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叔叔,一个用1200万投进股市,一个把1200万存进银行,20年后,一个住进了豪华别墅,一个还住在地下室
我叫赵明远,今年四十三岁,在省城开了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我爸那一辈兄弟三个,我爸是老大,底下有两个弟弟,也就是我的二叔和三叔。这个故事,讲的就是我这两位叔叔的事。
二叔叫赵国栋,三叔叫赵国梁。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个人从性格到处事方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二叔打小就聪明,胆子大,脑子活泛,做什么事都有股子冲劲。三叔呢,老实巴交的,不善言辞,做事慢悠悠的,属于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性格。爷爷在世的时候常叹气,说这两个儿子要是能匀一匀就好了,一个太冒进,一个太保守,都不是过日子的好料。
可爷爷没想到的是,二十年后,这两个都不是“过日子的好料”的儿子,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而这一切,都要从二零零四年那笔拆迁款说起。
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当实习生,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穿行在写字楼之间,灰头土脸的,一个月工资一千二。老家的消息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爷爷留下的那栋老宅和几间临街的铺面被划进了拆迁范围,补偿款加上各种奖励,一共拿了两千四百万。按照爷爷生前的遗嘱,我爸是长子,要负责照顾奶奶终老,所以老宅拆迁款分一半,剩下的一半由二叔和三叔平分。
也就是说,二叔和三叔每人拿到了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在二零零四年那是什么概念?省城最好的地段,房价也不过三千来块钱一平米,一千二百万能在省城买四十套一百平米的房子。放到银行里存定期,一年的利息都有好几十万,在当年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家族都炸了锅。亲戚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来道贺的,有来借钱的,有来套近乎的,还有以前几十年不走动的远亲突然冒出来认祖归宗的。我爸是个有主见的人,二话不说把奶奶接到了省城,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买了套小两居,请了保姆专门照顾,谁来借钱都是一句话——我妈身体不好,钱都留着给她看病了。其实我妈身体好得很,但那笔钱我爸看得比命还紧,除了给我买房付了首付,剩下的全都存了定期和国债,雷打不动。
二叔和三叔拿到钱之后,做出的选择截然不同。
二叔赵国栋当时在省城一家证券公司当客户经理,在股市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自认为对资本市场了如指掌。拿到钱的那天晚上,他请全家人去省城最好的酒店吃饭,席间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地站在椅子上,挥舞着酒杯对所有人宣布:“一千二百万算什么?给我五年时间,我还你们一个亿!”
三叔赵国梁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安安静静地听二哥吹牛,一句话都没说。有人问他打算怎么用这笔钱,他想了想,慢吞吞地说了四个字:“存银行吧。”
二叔当场就笑出了声,拍着桌子说:“老三啊老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钱存在银行里就是死的,通货膨胀一涨,二十年后的购买力还剩多少?你这不叫理财,叫贬值!”
三叔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憨憨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我不懂股票,也不懂投资,放在银行里踏实。睡得着觉。”
“睡得着觉?”二叔摇头晃脑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屑,“等你二十年后再回头看,看你还睡不睡得着!”
那天晚上的饭局,成了家族里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所有人都觉得二叔有魄力、有眼光,将来肯定能发大财。至于三叔,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瞧不上——这年头谁还把钱全存银行啊?活该穷一辈子。
可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住在豪华别墅里的是三叔,而二叔,住进了他儿子的地下室。
事情的经过,得从二零零四年秋天说起。
拆迁款到账之后,二叔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全部身家砸进了股市。一千二百万,分文不剩。他当时信心满满,因为那几年中国股市正处于一轮大牛市的起步阶段,上证指数从二零零五年初的一千多点一路狂飙到二零零七年的六千多点,翻了好几倍。二叔精准地踩中了这波行情,他的账户余额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我记得很清楚,二零零七年秋天的一个周末,二叔打电话叫全家人去他新买的复式楼里吃饭。那顿饭的排场比三年前又上了一个台阶——澳洲龙虾、清蒸石斑鱼、茅台酒,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二叔穿了一件阿玛尼的条纹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他端着酒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跟每个人碰杯,声音洪亮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响。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五年还你们一个亿!现在才三年,我已经快做到了!”二叔拍着胸脯,笑得合不拢嘴,“我告诉你们,现在这个市场,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敢不敢弯腰去捡!”
我爸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他是经历过九十年代国企下岗潮的人,对风险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他放下筷子,看着二叔,语气平静但带着几分规劝的意思:“国栋,赚了钱就收手吧,别太贪。股市这东西,涨得越高,摔得越狠。你想想你嫂子,当年我们厂里多少人炒股,最后有几个落着好的?”
“大哥,你这就不懂了。”二叔摆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现在是牛市,牛市你懂不懂?中国经济在腾飞,股市是晴雨表,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跟老三一个样,思想太保守,错过了这波机会,将来哭都来不及!”
我爸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三叔坐在桌子另一边,默默地扒着饭,从头到尾没发表任何意见。二叔也没兴趣问他的意见——在他的认知里,三叔那种把一千二百万存银行吃利息的做法,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顿饭之后,二叔变本加厉地加大了投入。他不仅把自己的钱全部押在股市里,还到处借钱、加杠杆、融资融券,把自己的信用额度用到了极限。用他的话说,这叫“借鸡生蛋”,用别人的钱给自己赚钱,才是最高级的玩法。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来了。
我至今记得那个十月,上证指数从六千多点一路狂泻,每天都是千股跌停,市场上尸横遍野。二叔满仓的股票连续跌停,想卖都卖不出去,账户里的数字像被扎了洞的气球,一天天瘪下去。更要命的是,他之前加的杠杆在暴跌中被强行平仓,不仅本金亏了个精光,还倒欠了证券公司一大笔债。
那段日子,二叔像变了一个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对着电脑屏幕上绿油油的数字发呆。复式楼的大电视不看,大沙发不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二婶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国栋三天没吃饭了,谁劝都不听,她怕他出事。
我爸叹了口气,叫上三叔一起去了二叔家。进门的时候,二叔正坐在书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地上散落着几十个烟头,烟灰缸早就满了,他就直接把烟头摁在地板上灭掉,昂贵的实木地板上烫出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焦痕。
“国栋,出来吃点东西。”我爸站在书房门口,语气里带着心疼。
二叔没动。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大哥,什么都没了。全没了。”
我爸还没来得及开口,三叔从后面走上来,蹲到二叔面前。他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了二叔面前的桌面上。
“二哥,这里面有一百万,你先拿着。把欠的债还了。”
二叔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三叔,眼睛里的情绪复杂极了——有惊讶,有羞愧,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十几年前他站在椅子上豪言壮语的时候,他嘲笑三叔“睡得着觉”的时候,他最瞧不起的人,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三,我……”二叔的声音哽住了。
“拿着吧。”三叔把存折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三叔回家。在车里,我忍不住问他:“三叔,二叔当初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三叔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天然的、让人安心的沉稳。
“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钱存银行吗?”
“因为您不懂炒股?”
“不全是。”三叔摇了摇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国梁啊,你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个好处——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哥国栋脑子好使,但他的脑子好使到让他忘记了自己几斤几两。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赚钱,是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大的风险。”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转头看着三叔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鬓角有些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
“那您用这笔钱都做了什么?”我又问。
“也没做什么。存了些定期,买了一些国债,后来你弟上大学、出国读书,花了一些。剩下的,还是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过了四年,还是一千二百万。减去通货膨胀,购买力确实缩水了不少。和当年二叔在牛市里几个亿的身家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和三叔聊天的时候,我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后悔或者羡慕。他是真的不在意那些纸面上的富贵,他只想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那场金融危机之后,二叔并没有吸取教训。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认命的人。跌倒了,他想的不是停下来看看路,而是爬起来再冲一次,冲得更猛、更快。
二零一五年那波牛市,二叔又进去了。这次他谨慎了一些,至少没有再融资加杠杆,但也仅仅是没加杠杆而已。他把手里仅剩的钱——包括三叔当年借给他、后来他还回去的那一百万,全部投进了股市。一开始也是赚得盆满钵满,二叔恢复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又开始在饭桌上侃侃而谈,说这次他学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然后股灾又来了。千股跌停,熔断,千古奇观一个接一个地上演。二叔又没能逃掉。这次他倒没有像零八年那样躲进书房里绝食,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他的头发在短短几个月里白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下去,走路的时候脚步拖沓,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二零一八年,二叔抵押了房子,又借了不少钱,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当时最火的某只医药股上。他是做过功课的,把这家公司的财务报表、产品管线、市场前景研究了个底朝天,断定这只股票会翻倍。结果那家公司被曝出财务造假,股价雪崩,二叔再次血本无归。
这一次,他彻底完了。
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当初那套在省城黄金地段的复式楼,里面曾经摆满洋酒和古董的复式楼,被法院贴上了封条。车子卖了,那些年攒下的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块他当年在饭桌上炫耀过的劳力士——都变卖了拿去抵债。六十多岁的二叔和二婶,拖着两个行李箱,灰头土脸地搬出了那栋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去哪儿呢?二叔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弟赵阳,在省城有一套三居室。赵阳是个老实孩子,跟他爹完全不一样,大学毕业后在银行当客户经理,勤勤恳恳地干了十几年,慢慢升到了部门主管。他结婚的时候二叔还没破产,帮他付了首付,买了这套房子。如今二叔落了难,赵阳二话没说就把父母接了过来。
可是三居室毕竟住不下那么多人。赵阳有老婆,有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加上两位老人,六个人挤在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磕磕绊绊是免不了的。二婶和儿媳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算融洽,住到一起之后矛盾更是层出不穷。二婶嫌儿媳做饭不好吃,儿媳嫌二婶管得太多;二婶嫌儿媳不会带孩子,儿媳嫌二婶惯坏了孩子。赵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二叔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主动提出来,说地下室那个杂物间收拾收拾可以住人。赵阳坚决不同意,说那哪是人住的地方,阴暗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但二叔态度很坚决,他说这是他最后一点脸面了,求你给爸留点脸面。
赵阳最后还是妥协了。他把地下室清出来,简单装修了一下——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潮垫,四面墙刷了白漆,顶上吊了盏日光灯,又从网上买了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台小电视。二十平米不到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的。二叔和二婶就住在这里面,白天上来吃饭、带带孙子,晚上再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去。
我去年去看过二叔一次。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让我差点没忍住眼眶里的泪。二叔坐在床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他还在看股票。
“明远来了。”二叔看到我,笑了一下,关掉了电脑屏幕,招呼我坐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曾经被全家人称为“最帅的那个”的男人,如今苍老得让人不敢认。
我坐在他床边,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大概是装东西用的;墙上挂着一本挂历,是二零零五年的,泛黄发脆,上面印着当年最火的股票走势图。那张挂历他一直留着,舍不得扔。我不知道他是把它当成了教训,还是当成了念想。
“最近身体还行吧?”我问他。
“老样子,血压有点高,腿脚不太利索,别的没什么。”二叔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别人的事,“你呢?事务所忙不忙?”
“还行,年底了,稍微忙一点。”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家常,二叔始终没有提股票的事,也没有提他现在住在地下室这件事。但我知道他心里苦。他这辈子大起大落,风光的时候站在食物链顶端俯视众生,落魄的时候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这种落差,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
那天晚上,我爸叫了全家人一起吃饭。二叔、三叔都来了。地点在省城的一家老字号湘菜馆,是我爸特意订的包间。人到齐了之后,二叔和三叔的表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二叔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坐在椅子上微微驼着背,目光躲闪,不太敢跟人对视。三叔呢,穿着一件挺括的灰色毛呢大衣,头发虽然也白了,但打理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整个人精神得很。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说了一番话。
“咱们兄弟三个,好多年没这么齐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聚聚,叙叙旧。国栋、国梁,你们俩的事,大哥就不多说了,都过去了。来,走一个。”
二叔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着。他仰头一口闷了下去,呛得咳了好几声。三叔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给二叔递了张纸巾。
二叔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老三,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正式跟你说过。是我混。我太狂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二叔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你那一百万,帮我还了债。后来我把钱还给你了,但那份情,我一直记着。我没脸见你,这些年逢年过节能躲就躲了,不是不念你,是没脸。”
三叔放下筷子,看着二叔。包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隔壁桌的推杯换盏声。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插嘴。
“二哥,咱们是兄弟。”三叔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着你点。他说你心大,胆子大,容易翻跟头。他看得比我准。我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至于那一百万,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今天请你吃这顿饭,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住地下室还是别墅,你都是我二哥。这顿饭我来买单,就当是我敬你这些年的不容易。”
二叔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无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很克制,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桌布上砸,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爸转过头去,揉了揉眼角。我看到他的手也在发抖。
那天晚上吃完饭,三叔开车送二叔回家。在地下室门口,二叔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坐在车里的三叔,嗫嚅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老三,你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不是住什么别墅,是你比哥通透。”
三叔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盏老式灯泡,不够亮,但够热。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跟在三叔的车后面。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江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我忽然想起二零零四年那个秋天的晚上,二叔站在酒店包间的椅子上,端着酒杯豪言壮语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那个即将改变家族命运的人。三叔呢?三叔坐在角落里喝橙汁,安静得像块石头,被所有人忽视,甚至被暗暗嘲笑。
二十年后,石头还是石头,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地,风吹雨打纹丝不动。而那个当初飞得最高的人,摔得也最惨。
到家之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发呆。
“爸,您在想什么?”我在他旁边坐下。
“想你二叔。”我爸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我们兄弟三个,你二叔最聪明,你三叔最笨。可到头来,聪明人住进了地下室,笨人住进了别墅。明远,你说这人世间的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二叔的投资策略错了,还是三叔的保守才是对的?是时代辜负了二叔,还是二叔辜负了时代?这些问题太大了,我一个做会计的,算不清楚。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三叔家。
三叔的别墅在省城西边的高新区,买的时候那一带还没怎么开发,四周都是农田和荒地。这些年政府把高新区作为重点发展区域,各种科技企业、研发中心、大型商场纷纷入驻,地铁也通了好几条,房价翻了四五倍。那套别墅如今升值到了将近四千万,三叔在这二十年里还陆续买了几套商铺和写字楼,每年的租金收入就有两百来万。
但三叔的生活,和有钱人完全不沾边。他的别墅里没有名画,没有古董,没有红木家具,客厅里摆的是一套十几年前买的布艺沙发,扶手的布面都磨得起毛了。电视还是那种老式的液晶屏,不是现在流行的大尺寸超薄款。他开的车是一辆开了快十年的丰田卡罗拉,车身有好几处刮蹭的痕迹,他也不去修。他穿的毛衣是超市里几十块钱一件的货色,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三叔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来了,放下水壶,招呼我进屋坐。三婶给我们泡了茶,是她自己晒的桂花茶,用的杯子是超市买一送一的普通玻璃杯。三婶跟三叔一样,也是那种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人。
“三叔,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要买房子的?”我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问。
三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当时也没多想。你三婶说,钱放在手里不踏实,买成房子好歹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去看了一圈,看中了这套,就买了。后来住习惯了,就没再换。”
“那其他那些商铺和写字楼呢?”
“都是一点一点买的。有钱了就买一套,租出去,租金攒下来了再买下一套。”三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一样,“明远,你三叔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过日子就像走路,一步一步来,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你二叔是个聪明人,但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他总是想一步登天,可天哪有那么好登的?”
我沉默了。三叔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二叔这辈子,不是输给了市场,不是输给了运气,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婪。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结果越是急着往前冲,摔得就越重。
“明远,钱是什么?”三叔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钱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不是为了让人睡不着觉。你看你二叔,这些年为了赚钱,操碎了心,愁白了头。到头来钱没赚到,人也垮了,家也散了。我当年那一千二百万,到现在翻了好几倍,但我还是我,日子还是那样过。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不用愁你弟的学费了,不用愁你三婶看病的钱了。”
三叔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微驼的背影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裤腿卷了两折,脚上趿拉着一双老布鞋,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千万富翁。
我想起昨天晚上二叔坐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对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看K线图的画面。想起他以前穿着阿玛尼衬衫在饭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又想起他现在穿着旧毛衣佝偻着背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加在一起,让我的心里堵得慌。
从三叔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又去了一趟二叔家。二叔不在,二婶说他吃过午饭就出门了,说是去公园下棋。我开车到了附近的公园,在一个凉亭里找到了他。
他正跟一个退休老头下象棋,棋局已经下到了残局,二叔执红,只剩下一个车和一个兵,对方还有一马一炮。二叔盯着棋盘,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二叔的棋风很激进,能攻的时候绝不防守,每一步都走得很凶,恨不得一口气把对方将死。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棋子可用了。那颗独苗车在棋盘上横冲直撞,却总是被对方的马和炮联合起来化解。反倒是对面那个老头,慢慢悠悠的,一步一个脚印,把二叔逼得节节败退。
“将。”对面的老头落下了炮,笑呵呵地说,“老赵,你又输了。”
二叔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一推,苦笑着说了一句:“他妈的,这盘棋跟我的人生一样,前半场风生水起,后半场输得精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自嘲,引得旁边几个老头也笑了起来。
我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二叔”。他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棋友们打了声招呼,跟我走到了旁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二叔,我有点事想问您。”我说。
“说吧。”
“您后悔吗?”
二叔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石板缝里长出的一棵小草,过了很久才开口。
“后悔?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明远,我确实后悔。不是后悔投了股票,是后悔没给自己留条后路。当年我要是像你三叔那样,拿出一半的钱存银行,另一半去投资,就算投资亏光了,好歹还有一半的家底。但我太狂了,我觉得自己不可能输。”
“那您觉得,投资这件事,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二叔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在凫水,天边有一排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夕阳把湖水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沙哑,“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投资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亏了之后还能不能活下去。你三叔做的不是最好的投资,但他做了最对的投资——他让自己活下来了,活得稳稳当当的。而我呢?我把自己亏没了,把家亏没了,把尊严也亏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远,你记住二叔的话。不管你将来有多少钱,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要像我一样,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篮子翻了,你连个鸡蛋渣子都捡不回来。”
那天傍晚,二叔把棋局复盘,讲完了最后一个比喻。他说人生不是看谁走得快,是看谁走得远;时间才是最终的裁判。他输给的不是市场,而是自己的弱点。我送二叔回到那个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台阶上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佝偻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站了很久。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我知道在那道灯光下,二叔大概又打开了他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又开始看他那些K线图了。二十年了,他还是放不下。不是放不下钱,是放不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回到车里,我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我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的银行账户。里面躺着几十万块钱,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很多钱,我会怎么处理?是像二叔那样搏一把,还是像三叔那样慢慢来?
我想了很久,直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也没想出确定的答案。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我希望自己到了六十岁的时候,还能住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哪怕那个房间不大,哪怕装修不豪华,但至少,阳光每天都能照进来。
回到家的当晚,我把二叔和三叔的故事讲给了我儿子听。儿子今年十六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和自信的年纪,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搞定。他听完之后,歪着脑袋问我:“爸,那你觉得二叔公和三叔公谁是对的?”
我想了想,说:“都对了,也都错了。”
儿子显然不满意这个模糊的答案,皱着眉头说:“怎么能又对又错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完全正确的选择。”我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轻了下来,“关键在于你的选择是不是你想清楚的、能承担后果的选择。而不是稀里糊涂、人云亦云、或者一时冲动做出的选择。你三叔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路;你二叔公确实有能力,但他高估了自己承受风险的能力。他们俩的问题不在于谁的投资策略更高明,而在于——谁更了解自己。”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改变家族命运的秋天。拆迁款到账的那天晚上,二叔站在酒店包间的椅子上豪言壮语,三叔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橙汁。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二叔才是那个即将改变家族命运的人。
谁能想到,真正的智者,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了的人。
如今距离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时间证明了二叔的智慧和眼光,也暴露了他的贪婪和鲁莽;时间证明了二叔对三叔的那些嘲讽有多么刻薄,也证明了二叔对自己本金的守护有多么明智。一切都被时间放在天平上称过了,谁对谁错,谁输谁赢,时间都给出了最终答案。
至于我?我想好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有了很多钱,我会像三叔那样,先把自己的生活保障好,再去考虑投资的事。不管赚多赚少,绝对不能动的那部分钱,一定要留好。这不是保守,这是对家人负责。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二叔还住在他儿子的地下室里,每天白天去公园下下棋,晚上回来看他的K线图。他的账户里还有几万块钱,不多,但他一直没动。他说那是他的“希望基金”,等哪天遇到了真正的机会,他还要再搏一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佩服他的执着,还是该心疼他的执念。
而三叔呢?三叔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打算把别墅旁边的银杏树种得再密实一些。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衬着白墙灰瓦,特别好看。他问我要不要带儿子回老家住两天,让孩子亲近亲近大自然,他在院子里架了个秋千,等着孙子回来玩。我笑着答应了。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理解了“大富靠命,小富靠稳”这句话的真谛,也终于明白了,在历史的长河里,最聪明的投资者往往不是那个赚得最多的人,而是那个活得最久、笑得最久的人。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总结这个故事,我想借用二叔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投资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亏了之后还能不能活下去。
送给大家。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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