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两套影响千年的制度,偏偏生在两个最短命的王朝里?
早熟的代价
秦立郡县,隋立科举,乍看是两件事,里子是一回事——把"人事权"与"地方权"从贵族、从士族、从血缘手里,收归中央。
以前周制,封土建邦,子弟功臣各据一方,久之复为战国。始皇废之,三十六郡,守尉令长皆中央命,无世袭,无私军。这事看上去是"行政改革",实际是"权力技术的跃迁"——以前天子与诸侯是共主关系,此后天子与郡守是君臣关系。
这一跃,跃得太猛。战国五百余年乱后方统,无渐进之阶,只能一代毕其功。始皇本人也知道急,故"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用法的冷暴力把新制压进骨髓。结果民缚太紧,大泽乡一雨,机器崩。
隋立科举,同理。以前入仕凭门第,崔卢李郑、王谢袁萧,士族相婚相仕,寒门虽才不过州县。此制之弊,非独寒门苦,是中央苦——士族把"人事权"捏在自己手里,天子要用人,得跟士族商量。
文帝分科,炀帝加进士科,凭试取士,是把"人事权"从士族手里抠回来。这事亦猛,魏晋南北朝近三百年门阀之积,想一代撬动,只能猛。炀帝才高,信"我可毕其功",营洛、开河、征辽三事并举,把民力榨干。结果不是科举不成,是隋先崩。
宫崎市定在《九品官人法研究》里论及此段,谓秦汉、隋唐是中国"中世"之两头,秦隋之"早熟"正在此处——集权技术跑到了社会结构前头,社会还没消化,政权已先透支。
故"短祚出长制"非巧合,是因果:正因为短,才敢猛;正因为猛,才短。若秦不短,郡县未必压得住六国故俗之反弹;若隋不短,科举未必撬得动南北士族之壁垒。短祚与长制,是一事之两面,非两事。
汉唐之"接骨"身份有别
刘邦接秦,是"下层接上层"——他本秦之亭长,是秦机器最末梢那颗螺丝,最知秦法之密、秦民之苦。
故汉承秦制,不是"照搬",是"拆苛条、留骨架":郡县留,三公九卿留,然约法三章,减税宽刑,文景再缓之,武帝再以推恩、盐铁、察举把集权补回来——是从"纯霸"调到"王霸杂之"。刘邦这双手,是从秦机器里爬出来过的手,知道哪儿该松。
李渊接隋,是"本家接本家"——弘农李氏本关陇,与杨坚同婚娅圈,隋之制本就是关陇集团自己立的。
故唐承隋,不是"改",是"续":科举续,运河续,征辽亦续(太宗、高宗又打了七十年才灭高句丽)。李渊这双手,是本集团内之手,接得从容,故唐初基调是"才节兼之",非"王霸杂之"。同是"前朝立制、后朝承而缓之",然汉是"底层翻身者接",唐是"集团内继承人接",调法自异。
秦隋之短,短在"首统无缓冲";汉唐之长,长在"继统有身份"——然此"身份"非独个人之能,是其所处集团位置使然。刘邦若非亭长,不知秦法之密如何拆;李渊若非关陇,不知隋制之骨如何续。
暴之两质再敲
秦亡于"密"——胡亥庸,赵高操之,法之冷暴:误期斩、诽谤斩、偶语弃市。隋亡于"纵"——杨广才,才之热暴:营洛、开河、征辽,三事并举,信"我可毕其功"。王薄《无向辽东浪死歌》起,而隋瓦解。
同是民不能活,然一冷一热。若胡亥有杨广之才,秦会不会晚崩?若杨广有胡亥之庸,隋会不会早崩?恐皆不然——秦之崩在"结构已绷到极限",胡亥只是扣;隋之崩在"才使纵到极限",杨广只是扣。扣可换,机难换。此是"制度寿命与政权寿命成反比"之另一面:制度跑太快,政权先殉;政权殉了,制度方得长寿。
夺嫡与"胜利者改史"所记
杨广平陈有功,善饰俭,废勇立广,仁寿四年即位,撕伪,隋亡。世民统一战功,麾下房杜尉迟,皆山东豪杰与关东才士,与渊所倚关陇老班(裴寂、太原旧部)是两组人。玄武门非独兄弟夺嫡,是关陇集团内部老班与新班之代际换班。世民胜,故史改为"迫不得已";广败,故史贬为"禽兽行"。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原话:"后世往往以成败论人,而国史复经胜利者之修改,故不易见当时真相。"此句是这两件事的总注。同是一次子夺嫡、杀兄、即位,广败故史极贬,世民胜故史极褒,距二十二年,一致亡一致盛,决者非命,乃执政者自身与"史笔在谁手"。
八百一十载,两朝同轨,然真问题不在"相似",在"短祚为何出长制"。答:正因为短,才敢猛;正因为猛,才短。首统之位无缓冲,故秦隋急;继统之位有前骨,故汉唐缓。秦亡于法之密(冷暴),隋亡于才之纵(热暴),同是机器报废,然触发气质异。
坚与广,渊与世民,四人各为其择。广选加速尽烧之,世民选克制渐积之。同局二结局。
制度之寿命,常与政权之寿命成反比。秦祚十五年,郡县行二千余年;隋祚不及三十年,科举行千三百余年、运河行千余年。政权殉于早熟,制度活于后继。汉唐之所以能"接骨",非独缓节奏,亦与继统者身份有关——亭长接秦骨,带操作感;关陇本家接隋骨,带从容感。
史非轮回,乃镜。镜中所见,是人,是择,是"短祚出长制"那道反直觉的算式——你啃最硬之骨,后人坐享;你烧最速之火,后人取暖。秦隋之悲剧,亦秦隋之不朽。
对此,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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