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窗台上站了半个月了。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我准时把茶杯搁在窗台边,假装看楼下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其实眼睛一直盯着三单元的门洞。七点半,那个穿浅蓝色运动服的身影准时出现,扎着个低马尾,手里攥着零钱,朝小区门口的豆浆摊走。

她叫啥我不知道,离婚一年是听楼下王姐说的。王姐那张嘴,整个小区谁家的事都瞒不住她。那天我装作无意问了一句“楼下那姑娘咋老一个人”,王姐眼珠子一转,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三十五,离了,带个七岁的闺女,前夫不靠谱,一个人硬撑着。

我“哦”了一声,没敢多问。王姐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再多问一句,明天整个小区都得知道我老周动了心思。

说起来也丢人,我今年五十三了,丧偶三年,儿子闺女都成了家,一个人住这套八十平的房子,冷清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白天还好,看看电视,去公园溜达溜达,跟老张头下两盘棋,时间也就打发了。到了晚上最难熬,屋里静得跟没人似的,炒一个菜吃两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那声音大得刺耳。

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大点,假装屋里还有人说话。

真他妈的难熬。

所以那天在楼下碰见她牵着柯基出来,我多看了两眼。说实话,先看见的是那条狗,屁股扭得跟电动小马达似的,一颠一颠的,看着就想笑。然后才看见她弯腰系鞋带,浅蓝色的运动服绷紧了,腰身那个弧度——我赶紧把眼睛挪开,心跳得砰砰的。

五十三了,还跟毛头小伙子似的,说出去都丢人。

但眼睛不争气,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又端着茶杯站窗台边上了。这回看清楚了,她买豆浆油条,一份,就一个人的量。有时候加个茶叶蛋,有时候不加。老板娘找零钱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说“谢谢”,声音不大,隔着半条路听不真切,但那个笑模样,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傍晚六点,她准时牵着柯基出来。绕着小区走三圈,第一圈狗撒欢,第二圈她开始打电话,有时候是跟闺女学校的事,有时候是跟客户,听语气像是做微商的,卖点护肤品什么的。第三圈狗累了,她也累了,坐在长椅上,柯基趴在她脚边,她低头看手机,偶尔叹口气。

那声叹气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沉甸甸的。

我假装下楼扔垃圾,从她面前走了两回。第一回她没抬头,第二回柯基冲我摇尾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礼貌性地点了个头,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就这一个点头,我回去一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不是认出我了?是不是觉得我这老头挺烦人的?还是压根没把我当回事?五十多岁的人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点破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去买了豆浆油条。老板娘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叔,你不是都在家自己熬粥吗?”我支支吾吾说换换口味,拎着塑料袋往回走,正好碰见她从三单元出来。

四目相对,我嘴一瓢,“早啊。”

她笑了笑,“早。”

就一个字,我拎着豆浆油条上楼的时候,手都在抖。

真没出息。

接下来半个月,我天天早上买豆浆油条,傍晚假装遛弯。摸清了她的规律,也摸清了自己那点心思——我想追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十三了,儿子都三十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还想着追女人?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可那个冷清清的屋子,那个晚上只有电视声音的客厅,那个炒一个菜吃两顿的厨房,像一根根小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疼。

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三十八万,退休金每月四千六。这套房子值个一百二十万左右,没贷款。儿子周强一直念叨着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说他房贷压力大,每月要还五千二,租出去能减轻不少。我一直没松口,倒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这房子是我和老伴一块儿买的,她走了,房子还在,过户给儿子,好像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真能把楼下那个小雅——对,王姐说她叫小雅——追到手,这房子就是我的底气。我不是图她什么,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想晚上回家的时候屋里亮着灯,想炒菜的时候能多炒一个菜。

我把存折塞回抽屉里,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买豆浆油条的时候,得多买一份。

就一份豆浆油条,先搭上话再说。

我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七点二十五了,我把茶杯搁下,准备下楼。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把胡子刮了,还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但精神还行。

刚要出门,手机响了。

儿子周强打来的。

“爸,你最近咋老往楼下瞅?王姨跟我说你天天早上买豆浆油条,你不是不爱吃那玩意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姐那张嘴,果然靠不住。

“换换口味,你管得着吗?”我语气有点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挂电话前,他撂了一句,“爸,我周末过去一趟,有点事跟你商量。”

我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被这通电话浇凉了半截。

但楼下豆浆摊的香味飘上来了,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兜里,推开了门。

管他呢,先买两份豆浆油条再说。

下楼的时候正碰着电梯,门开的瞬间我手还揣在夹克口袋里攥着那十块零钱,指节都有点发僵。

小雅就在电梯里,手里捏着个粉色的卡通保温杯,看见我进来,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刚才在楼上反复练的那句“这么巧”全忘了,嘴一瓢只憋出个“早”。

她笑了笑,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笑,“早,您也去买早餐?”

那声音比在楼下听着软和,我赶紧点头,“嗯,换个口味。”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柯基不在,应该还在家等着她带早饭回去。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跟阳台上晾的老伴以前用的那种香味有点像。

到一楼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叔是吧?我听王姨喊过您。我叫林雅,大家都叫我小雅,住三单元二楼。”

我赶紧“哎”了一声,看着她往豆浆摊走,脚步轻快,马尾辫一颠一颠的。

豆浆摊的张姐手脚麻利,我刚走到跟前,两份豆浆两根油条已经装好了,还额外加了个茶叶蛋,“周叔,今天带两份啊?”

我脸一热,没接话,递过去十块钱。张姐找零的时候往小雅那边瞟了一眼,嘴角抿着笑,那眼神跟王姐一模一样。

我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看着小雅接过自己那份早饭,转身要走,赶紧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小雅!”

她回头,眼里有点疑惑。

我把多的那份递过去,“刚才多买了一份,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拿着吧。”

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不用周叔,我自己买了。”

“没事,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这也是多余的,扔了可惜。”我把塑料袋往她手里塞,指尖碰着她的手背,凉丝丝的,我赶紧缩回来。

她犹豫了两秒,接过去了,“那我一会儿给您送钱上去,您住几单元几号?”

“不用不用,值不了几个钱。”我摆着手转身就走,不敢回头看,走出去十几步才敢放慢脚步,后背都汗湿了。

回到家把豆浆油条搁在餐桌上,我坐下来喘了口气,心脏还砰砰跳得厉害。活了五十三岁,跟老伴当初相亲都没这么紧张过。

刚喝了两口豆浆,门铃响了。

我心里一紧,透过猫眼看了看,是小雅,手里攥着五块钱,站在门口。

开门的时候她把钱递过来,“周叔,给您钱,不能白吃您的早饭。”

我推回去,“真不用,就几块钱的事。”

“那不行,”她把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您要是不收,我以后可不敢接您的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眼睛看着我,没有一点含糊的意思。我看着她放在鞋柜上的那五块钱,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挺可笑的。

她没多待,说了声“谢谢周叔”就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那五块钱攥在手里,皱巴巴的。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的钱都是她管,买菜买米从来都是算得清清楚楚,说不占人便宜是最基本的体面。

那天晚上我没看电视,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早上我没买双份,照旧买了自己的那份。下楼的时候没碰到小雅,在豆浆摊等的时候,她牵着柯基过来了,看见我笑了笑,“周叔早。”

柯基看见我就摇尾巴,往我脚边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软软的,“这狗叫啥?”

“叫年糕。”她弯腰把牵引绳往手里收了收,“它见谁都亲,没个正形。”

“挺可爱的。”我站起来,拎着自己的豆浆油条,“那我先上去了。”

“哎周叔,”她喊住我,“晚上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搭把手?我那衣柜坏了,螺丝松了,我拧不动。”

我心里一喜,赶紧点头,“行,六点半是吧?我吃完饭就过去。”

“谢谢您,到时候我在楼下等您。”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中午我特意找老张头借了个工具箱,里面螺丝刀扳手都齐了,还找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下午在家坐不住,一会看一下时间,六点不到就把晚饭吃完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拎着工具箱就下楼了。

小雅在单元门口等着,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拎着年糕的牵引绳,看见我过来,赶紧迎上来,“麻烦您了周叔,其实就是上面的合页松了,我够不着,也拧不动。”

“没事,这点小活。”我跟着她上楼,她家住二楼,开门的时候年糕先窜进去,在客厅里绕着圈跑。

屋子不大,五十平左右,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沙发上堆着几个卡通靠垫,茶几上放着个粉色的书包,应该是她女儿的。

“我闺女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一会儿才回来。”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您先坐,我给您拿拖鞋。”

“不用不用,我直接进去就行,脏。”我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跟着她进了卧室。

衣柜是那种简易的板式衣柜,上面的合页确实松了,门晃来晃去的。我蹲下来拧螺丝,她在旁边给我递扳手,头发垂下来,我能看见她耳后淡淡的小痣。

“你这离婚也一年了吧?”我故意找话,手里的螺丝刀没停。

她“嗯”了一声,“刚好一年零两个月。”

“咋就离了呢?我听王姐说……”话说到一半我又收住了,觉得自己有点多嘴。

她笑了笑,语气很淡,“性格不合,他那人……不靠谱。”

我没再问,听出她语气里的躲闪,像是不愿意多提。螺丝拧好了,我站起来晃了晃衣柜门,稳当了。

“太谢谢您了周叔,”她递过来一块毛巾,“您擦擦手,留下来吃点水果吧。”

“不用不用,我得回去了,这都七点多了。”我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拎着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周叔,以后您早上要是买豆浆,就帮我带一份吧,我把钱一起给您,省得我天天跑,有时候还赶不上。”

我心里一热,赶紧点头,“行,没问题。”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美滋滋的。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帮她带一份豆浆油条,她每周一把钱给我,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都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

有时候她女儿妞妞在家,我送早饭上去,妞妞会怯生生地喊我“爷爷”,声音小小的,特别可爱。小雅会让妞妞给我拿糖,妞妞攥着糖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我在她家坐了十分钟,妞妞拿着画本给我看,画的是她和妈妈,还有年糕,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的。小雅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特别柔和。

我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晚上六点多,我吃完饭下楼遛弯,总能碰见她牵着年糕出来。有时候我会跟她一起走两圈,聊两句家常,说说小区的事,说说妞妞的学习。她话不多,但每次都听我说完,偶尔插一句,说得都在点子上。

有一次走到健身器材那边,她的鞋带松了,蹲下来系。我牵着年糕站在旁边,年糕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我低头看着她弯腰的弧度,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心里砰砰跳。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手里牵着她的狗,知道她叫林雅,知道她有个七岁的女儿叫妞妞,知道她离婚一年,知道她不占人便宜,知道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三十八万存款,每月四千六的退休金,这套八十平的房子。要是真跟她在一起,两人的钱加起来,养活妞妞和年糕,应该够了。

我不怕她图我什么,她要是真图,反倒好了,说明她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怕她啥都不图,就跟我客气来客气去,到还是我一个人。

但我也有点犯嘀咕,她才三十五,比我小十八岁,长得又好看,咋就会看上我这半大老头呢?

那天遛弯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语气一下子就冷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抚养费你按时打,别天天来烦我。”

我站在旁边,假装看年糕啃草,没敢说话。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头冲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周叔,让你见笑了。”

“没事,”我看着她眼里的疲惫,“是妞妞他爸?”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声音很轻,“有时候觉得挺累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啥都得自己扛。”

我心里一软,想说“以后有我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这身份,说这话合适吗?人家会不会觉得我这老头趁人之危?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挺不地道的,人家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这半大老头还在这盘算来盘算去。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晚上回家能有口热饭,能有人说说话,哪怕多花点钱,多操点心,也比现在强。

我又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三十八万,数字清清楚楚的。儿子一直念叨着过户房子,闺女也时不时旁敲侧击,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浪费。

以前我觉得他们是为了我好,现在突然有点怕。要是真跟小雅在一起,他们能同意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闺女周琳打来的。

“爸,我明天中午过去吃饭,给你带点饺子,你别做饭了。”

“行,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打鼓,闺女这时候过来,不会是听见啥风声了吧?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塞回抽屉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我想起小雅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样子,想起妞妞喊我“爷爷”的声音,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周末过来有事商量,想起闺女说明天过来送饺子。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小雅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疲惫,却还是硬撑着笑。

儿子周强是周六上午十点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擦那双皮鞋,准备下午穿。小雅昨天说妞妞想去公园喂鸽子,问我能不能一起去,我满口答应下来,一晚上都在琢磨穿什么。

开门的时候周强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脸上挂着笑,“爸,给您带了点东西。”

我接过牛奶,心里还想着下午的事,随口说了句,“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他换了鞋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没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爸,您这鞋擦得挺亮啊,要出门?”

“下午出去转转。”我含糊了一句,在他对面坐下。

周强把茶杯搁在茶几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我瞟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爸,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他语气很平和,但手指一直在敲信封,哒哒哒的,听得我心里发毛。

“啥事?你说。”

他没直接说,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我凑过去看,是各种账单——房贷月供明细、他儿子周小宇的课外班收费单、物业费、车贷、还有一张我上次住院的护工费结算单。

“你这是干啥?”我皱起眉头。

“爸,我跟您算笔账。”周强拿起那张房贷明细,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我每月房贷五千二,车贷一千八,小宇的英语班和奥数班加起来两千四,物业水电煤气差不多六百,这还没算吃饭。”

他把账单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您儿媳妇八千,看着不少,但刨去这些固定开销,每个月剩不下三千块。上个月小宇发烧住院,花了六千多,我刷的信用卡。”

我盯着那些账单,没说话。

周强又拿起那张护工费结算单,“爸,您上次住院,请了七天护工,一天三百,一共两千一。这钱我出的,我没跟您提过吧?”

“你啥意思?”我声音有点沉。

“我没啥意思。”他把结算单放下,看着我,“我就是想跟您说,您要是再找一个,我没意见。但您得替我想想,您要是再婚,万一将来有个病有个灾的,那个小雅能管您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爸,您住院那回护工费一天三百,她出得起吗?她一个月挣那点钱,养个孩子都紧巴巴的,您倒下了,她是带着孩子跑,还是我扛?”

这句话像把刀子,直接扎在我心口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小雅不是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凭啥替她保证?我连她存折长啥样都没见过。

周强见我不说话,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草稿。他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爸,我不是不让您找。您要是真想跟那个小雅在一起,先把房子过户给我。这样您名下一分钱没有,她要是还愿意跟您,那说明她是真心的,我也不拦着。”

我盯着那份协议,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一行写着“自愿将名下房产无偿赠与儿子周强”。

“你这是防着她?”我抬起头看他。

“我是防着您。”周强直直地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爸,您知道我为啥这么怕吗?我同事老张他爸,六十二找了个四十岁的,结婚三年,房子过户了,存款转走了,那女的说翻脸就翻脸,把老头撵出来了。老张他爸现在租房子住,每个月靠低保过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哑,“爸,我不是不孝顺。但我背着一屁股房贷,小宇还得上学,我扛不住再来一个无底洞。您要是真被人骗了,还不是得我给您兜底?”

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那些账单摊在茶几上,像一摞审判书。房贷、车贷、课外班、护工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每一笔都压在我儿子肩上。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住院的时候,周强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坐在陪护椅上啃面包。我让他回去,他说不放心,硬是熬了七个晚上,直到我出院。

“爸,”周强坐回沙发上,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逼您。您要是觉得一个人太冷清,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理解。但您得替自己留条后路,也得替我想想。”

他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房子过户给我,您还住着,我不撵您。这样您名下没资产,谁也别想打您主意。您要是真跟小雅过得下去,我祝福您。要是过不下去,您还有我。”

我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头攥得发白。

那天周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午饭没吃,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下午两点,闺女周琳来了。

她拎着一盒饺子,进门就闻到屋里烟味,皱了皱眉头,“爸,您又抽烟了?”

我没吭声。

她把饺子放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摞账单,愣了一下,坐下来一张一张翻。翻完以后,她没吵没闹,只是叹了口气。

“爸,我哥来找过您了?”

“嗯。”

“他让您过户房子?”

“嗯。”

周琳把账单整理好,放在茶几角上,语气很平静,“爸,我跟您说句实话。您要是真想跟那个小雅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您得想清楚几件事。”

她掰着手指头算,“第一,您今年五十三,她三十五,差十八岁。您六十的时候她四十二,您七十的时候她五十二。您觉得她能伺候您到老吗?”

“第二,她带个孩子,妞妞今年七岁,再过几年上初中,学费、补习班、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您那点退休金,够养三个人吗?”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爸,您要是再婚,万一将来您先走了,这房子归谁?您名下有资产,她要是争,我和我哥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她,“小雅不是那种人。”

“您怎么知道?”周琳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疲惫,“爸,您认识她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您知道她前夫为啥跟她离婚吗?您知道她有没有外债?您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闷锤,敲在我脑门上。

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每天早上买豆浆油条,傍晚牵狗散步,笑起来干干净净的,系鞋带的时候身段好看。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周琳见我不说话,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爸,我不是不让您找。但您要是真喜欢她,先把房子过户给我哥,再写个协议,把您那三十八万存款也做个公证。这样您俩怎么过都行,别让人家说咱家图她什么,也别让她有机会图咱家什么。”

她说完这话,拎着包走了。

饺子还在厨房台面上,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过户协议和周强留下的账单,脑子里反复过着周琳那句话——“您认识她才多久?”

是啊,我认识她才多久?一个多月。我连她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在这盘算着要跟人家过日子。

可那个冷清清的屋子,那个晚上只有电视声音的客厅,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传来狗叫声,我低头一看,是小雅牵着年糕出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运动服,马尾辫一颠一颠的,年糕的屁股扭得跟电动小马达似的。

她走到小区花坛边,蹲下来系鞋带。

就是这个动作,我看了快两个月了,每次看见心里都砰砰跳。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脑子里全是儿子那张护工费结算单,一天三百,七天两千一。还有闺女那句话——“您倒下了,她是带着孩子跑,还是我扛?”

我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一个男人从花坛后面冲出来,一把拽住小雅的胳膊。小雅甩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年糕冲着那男人汪汪叫。

那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涨得通红,指着小雅喊,“林雅,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套房子有我的份,你凭啥一个人占着?”

小雅把年糕拽到身后,声音很冷,“陈军,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你每个月给妞妞一千五抚养费。你到现在欠了四个月,还有脸来找我?”

“我不管什么协议!”那个叫陈军的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我当初出钱装修的,花了六万多,你总得给我个说法。要不你把房子卖了,分我一半,要不你就别想安生!”

小雅没退,但声音有点抖,“你讲不讲理?离婚的时候你赌博欠了十几万,我帮你还了八万,装修那点钱早就抵了。你现在还来要?”

“我不管!”陈军一把抓住小雅的手腕,“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就在这闹,让全小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年糕狂叫起来,绳子从小雅手里挣脱,冲着陈军的小腿就是一口。陈军“哎呦”一声松了手,抬脚就要踹狗。

我掐灭烟头,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花坛边的时候,小雅正蹲在地上抱着年糕,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旁边吓得直哭。陈军捂着小腿,嘴里骂骂咧咧的,“你这破狗,老子早晚炖了它!”

“你敢动一下试试。”我挡在小雅前面,盯着陈军。

陈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一声,“呦,这谁啊?林雅,行啊,这么快就找着下家了?我说你怎么硬气了,原来是有人撑腰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声音不大,但攥紧了拳头。

“我告诉你老头,”陈军指着我的鼻子,“这是我跟她的事,你少管闲事。她这女人看着老实,心眼多着呢,你小心被她坑得连裤子都不剩。”

“你再不滚我报警了。”我掏出手机。

陈军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不依不饶,“行,你等着。林雅,这事没完,那房子有我的份,你不给钱我就天天来。”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小区门口还回头啐了一口。

我转过身,小雅蹲在地上,把妞妞搂在怀里,妞妞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年糕趴在她脚边,呜咽着舔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周叔,谢谢您。”她声音很轻,嘴唇有点抖。

“先上去吧。”我把她扶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牵引绳。

到她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手还在抖,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进屋以后她把妞妞哄进卧室,关上门,出来给我倒了杯水。

“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经常来闹?”我问。

“离了以后来过七八回了。”她苦笑了一下,“每次都一样,说房子有他的份,说装修花了钱。其实离婚的时候,他赌博欠了十三万,债主天天堵门,我帮他还了八万,剩下的他自己还。装修那六万,早就抵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还是红的,“周叔,我不是想瞒您。这些事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跟您说的,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他还会来吗?”

“会。”她咬了咬嘴唇,“他那人没脸没皮的,不拿到钱不会罢休。”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心口上。

我想起儿子拍在桌上的那摞账单,想起闺女掰着手指头算的那笔账,又想起刚才陈军指着她鼻子骂的样子。

这个女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前夫追着要钱,每个月挣五千块,还得养条狗。她每天早上买一份豆浆油条,傍晚遛三圈狗,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占人便宜,连五块钱都要还给我。

她比我硬气。

可我兜里揣着儿子那份过户协议,脑子里还转着闺女那句“您倒下了,她是带着孩子跑,还是我扛”。

我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住我,“周叔。”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间,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看得清清楚楚。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只说了句,“今天真的谢谢您。”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家,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过户协议从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花坛边空荡荡的,年糕的叫声也听不见了。

我掏出存折,翻开看了看,三十八万,数字清清楚楚的。

然后我把它揣回兜里,硌得大腿生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陈军指着她鼻子骂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拍在桌上的账单,一会儿又是闺女掰着手指头算账时那张疲惫的脸。天花板上那盏老伴生前挑的吸顶灯,白光照下来,晃得我眼睛疼。

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去客厅抽烟。茶几上那份过户协议还摊着,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我盯着协议上那行“自愿将名下房产无偿赠与儿子周强”,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的,跟周强敲信封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照例站在窗台边。茶杯搁在窗台上,茶叶浮了一层,我也没心思喝。七点半,小雅准时出现在门洞,浅蓝色运动服,低马尾,手里攥着零钱。

她走到花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昨天陈军闹过的那块地方,狗绳子和落叶搅在一起。她蹲下来,把落叶拨开,又站起来,继续往豆浆摊走。

那个背影看着瘦,肩膀窄窄的,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把杯子放下,转身出了门。

到豆浆摊的时候,她正跟张姐说,“一份豆浆,一根油条,不加糖。”

张姐看见我,嘴角的笑又抿起来了,“周叔来了?”

我掏出十块钱,“两份豆浆,两根油条,加个茶叶蛋。”

小雅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叔,您又买两份啊?”

“嗯,换换口味。”我把多的那一份递给她,“拿着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接,往后退了半步,认真地看着我,“周叔,您别这样了。昨天的事您已经帮了我大忙,我不能老占您便宜。”

“这算什么便宜,五块钱的事。”

“五块钱也是钱。”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要是一直这样,我就不好意思跟您说话了。”

张姐在旁边看着,手里舀豆浆的勺停在半空。

我拿着塑料袋的手僵在那里,脸有点热。五十三了,被一个三十五岁的姑娘教育“五块钱也是钱”,说出去都丢人。但我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行。”我把塑料袋收回来,“那我请你吃碗馄饨吧,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听说不错。”

她犹豫了一下,“今天不行,妞妞今天考试,我得早点回去送她上学。”

“那改天?”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改天吧。”

她接过张姐递来的豆浆油条,转身走了。马尾辫一颠一颠的,走到小区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我站在豆浆摊前,手里攥着那十块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堵得慌还是暖得慌。

当天晚上,我正看电视,手机响了。

小雅发来的微信。我存她号码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周叔,您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谢谢您。”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手指头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只回了两个字:“有空。”

她发了个地址过来,是她家。

“妞妞明天周五,六点半放学。我做几个家常饭,您别嫌弃。”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大部分都是妞妞的照片和微商广告,偶尔有一两张年糕的,配文就一个“累”字。

我退出微信,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坐不住了。换了两件衣服,穿了那件夹克,就是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她时穿的那件。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但精神还行。

五点半,我出门了。

到三单元二楼的时候,我站在她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才敲的门。

开门的是妞妞,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校服,仰头看着我,“爷爷好。”

“妞妞好。”我赶紧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给你买了点苹果。”

小雅从厨房出来,围着个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周叔来了,快进来坐。妞妞,把水果放桌上,先去写作业。”

我换了拖鞋进屋,打量了一下。五十平的一居室,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旁边堆着几本儿童绘本,墙上贴着妞妞的奖状。厨房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响。

“您坐,我还有两个菜就好了。”小雅转身回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妞妞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头啃得乱七八糟的。她写了一会儿,抬头问我,“爷爷,您是爸爸吗?”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你爸爸。”

“那您是谁?”

“我是……楼上的周爷爷。”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小雅端着菜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脸有点红,“妞妞,别没大没小的。叫周叔。”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叫啥都行。”

饭桌上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一个红烧排骨。小雅给我倒了杯啤酒,“周叔,您别嫌弃,我就会做这几个。”

“挺好挺好。”我夹了块排骨,炖得烂糊,味道确实不错。

妞妞吃饭的时候话多,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小雅时不时给她夹菜,让她慢点吃。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头那个冷清清的客厅突然就远了。

吃完饭,妞妞被小雅赶去房间写作业。我帮着收拾碗筷,小雅不让我洗,“您是客人,坐着就行。”

“我来吧,你做饭我洗碗,公平。”我把碗端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小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洗完碗出来,小雅给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周叔,”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昨天的事,真的谢谢您。陈军那个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样。”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挺好,后来迷上赌博,输了不少钱。我劝他,他就跟我吵,吵完了就摔东西。离婚以后他后悔了,说要复婚,我没同意。他就开始闹。”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其实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房子和存款都没要。后来他欠了赌债,债主堵门,我看着妞妞吓得不轻,心软了,帮他还了八万。那八万是我攒了两年的,本来想给妞妞报个好点的英语班。”

我听着,没插嘴。

“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房子归我,他每个月给妞妞一千五抚养费。但他从来没按时给过,到现在欠了四个月了。”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好意思老要,觉得撕破脸对孩子不好。但他倒好,反过来跟我要装修钱,说我占了房子不认账。”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周叔,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让您觉得我可怜。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这个人,不欠谁的。陈军闹,我不怕,但我不想把您扯进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刺又开始疼了。

“小雅,”我叫她,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头带着点苦,“累啊,怎么不累。但妞妞还小,我不扛谁扛。”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听着有点远。

“周叔,”她突然开口,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请您来,除了谢谢您,还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坐直了身子。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她坐回沙发上,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记账本,您看看。”

我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收入,微商加兼职,一共五千二。支出,房租一千八,妞妞学校伙食费六百,英语班八百,舞蹈班六百,水电煤气三百,年糕狗粮两百,生活费一千五。总共五千八,倒挂六百。”

她翻了一页,“这个月好一点,多了几百块提成,但妞妞要买校服,又多了一百。”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我,“周叔,我跟您说实话,我存折里不到八万块钱。这还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要是陈军再来闹,或者妞妞生场病,这点钱撑不了几个月。”

我盯着那个红色笔记本,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跟您借钱。”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两只手平平整整地叠在一起,“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是什么条件。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往下处。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怪您。”

客厅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电视里换了个节目,在放天气预报。

“我有三个条件。”她看着我,眼神很稳,“第一,我不图您的房子,也不图您的存款。您那套房子是您和婶子一辈子的心血,跟我没关系。您那三十八万存款,那是您的养老钱,我更不能动。”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有三十八万?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王姨跟我说的。她说您是个实在人,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不容易。她说您存折上有三十八万,退休金四千六,房子值一百二十万。”

王姐那张嘴,真他妈的。

“第二,”她继续说,“妞妞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受委屈。您要是跟我过,就得接受她。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接受,是真把她当自己孩子。她上学、吃饭、看病、上兴趣班,都是开销。您得想清楚,您愿不愿意背这个担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但她抬起手,示意我别急。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周叔,我只问您一句。”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讨好,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硬气。

“万一我先躺下了,您会不会像防我前夫一样防您自己儿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没等我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周叔,我知道您儿子让您过户房子的事。王姨也跟我说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您别怪王姨,她不是故意说的。”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跟我说,您儿子怕您被骗,让您把房子过户给他,存款做个公证。她说得对,您确实该防着。”

“小雅,我……”

“您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不怪您儿子,也不怪您闺女。换我是他们,我也得这么想。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突然要找一个三十五岁的离婚女人,还带着个孩子,搁谁谁不犯嘀咕?”

她走回来,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但周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离过一次婚了,我不想再离第二次。陈军那种人,赌博、欠债、打老婆,我都扛过来了。我不是没地方去,我娘家在县城,我妈让我回去。但我不想让妞妞跟着我回那个小地方,她在这上学,有朋友,有英语班,我不想让她再折腾。”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声音很稳,“我想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房子,就图晚上回家有个人说句话,图妞妞有个爸爸。但这个人得信我,不能防贼一样防着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哒、哒、哒,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红色笔记本,又看着小雅那张带着细纹的脸,脑子里翻江倒海。

儿子拍在桌上的那摞账单,护工费一天三百,七天两千一。闺女掰着手指头算的账,“您六十的时候她四十二,您七十的时候她五十二”。还有王姐那张嘴,把我那三十八万抖得干干净净。

可这个女人,把她那本翻不开的账,摊开在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

她比我硬气。

“小雅,”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这三个条件,我听明白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我回去再想想。”我说,“存款的事,你也别急着撇清。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能算得这么清。”

她摇了摇头,“周叔,日子可以一起过,但账不能不算清。我要是稀里糊涂跟您过了,以后您儿子您闺女戳我脊梁骨,我抬不起头。”

她站起来,把那个红色笔记本收起来,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

“您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和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雅。”

她抬头看我。

“你额头那道疤,是陈军弄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然后笑了,笑里头带着点苦,“嗯,三年前,他喝了酒,摔了个瓶子。没事,早好了。”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走到一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单元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回到家,我没开灯,直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花坛边空荡荡的。小雅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能看见人影晃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强的微信,又翻到周琳的微信,看了半天,又放回兜里。

茶几上还压着那份过户协议的草稿,下午儿子送来的时候我没签字,他就搁这儿了,说“您再想想,不急”。

不急?他眼睛里的急都快冒火了。

我把协议拿起来,借着阳台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房子过户给周强,周强负责我的生老病死,存款暂不做处理,但大额支出需告知他。

说白了,就是拿房子换养老。

我把协议放下,又拿起手机,翻到小雅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近一条是上礼拜发的,妞妞穿着舞蹈服在小区花坛边压腿,配文是“小天鹅的第二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琳发来的微信:“爸,哥跟我说了,您要是真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们不拦着。但房子的事您得想清楚,别到时候两头落空。”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还是周琳:“爸,我不是逼您。我就是怕您以后受委屈。那个小雅,人看着是不错,但她那个前夫不是省油的灯。您要是跟她结了婚,陈军天天来闹,您受得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点了根烟。

阳台上风大,烟灰被吹到地上。我看着楼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乱得很。

小雅那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实在。她不图房子,不图存款,就图个踏实。可她越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带着个孩子,前夫还三天两头闹,她图我什么?图我每个月那四千六的退休金?图我那套八十平的老房子?还是图我这个人?

我掐了烟,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

周强在协议加了一行字:“若父亲再婚,需提前告知并签署补充协议,明确婚后财产归属。”

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加上去的。

我把协议折起来,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周强和周琳轮流守了七天,办完后事,周强说“爸,您跟我住吧,我那儿宽敞”,周琳说“爸,您来我那儿,我给您做吃的”。

我说不用,我哪儿都不去,我守着这个家。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就是老伴留下的,我守着它,就是守着她。

可三年了,这个家越来越空。冰箱里的菜放到坏,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晾,半夜醒来伸手摸那边,永远是凉的。

小雅家的灯,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豆浆摊买了两份豆浆两根油条。摊主老李头看了我一眼,“又买两份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半个月我都买两份,他早看出来了。

“嗯,习惯了。”我含糊了一句,拎着豆浆油条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小雅正好牵着柯基出来遛狗。妞妞背着书包,看样子是送完孩子回来。

“周叔,早。”她冲我笑了笑。

“早。”我把豆浆油条举了举,“刚买的,还热乎。”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一份,“谢谢您。多少钱?”

“不用不用,顺手的事。”

“那不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扫您。”

“真不用。”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周叔,您要是老这样,我就不好意思收了。咱们得算清楚,谁也不欠谁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扫了我两块钱,冲我点点头,牵着狗走了。

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妞妞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们拐过花坛,消失在小区门口。

豆浆油条还热着,但我突然没胃口了。

回到家,我把早饭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玻璃板下面压着那份协议,小雅扫的那两块钱还在微信里,余额显示0.00。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强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房子的事,我再想想。”

删了。

又打:“你那份协议,我看了,有几个地方得改改。”

又删了。

打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咱们爷俩聊聊。”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根已经凉透的油条,咬了一口。

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暖烘烘的。楼下传来柯基的叫声,还有妞妞的笑声,远远地飘上来。

我端着豆浆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小雅牵着狗往回走,妞妞已经去上学了,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柯基在前面拽着绳子。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我对上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柯基的屁股扭过单元门,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豆浆在手里慢慢变凉。

茶几上那份协议,玻璃板压着,角上翘起来一点。

我转身回到屋里,把协议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油条彻底凉了,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面空墙,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日子,真他妈的难选。

周强是星期六下午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份协议,玻璃板已经拿开了。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爸,您想好了?”

“想好了一半。”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房子可以过户,但有条件。”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您说。”

“第一,过户可以,但得等我死了以后。现在过户,你拿去出租,我住哪儿?跟你挤那一百平的房子?你媳妇愿意?”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二,存款的事你别惦记。那三十八万是我跟你妈攒了一辈子的,我活着一天,它就归我管。我要是生病住院,先从里面出,出完了再说。”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三,我要是真跟小雅过,你别去人家面前说三道四。她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前夫还三天两头来闹。你爹我活了五十三岁,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凑合。她不是图我钱的人。”

周强的脸沉下来,水杯搁在茶几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爸,您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不图您钱图您什么?图您这满头白发还是图您每天早上那份豆浆油条?”

“她图晚上回家有个人说句话。”我看着周强,一字一顿,“跟你妈走了以后,我图的一样。”

周强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哒哒哒地走着,窗外有小孩的笑声飘进来,又飘出去。

“那您打算怎么办?”周强的声音低下去,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协议我改了,你看看。”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是我昨天晚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想了很久。

周强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您这是……”

“房子我立遗嘱留给你,存款我留着防老。我跟小雅要是真能过到一块儿,就去领个证,但她那套小房子归她闺女,我那套以后归你。两本账,分开算。”

“那您这算什么?搭伙过日子?”

“算两个人互相暖个被窝。”我把协议拿回来,压在玻璃板下面,“你要是觉得行,就签字。要是觉得不行,房子还是我的,存款还是我的,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周强看着我,眼睛里有火,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戳得纸都快破了。

“爸,您别后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周强。”我叫他。

他没回头。

“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会让我找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一层一层往下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协议上周强的签名,又看着我自己写的那些条款,心里头像卸了块石头,又像压了块新的。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了。

小雅正牵着柯基在花坛边坐着,妞妞在旁边跟几个小孩跳皮筋。她看见我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长椅。

“周叔。”

我坐下,柯基凑过来闻我的裤腿,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跟周强谈过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说清楚了。我立遗嘱留给他,存款我自己留着养老。你那套小房子归妞妞,我那套以后归他。两本账,分开算。”

她低下头,手指头绕着狗绳,一圈又一圈。

“周叔,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从兜里掏出存折,翻开给她看了一眼,又揣回去。那三十八万在兜里硌了一下,实实在在的。

她看着我把存折揣回去的动作,眼圈突然红了。

“您不怕我骗您?”

“你额头上的疤骗不了人。”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我请你们娘俩吃馄饨。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你不是说改天吗?今天就是改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头没有了那天晚上的苦,干干净净的,跟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时一样。

妞妞跑过来,仰头看着我,“周爷爷,馄饨里有虾仁吗?”

“有,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她欢呼一声,拽着她妈的手往前跑。柯基跟在后面,屁股一扭一扭的,绳子拖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小的蹦蹦跳跳,大的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了似的。

馄饨店不大,六张桌子,电风扇呼呼地转。妞妞吃了两碗,小雅吃了一碗,我吃了三碗。结账的时候小雅抢着付钱,我把她的手按住了。

“这回我请,下回你请。”

她看着我,手缩回去了。

“那说好了,下回我请。”

“说好了。”

从馄饨店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柯基的影子最短,扭来扭去地跑在最前面。

走到楼下,妞妞拉着她妈的手,回头冲我喊,“周爷爷,明天早上你还买豆浆油条吗?”

我看了小雅一眼,她正低头系鞋带,浅蓝色的运动服绷紧了,腰身那个弧度还是那么好看。但这次我没挪开眼睛。

“买,买两份。”

妞妞笑了,拽着她妈进了单元门。柯基在门口转了两圈,回头冲我摇了摇尾巴,也进去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单元二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拉上了,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我转身上楼。

屋里还是那个屋,茶几上还是那份协议,玻璃板压着,角上翘起来一点。但那个冷清清的客厅,好像没那么空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的路灯亮着,花坛边空荡荡的,歪脖子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还会准时出现在门洞。浅蓝色运动服,低马尾,手里攥着零钱。

我会在豆浆摊前等她,买两份豆浆,两根油条,加一个茶叶蛋。

茶叶蛋给她闺女。

豆浆油条,一人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