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说起来很可笑。那天他下班回来,我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盐放多了。他吃了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菜咸得跟打死了卖盐的一样。我说那你少放点酱油不就行了。他说你做饭不动脑子还怪我不成。就这么一句话的事,他抱起枕头去了客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我们睡在同一套房子里,隔着一堵墙,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没有闹,也没有求他回来。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可第一个星期过去了,第一个月过去了,第一年过去了,客房的门每天晚上准时关上,从里面反锁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躺在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被子怎么裹都漏风。有时候半夜醒了,下意识伸手去摸旁边,摸到冰凉一片,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但我说服自己习惯了。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呢?结婚十年,爱情早磨成了习惯,习惯又磨成了将就。我身边的朋友们,有的老公出轨都忍了,我不过是分房睡,矫情什么呢。我妈说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主动一点,去敲个门不就完了。可我做不到。他拍筷子的那个表情,那种嫌弃到骨子里的眼神,让我每次走到客房门口都抬不起手。

日子就这么不死不活地过着。他早上出门上班,我送孩子上学,晚上他回来吃我做的饭,吃完碗一推就钻进客房刷手机。我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了极致——交电费了吗?嗯。明天谁接孩子?我。周末去不去你妈那?随便。

直到上个月,他出差忘了带私人手机

那是他专门用来打游戏和刷视频的旧手机,平时不离手,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偏偏落下了。我本来没想碰,但那手机一直在床头柜上震,震了十几下,我怕是他工作上有急事,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锁屏密码还是他的生日。

我划开了,消息栏弹出来几条乱七八糟的推送,我没在意,准备给他打个电话说手机落家里了。但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开了备忘录。

我承认,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坐在床边,把那个备忘录从头翻到了尾,翻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那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三百多条,从三年前开始,每一条都跟我有关。

“7月12日,菜咸了,我说了一句她顶嘴,没劲。”

“8月3日,她弟借钱买车,两万,连个借条都没有,她还在那替她弟说话,傻逼。”

“9月17日,今天她问我为什么老待客房,我说想一个人静静,她居然真的没再问了。挺好。”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他记的都是些什么呢?全是我做的不合他心意的事。炒菜咸了,洗衣服忘了掏口袋把他的烟给洗了,跟他妈顶了两句嘴,给孩子报辅导班没跟他商量,过年去我家待了四天去他家只待了三天……鸡毛蒜皮,事无巨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点评,字数不多,但字字诛心。

“没劲”“烦”“无语”“忍了”。

翻到去年的一条,上面写着:“今天结婚纪念日,她做了四菜一汤,还买了蜡烛。不知道在期待什么,都结婚这么多年了,搞这些形式主义有什么意思。我没吃,点了外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那天我确实是满心欢喜地准备了很久。那条裙子我提前一个星期就买好了,蜡烛是在网上挑了很久的,菜是他以前说最爱吃的。他那天在客房没出来,我坐在餐桌前对着蜡烛等到十一点,最后自己一个人把菜吃完了,咸的咸淡的淡,混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堵得慌。

我还记得我当时跟自己说的是:他工作太累了,没关系。

翻到末页的时候,我看到了最后一条笔记。日期是上个月月底,凌晨两点多写的。那晚我记得很清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打字,我以为他在加班,还敲了敲门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煮碗面。他没开门,在里面闷声说了句“不用”。

那行字是这么写的:“又失眠。翻了个身,想起旁边躺着的话又要听她打呼噜,烦。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是为了孩子,要不是房子不好分,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恶毒——比这更狠的话我也不是没在吵架的时候听过。让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的,是他写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平淡的、冷静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记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像在超市购物清单上随手写下“酱油没有了”。

他对我十年的忍耐和将就,在他那里是一笔一笔记着的账。每一条都是一根刺,他攒了三百多根,密密麻麻插在心里,可他从来不说。他不说,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根本懒得说了。他早就把我从他的世界里划出去了,留下这些备忘录,大概只是为了有一天谈判的时候有条有理地拿出来,摆在我面前,告诉我——你看,我忍你够久了。

而我呢?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只是不爱说话,只是需要空间。我给他空间,给他时间,小心翼翼不去触碰那条界线,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原来他从来没打算回来。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我站起来,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脑子出奇地清醒。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护肤品一件一件装进收纳袋,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我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带结婚证,可能是怕以后离婚要用。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十年的东西,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孩子在我妈那里住两天,刚好不用惊动他。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首付是我和他一块凑的,月供是我俩的名字一起签的。客厅里那套沙发是我跑了三个家具城挑的,阳台上的绿萝是我一盆一盆养起来的,厨房的油烟机上周刚擦过,冰箱里还有我早上买的新鲜排骨,本来是打算明天炖汤的。

可这些东西突然都不像我的了。

我关上门,叫了辆网约车。车到了楼下,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了句“这么晚了出差啊”。我说回娘家。

大姐没再多问,扭开了收音机。深夜的电台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歌名。

我妈家离我住的房子不到二十公里,车开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反复看见他备忘录里那行字——“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陈远。马上就到头了。

车停在我妈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拖着箱子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没敢直接敲门,怕吓着她,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迷迷糊糊的声音传过来:“喂?谁啊?”

“妈,是我。”

“大半夜的,怎么了?”她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说他跟我分房睡了三年,说他备忘录里记了我三百多条不是,说他跟我过日子像坐牢一样难受。可这些话涌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握着手机,站在凌晨两点的夜风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我想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我妈在穿衣服。然后她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说得稳稳当当:“门没锁,上来吧。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