓝一片。

周五那天我其实没会。

骗屿安的。但我没去那顿饭。

我在公寓煮面,七点半,门铃响。

猫眼里是周屿臣,没穿白大褂,黑衬衫,外面风衣,手里拎着个蛋糕盒。

"屿安说你今天有会。"他在门外说,像是知道我在猫眼后,"我路过,多买了一份。"

"路过能路过静安区三楼?"我开了门,没全开。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疲:"行,专程的。"

蛋糕盒递过来,黑森林,我以前爱吃的那家,人民广场店,排队一小时起。

"你排的?"

"嗯,下午四点去排的,排到五点半,上台,让护士帮取的。"

我接过盒子,有点烫手。

"进来吧。"我侧身,"风大。"

他进来,没换鞋,就站在玄关看我这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是我自己的。

"比那边亮。"他说。

"那边"是指原来婚房,朝北,他书房占了一半采光。

"嗯。"

他走过来,在沙发那头坐下,没坐靠垫那侧,坐了硬的那侧。

"协议,"他开口,"我签了,你也签了,冷静期过了,民政局盖了章。"他抬头看我,"沈知微,流程走完了,我认。"

我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

"但我想问问,"他声音低下去,"你那边,走完没。"

我抬眼看他。

"流程走完是一回事,"他看着我,"你这儿走完没,是另一回事。"

我没说话,叉了块蛋糕送嘴里。

甜,有点苦,可可粉撒多了。

"没走完。"我说。

他"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那我等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走完。"

我笑了一下:"周屿臣,我这进度条,可能一辈子卡99%。"

"那就等一辈子。"他说的很轻,像在说一台他打算慢慢做的手术,"反正我别的病人也没有了。"

十一月底,上海入秋。

我接了个新项目,苏州河畔一栋老厂房改造,每周去两次。

周屿臣那边,偶尔还能看见名字——市医院公众号推了篇专访,《心外科周屿臣:刀尖上的七年》。配图是他穿白大褂的侧脸,眼底那点青还在。

屿安完全康复了,来我公寓吃过一次饭,走的时候说:"我哥把你那枚戒指,去做了个链子,天天戴脖子上。"

"哦。"

"他让我别告诉你。"

"哦。"

"你'哦'个屁啊嫂子。"屿安翻白眼,"你俩到底要不要复婚,给个话。"

"不要。"我切菜,没抬头,"离都离了,复什么。"

"那他等一辈子?"

"他愿意等让他等。"我把黄瓜片下锅,油滋啦一声,"我又没让他等。"

屿安啃着苹果,含糊地说:"但我哥说,你上次吃那蛋糕,多叉了一块。"

我手顿了下。

"他还说,你公寓阳台那两件白衬衫,有一件是他以前落你那儿的,你没扔。"

"……"我翻炒,"他眼瞎,那件是我的。"

"牌子都一样,尺码不一样。"屿安笑,"嫂子,你记性比他还好。"

我没接这话。

但那晚屿安走后,我确实去阳台看了眼——那件"我的"白衬衫,领口绣了个小字母Z,周屿臣的,他以前白大褂里总穿这件。

我洗过,收过,又挂回去了。

自己都没发觉。

十二月初,冷静期那种说法早就过期了。

离正式离婚,整四个月。

那天苏州河项目收工早,我顺路去趟医院——屿安说她体检报告落急诊前台,让我帮拿。

急诊还是老样子,乱,吵,推车轮子滚地的声音。

陆淮在分诊台,看见我愣了下:"知微?好久不见。"

"屿安的报告。"

"哦对,我放护士站了,你等一下。"他转身去拿,又回头,"周医生在三层,今天一台儿童先心,刚进去。"

"嗯。"我接过报告,"走了。"

"知微。"

我回头。

陆淮靠在分诊台边,白大褂袖口挽着:"你俩这状态,打算到哪年。"

"到哪年算哪年。"我笑了一下,"他又没说非要等,我也没说不让他等。"

"他脖子上那戒指链子,"陆淮也笑,"所里小护士问过三次了,他都说是护身符。"

"哦。"

"知微,"陆淮声音低了点,"他这次是真的。七年里他没这样过。"

我没接,摆摆手,走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擦黑。

风从苏州河那头吹过来,冷,但还没到刺骨。

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臣:「三层结束了,那小孩挺住。你人呢?」

我看着这三个字,站风口想了会儿。

然后回:「医院门口。拿了屿安报告。」

「等我五分钟,下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五分钟后,三层电梯叮的一声,他出来,白大褂拉链没拉全,脖子上那条细银链子在领口一闪。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照常走过来。

"等久了?"

"没。"

"吃饭吗。"

"……看吃什么。"

"你选。"

他站我旁边,风把白大褂下摆吹起来一点,消毒水味混着冷空气。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州河那头的灯。

"周屿臣。"

"嗯。"

"我这进度条,"我说,"可能真要卡一阵。"

他笑了一下,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没牵我,也没碰我。

"那就卡着。"他说,"我又不是急诊,不赶。"

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像谁把图纸上那些点线面,一格一格填了颜色。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跟了半步。

没牵手,但影子并在一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