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我是被化妆师的砸门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深夜。我下意识摸了一把旁边,空的。床单凉透了,那种凉不是刚离开的凉,是走了好几个小时、连体温都散干净了的凉。

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用保鲜膜封着口,杯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抽出来一看,是珠宝店的那种戒指包装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数字——我的指围。他量了不知道多少遍,怕买错尺寸。

我盯着那张纸愣了两秒,门外的砸门声跟催命似的。化妆师在外面喊:“林姐!八点半了!你车队九点就要出发了!”

八点半。

我脑袋嗡的一声。昨晚和闺蜜在KTV闹到凌晨三点,我记得喝了好多酒,后来就断片了。谁送我回来的?我低头看了眼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妆都没卸,睫毛膏晕得跟熊猫似的。

我光着脚冲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没法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别着两个卷发器。我手忙脚乱地扯掉卷发器,用冷水拍脸的时候,余光扫到洗手台上放着的东西——一支新牙刷,挤好了牙膏,横架在杯沿上。旁边是他给我备好的发胶、别针、还有一双肉色的丝袜。丝袜外面套着塑料袋,袋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别穿那双黑的,会磨脚。”

我嘴里叼着牙刷,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叫陈屹,我妈托人介绍的相亲对象。我们处了一年半,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他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逢年过节不会挑礼物,我过生日他送过我一个加湿器,说“你冬天老咳嗽”。我当时差点没翻脸,这叫什么事?哪个姑娘过生日收加湿器?

后来我嫌他木讷,跟他闹过三次分手。每次他都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也不辩解,就在那儿坐着,等我骂够了,问我一句:“你吃饭了吗?”

我闺蜜说这种男人没出息,连架都吵不起来。我深以为然。有一阵子我甚至和前男友又联系上了,聊得火热,心想反正和陈屹也没订婚,随时可以撤。我妈问起来,我就说“再看看”,心里想的是“凑合过吧”。

可他还是把戒指买回来了。

那天他约我吃饭,吃到一半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盒子,打开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沉默了好几十秒。最后他说了句:“你要是觉得还行,咱俩就定下来。”

就这。就这?

我差点当场笑出来。什么人啊,求婚跟谈业务似的。但我还是收了,因为那阵子我刚和前男友吵完架,心灰意冷,觉得反正跟谁过不是过。陈屹这人虽然无趣,但至少踏实,工资卡愿意交,房子也写了我名字,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我妈说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不信,但我也懒得再找了。

我记得订婚那天晚上,我刷着手机,他对着一堆婚礼清单在那儿算账。我随口说了句:“你看着弄吧,别太寒碜就行。”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写。我翻了个身,打开前男友的朋友圈,看见他发了张和新女友的合照,心里堵得慌,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眼睡觉。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婚礼现场,周围全是人,可我找不到新郎在哪儿。我急得满场跑,最后在角落里看见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喊他,他回过头,脸上全是眼泪。

我一下子就醒了,心跳得厉害。转头一看,陈屹不在床上,书房的灯还亮着。我光脚走过去,推开门,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婚礼预算。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怎么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说没事,你早点睡。他“嗯”了一声,又坐回去,鼠标点了几下,然后关了电脑,跟着我回了卧室。他躺下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问了他一句:“你紧张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紧张。”

后来我才知道,他撒谎。

可那天早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刷完牙,胡乱洗了把脸,化妆师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她一边给我上妆,一边念叨:“你老公五点多就起来了,给你煮了粥,还让我别催你,说你昨晚喝多了,让你多睡会儿。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结婚当天让新娘睡到自然醒的新郎。”

我举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粥是鸡蛋羹,嫩得跟豆腐似的,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放在保温盒里。我打开冰箱的时候还看见一碗,应该是他凌晨煮的,怕我醒来饿。

化妆师继续叨叨:“不过他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累着了?瘦得跟竹竿似的,脖子后面还青了一大块。”

我手上的勺子“咣当”一声磕在碗沿上。

脖子后面。青了一大块。

那是前天的事。起因小得可笑——他帮我收拾衣柜,动作慢了,我嫌他磨蹭,随手拿起桌上的吹风机砸了过去。吹风机头正好磕在他后脖颈上,他闷哼了一声,捂着脖子蹲了下去。

我当时在气头上,看都没看一眼,扔了句“什么都干不好”,摔门走了。

等晚上回来,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脖子后面贴了块创可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磕了一下,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什么都没想。

可现在,化妆师说“青了一大块”。

我放下碗,手心有点冒汗。妆化到一半,外头传来鞭炮声,车队到了。化妆师催我换婚纱,我套上那件拖尾的婚纱,站在镜子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反应过来——他不在。

从我醒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进来过。

我提着裙摆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客厅里全是人。亲戚、朋友、邻居,乌泱泱站了一屋子。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表情各异,有憋着笑的,有皱着眉的,有拿手机拍照的。我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披散着,婚纱皱皱巴巴,妆只化了一半,右眼贴了假睫毛,左眼还是素颜。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底下传过来:“睡醒了?粥还热着。”

我低头一看,陈屹正蹲在客厅的茶几旁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转过来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手里捏着我的高跟鞋,正在用针线把搭扣缝紧。那双鞋的搭扣前天就松了,我随口提了一句,说可能会绊脚,他记下了。

他站起来,把鞋放到我脚边,冲我笑了笑:“穿上试试,应该不松了。”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颧骨比半年前高出一截。他瘦了太多,西装穿在身上有点空,撑不起来。

我这才想起来,他已经瘦了二十斤。这半年,他总说胃不舒服,吃饭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还爬起来去卫生间吐。我听见了,但我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抽屉里的胃药换了一盒又一盒,我从来没问过一句。

他蹲下来帮我把鞋穿好,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我低头看他的后脖颈,那块淤青透过创可贴的边角露出来,硬币大小,颜色深得发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说:“走吧,车在楼下。”

我被他牵着往外走,路过客厅那群人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娘子也太不像话了,让新郎等这么久。”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这要是我媳妇,早翻脸了。”

陈屹就像没听见,下楼梯的时候还回头提醒我:“慢点,裙子长,别踩到。”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昨晚断片前最后的画面。我坐在KTV的沙发上,前男友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后悔了”。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翻江倒海,灌了好几杯酒。然后我吐了,吐得昏天黑地,模糊中有人把我扶起来,用湿纸巾擦我的脸,把我背了起来。

那人的肩膀很硬,硌得我胸口疼,但很稳。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嘟囔了一句:“你谁啊。”

他没说话,把我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后来我彻底断片了。

现在想起来,背我的人,是陈屹。

我被他扶着坐进婚车里,低头看见车门下方有一块还没擦干净的污渍,边缘泛着白——那是我昨晚吐的。车窗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他刚擦过。我转头看他,他正弯腰和司机交代路线,侧脸对着我,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我发脾气摔杯子,碎玻璃溅起来划的。

他交代完,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里就剩我们俩,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歇一歇。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像根针一样扎进心里——这个人,他到底累成什么样了?

车子发动,往酒店的方向开。我攥着捧花,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片。我想起他煮的粥,想起他缝的鞋扣,想起他凌晨五点就起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着我睡醒。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等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到了酒店,我整个人还飘着。

迎宾的地方搭了个花架,是我之前随口提的那种白色洋桔梗。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家花店,才凑够这么多。

闺蜜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挤眉弄眼:“行啊你,陈屹可以啊,刚才楼下那群亲戚都在说你,他直接挡回去了,说‘是我让她多睡会儿的’。你这是捡着宝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哪是捡着宝了。我是攥着个宝贝,还天天嫌它硌手。

进场前司仪跟我们对流程,问我们要不要加个互动环节。陈屹转头看我:“你想加吗?不想就不加。”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句:“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拿瓶水。”

他愣了一下,笑了:“不用,我刚喝过。”

那是我认识他一年半以来,第一次主动问他渴不渴。

婚礼开始了。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台上走。台下全是人,我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司仪在那儿说煽情的话,问我愿不愿意。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陈屹,你是不是不舒服?”

台下哄的一声笑了。司仪打圆场:“看来新娘太心疼新郎了啊。”

陈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冲我摇了摇头,小声说:“没事。”

他的手凉得像冰。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的不是我们一起挑的婚戒。

是枚银戒指,款式很简单,看起来戴了很久,边缘都磨亮了。

我捏着戒指的手顿了一下,他察觉了,把手指往回缩了缩,没说话。

仪式结束,我们下台敬酒。每到一桌,他都把我往身后挡一点,自己把酒喝了。我要替他,他就说:“你喝不了,我来。”

敬到他同事那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悠着点,医生不是说……”

话没说完,陈屹就碰了碰他的杯子,打断了:“没事,今天高兴。”

我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敬了一半,他忽然捂住嘴,皱了皱眉,跟我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很快,后背绷得很紧。

闺蜜过来挽住我:“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摇摇头,没说话。心里那根针,扎得越来越深了。

他的手机落在了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那消息弹在最上面,字又大,我扫了一眼就看见了。

是他发给王总的:“婚礼结束我就回来住院,病历拍给您了。”

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零二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五点零二分。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还在睡觉,他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给我煮粥,在客厅里给我缝鞋扣,在给领导发消息说要去住院。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他的手机。

屏幕没锁。他的手机从来不对我设密码。

我点开那条消息,往上翻。最新的一条未发出的草稿,收件人是他妈。

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零三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妈,我可能撑不住了,但我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婚礼。”

我盯着那行字,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闺蜜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也愣住了:“这……这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手抖得厉害,点开了他的相册。

里面全是我。

有我睡着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拍的照片。

有我加班到半夜,他做好了宵夜放在桌上,我没回来,他又倒掉了,对着空碗拍的照片。

有我发脾气扔东西,他蹲在地上捡碎片,拍的我的背影。

还有好多视频。

最后一个视频,是上周拍的。

镜头对着他自己,背景是医院的走廊,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如果哪天我先走了,你就把这些给她看。让她知道,我努力过了。我不是不想陪她久一点,是我没那个福气。”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眼泪砸在屏幕上,把那些字都晕开了。

周围的人还在说笑,酒杯碰得叮当响,音乐声震得人耳朵疼。可我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他那句话。

“我可能撑不住了。”

“我努力过了。”

我想起半年前,他跟我说胃不舒服,我正在刷前男友的朋友圈,头都没抬,说了句“多喝热水”。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半夜起来吐,我翻了个身,嫌他吵,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我想起上个月,他拿着体检报告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我下班回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然后起身去给我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想起前天,我用吹风机砸他,他捂着脖子蹲下去,我摔门就走,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

我想起今天早上,他蹲在地上给我缝鞋扣,脖子后面的淤青还在,他冲我笑,说“粥还热着”。

闺蜜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都抖了:“林夏,你别哭啊,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

我一把抹掉眼泪,抓起捧花,转身就往台上跑。

台下的人都愣了,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司仪也傻了,站在台上不知所措。

我跑到台上,抢过司仪手里的话筒,扫了一眼台下,看见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陈屹。

他站在门口,捂着嘴,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站在台上,也愣住了。

我拿着话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我还是一字一句地说:

“陈屹,对不起。”

台下一片安静。

“我以前总嫌你木讷,嫌你没情趣,嫌你不会哄人。我总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对我的好,却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疼不疼。”

“我昨天还在跟前男友聊天,还在后悔是不是嫁错了人。可我现在才知道,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看见他站在门口,肩膀开始抖。

“你手机里的消息我看见了。你想去住院,我们现在就去。你说你撑不住了,我不让你撑。以后你的疼,你的累,你的病,都得让我管着。我不准你一个人扛着。”

我把话筒往旁边一扔,从台上跳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只是比以前更瘦了,骨头硌得我胸口疼。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陈屹,你别丢下我。我以前错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回来,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感觉到有滚烫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是我认识他一年半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然后掌声雷动,有人在喊“好样的”,有人在抹眼泪。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就抱着他,像抱着我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凑合着过的,爱情是可有可无的。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那个一直在你身后给你兜底的人,才是你这辈子最该珍惜的宝贝。

只是我不知道,我现在回头,还来不来得及。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病历。

胃癌。中期。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

他瞒了我整整三个月。

我翻着他手机里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划。三个月前,他给领导发:“王总,检查结果出来了,可能要请长假。”两个月前,他给他妈发:“妈,别告诉她,她最近工作压力大,我不想让她分心。”一个月前,他给自己发了一条草稿,只有四个字:“还能撑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想起婚礼前一周,他半夜起来吐,我嫌他吵,拿枕头蒙住头。他吐完回来,轻手轻脚地躺下,怕吵醒我,连被子都不敢拉。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给我做早饭,煎蛋,热牛奶,面包片烤得刚刚好。我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他坐在对面,脸色蜡黄,我根本没抬头看一眼。

我想起婚礼前三天,他跟我说“胃有点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我当时在试婚纱,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随口说了句“那你去看呗,别耽误我婚礼就行”。他“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去医院拿到了最新的检查结果,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尽快手术。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家,给我带了份麻辣烫。

我想起婚礼那天,他蹲在地上给我缝鞋扣,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见他后脖颈那块淤青,心里愧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我就被闺蜜拉去拍照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客厅里。他对着满屋子的人,笑着说“让她多睡会儿”,可没人知道他手机里存着病历,没人知道他凌晨五点还在犹豫要不要取消婚礼,没人知道他忍着胃疼,站了一整天,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吐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攥着病历,手抖得厉害。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大概见惯了这种场景,递给我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陈屹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赶紧把眼泪擦干,站起来问他:“医生怎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副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急了,拽着他的袖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住院通知单。上面写着下周一开始住院,先做两期化疗,看情况再决定手术方案。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攥得发白。

化疗。手术。

这些词我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现在它们就印在我面前这张纸上,印在我丈夫的名字旁边。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可他还是冲我笑了笑,说:“没事,医生说能治。”

能治。

他永远都是这句话。胃不舒服,没事。脖子疼,没事。体检报告有问题,没事。能治。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用这两个字兜住。

可我不想再听他这么说了。

我把住院通知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拉起他的手,说:“走,回家。”

他愣了一下:“去哪?”

“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就来住院。”我说,“不等下周一了,明天就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先开口了:“你别跟我说什么怕耽误我工作。我辞职了。”

他愣住了。

“今天早上辞的。”我说,“我跟王总说了,我要陪老公治病,没空上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傻不傻,你那工作好不容易才升的主管……”

“你才傻。”我打断他,“你一个人扛了三个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怕?”

后怕。

这个词是我在婚礼上抱着他哭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

我后怕的不是他得了病,而是他差点一个人扛着这个病,扛到死,都没打算让我知道。我后怕的是,如果我那天没有看见他手机里的消息,他是不是打算婚礼结束就自己去住院,然后告诉我“出差几天”,等化疗完了,头发掉光了,再找个理由跟我离婚,一个人躲起来等死。

我后来翻他手机搜索记录,看见他搜过“胃癌晚期能活多久”,搜过“怎么跟老婆提离婚她不会太难过”,还搜过“化疗掉头发还能长出来吗”。

那个搜索时间,是凌晨三点。我睡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他还帮我盖好。

我越想越后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我那天没有看见那条消息。如果我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我的好,继续嫌他木讷、没情趣,继续跟前男友藕断丝连。如果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我生活里消失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他为我付出了什么。

我可能还在跟别人抱怨,说“我那前夫,结婚没两年就跑了,真是个没担当的男人”。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不是没担当,他是担当得太多了,连生病都不想连累我。

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打开了他那个抽屉。我以前一直以为里面放的是杂七杂八的收据、旧手机、充电线。这次我认认真真翻了一遍,翻出了一堆东西。

三盒胃药,有两盒已经吃完了,剩下一盒拆了封,吃了一半。一沓医院的检查单,从三个月前开始,一张一张,诊断结果越写越严重。一张银行卡,是我妈给的彩礼钱,二十万,他一分没动,还往里存了五万。还有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林夏爱吃的菜: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鸡蛋羹。不爱吃的:香菜、韭菜、猪肝。怕冷,冬天要开电热毯。爱哭,看电影会哭,吵架会哭,但不喜欢别人看见她哭。喜欢白色洋桔梗,不喜欢红玫瑰。讨厌油烟味,所以炒菜的事我来做。讨厌洗碗,所以碗也我来洗。”

我捧着那本笔记本,哭得喘不上气。

我从来不知道,他把我所有的小习惯、小毛病,都记在了本子上。我从来不知道,他每天做那些事情,不是出于习惯,是出于选择。他选择记住我爱吃什么,选择帮我洗碗,选择在我哭的时候假装没看见,选择在我发脾气的时候默默忍着。

可我呢?我连他胃疼了多久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饭。不是什么大餐,就煮了锅粥,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羹。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鸡蛋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他说:“比我做的好吃。”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没戳穿。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主动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然后把手搭在他身上,摸到了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得我手疼。我把脸埋进他后脖颈,看见那块淤青已经淡了,变成浅黄色,边缘还有点紫。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淤青,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没说对不起,因为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然后在他耳边说了句:“以后疼了,你得跟我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嗯”。

第二天一早,我陪他去了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他有没有家属陪护,他看了我一眼,刚想说“不用”,我就抢在前面说:“我陪。”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住院第一天,他换上了病号服,躺在床上,我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他看着我手里的苹果,忽然说了句:“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我有时候想,”他慢慢地说,“如果你知道了我有病,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会不会更讨厌我。我想过告诉你,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我怕你走了。”

我放下苹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屹,你给我听好了。你以前一个人扛的那些事,以后都有我跟你一起扛。你以前一个人受的那些疼,以后都有我替你管。你以前觉得我不爱你,那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从现在起,你不准再一个人扛着,也不准再觉得我不爱你。听见没有?”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然后点了点头。

我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削。削好了,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忽然说了句:“甜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苹果,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赶上了。

婚礼那天,我睡过头了,差点错过了这场婚礼。但好在,我没有错过这个人。

后来有人把婚礼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我不懂事,有人说我太作,有人骂我配不上他。我没回应,也没解释。

因为真正不懂事的人,是我。但真正幸运的人,也是我。

幸运的是,他还在。幸运的是,我没有把他弄丢。幸运的是,我还有机会,把欠他的那些温柔,一点一点补回来。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可能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搞浪漫,不懂什么仪式感,但他记得你爱吃的菜,记得你怕冷,记得你所有的毛病。他一直在你身后,给你兜底,替你扛着,可你从来没回头看过他一眼。

如果有,你听我一句劝——别等到他手机里存着病历才后悔,别等到他一个人扛不住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你累不累”。

去翻翻他的抽屉,看看有没有他没吃完的药。去问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胃口好不好。去抱抱他,趁他还在。

别像我一样,差点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