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推窗,檐角滴着隔夜的雨。翻开老黄历,指尖正停在“五月廿八”四个字上。邻家阿婆已经提着香烛出了门,嘴里念叨着:“城隍爷今日要洗街哩。”
老人们说,五月二十八的雨是城隍爷巡城时洒下的净水。您瞧那城隍庙里,红烛高烧,香烟缭绕,供桌上的三牲五果摆得齐齐整整。锣鼓班子从清早起就敲得震天响,唢呐声时而高亢如鹰隼穿云,时而低回如老牛舐犊,把个寻常日子吹得热热闹闹的。穿黄马褂的仪仗队抬着城隍爷的坐轿在街巷间穿行,雨丝淋在鎏金的轿顶上,顺着垂旒滴下来,像给神像挂上了一串水晶帘子。铺子里、人家门口,都摆着清水盆、新扫帚——这是等着接“洗街水”呢。古时候的人信这个,说城隍爷管着一城风雨,这日的雨能洗去霉运,带来整年的清吉。
说来也奇,这雨下得颇有章法。东边巷子的雨密些,打在瓦上沙沙响,像春蚕啃着桑叶;西边池塘的雨疏些,落在荷叶上骨碌碌滚成银珠子,“啪嗒”一声跌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竹林里的雨声是“淅淅沥沥”的,仿佛无数根银针在绣一幅青绿的山水;石阶上的雨声却是“滴滴答答”的,像老座钟不慌不忙地走着字儿。最妙的是雨停那会儿,西天竟透出些霞光来,把湿漉漉的屋檐都镶上了金边,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是通透的。
可是——您听那句老话:“淹不淹,五月二十八早看天。”这便不是赏景的话了。五月二十八,正赶上江南的梅雨尾巴、北方的汛期脑袋。这天的雨,在庄稼人眼里,是一把量天的尺子。
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都在土里埋着呢。说这日若是下得透了,往后三伏天里雨水便多,河沟里的水得勤看着;若是蜻蜓点水似的湿一层皮,怕是要旱到立秋去。隔壁李大爷今早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天:“城隍爷要是洒水洒得痛快,咱这稻子就有福了;要是只意思意思,回头得把水车准备好。”
这五月二十八的雨啊,在农人眼里,不单是雨,是稻禾的奶水,是棉花的甘露,也是老天的信号旗。
淹不淹,五月二十八早看天
农谚一:五月二十八雨淋头,三伏天里水满沟。
这话说的是,倘若这日清早雨水就淋淋漓漓下起来了,那整个三伏天雨水必不会少。“淋头”二字用得妙,像人洗头似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痛快是痛快,可后头就得操心排水的事了。沟渠满了,秧田里的水便得时时看着,稻子虽喜水,可水没过了心叶,便像人呛了水,喘不过气来。这时候要勤下田,把田埂上的缺口打开,让多余的水顺着沟流走。老农经验里,这日雨势如注,往往意味着副热带高压稳住了,梅雨带便赖着不走,雨水一场接一场地来。若是低洼地的田,得提前备好水泵,莫等水漫上田埂才着急。
农谚二:五月二十八亮晴天,晒得泥鳅变干鳝。
这句是说,倘若这日出了大太阳,一丝云彩也无,那往后就要旱了。“亮晴天”三个字听着喜庆,可庄稼人心里是打鼓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地皮都晒得发白,泥鳅钻不进泥里,只好在干裂的塘底扭来扭去,慢慢就晒成了干鳝鱼。这话虽有点夸张,可理儿不夸张。稻子正在孕穗期,缺水便像人渴极了,叶子卷成筒,穗子也抽不齐。棉花正值花铃期,缺了水,花蕾哗啦啦地掉,跟下雪似的。遇到这情形,得赶紧把水渠里的水引过来,能浇一亩是一亩。塘底要是见了白,那便不是好兆头,得计划着用水,先保秧田,再保旱地。
农谚三:五月二十八雨打头,芝麻绿豆不用愁。
为什么单说芝麻绿豆呢?这两种作物耐旱怕涝,可又偏偏需要一场透雨来助它们扎根。这日若是“雨打头”——也就是雨从早上下起,不疾不徐的,那便好极了。芝麻正伸着懒腰往上蹿,雨水顺着叶茎流到根部,像给它们喂了蜜水;绿豆苗才出土不久,嫩生生的,一场雨下去,叶子便舒展开了,绿得能滴下油来。老辈人说,这日的雨若是“匀匀的”,像筛子筛过一样,那秋天的收获便有保证了。芝麻蒴果饱满,绿豆荚鼓胀,打的油、煮的汤都格外香。反之,若是雨下得“暴”——哗啦啦一阵就收,那便只是洗了个脸,不解渴,还得靠后面的雨水。
农谚四:五月二十八云似铁,秋后谷仓不空箩。
“云似铁”,说的是天上的云层厚实,颜色青灰如铁锈,压得低低的。这种云意味着高空有充足的水汽,是丰雨的征兆。庄稼人不怕云多,只怕云散。铁锈色的云铺满了天,虽不见太阳,可心里是踏实的。雨下得透,土地喝饱了水,那稻禾的根便扎得深,茎秆也粗壮。到了秋天,谷子脱粒时,谷仓里的箩筐一个接一个装满,没有一个是空着的。这句谚语还藏着另一层意思:看云识天气,五月二十八若是这样厚实的云层,说明大气环流稳定,风调雨顺的年景可期。不过也要防着云层过厚,变成连阴雨,那便得提前疏通沟渠了。
农谚五:五月二十八雨纷纷,十五月下看谷囤。
“雨纷纷”三字,似春雨那般细细密密的,绵软悠长。这日的雨若是这般斯文,那便预示着整个夏季雨水调和,不会大涝,也不会大旱。到了七月十五月半节,月亮底下看谷囤——谷子堆得冒了尖,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金灿灿的光。这话里有盼头,也有定心丸。农人心里有数,五月二十八若是这种细密的雨,说明冷暖空气势均力敌,不会有一方独大。接下来的日子,该晴时晴,该雨时雨,稻子便长得舒坦。月下看谷囤,看的不是当下的谷,是心里的希望。
若五月二十八日降水显著,往往意味着副高位置偏北、强度偏强,梅雨带将稳定维持在江淮流域,夏季降水自然偏多。反之,若该日晴热,则副高可能偏弱或偏东,梅雨带难以建立,容易导致干旱。
老话里说的“淹不淹”,今儿看这天,倒像是给个准话——不旱不涝,刚刚好。可“早看天”三个字里,还是透着老辈人的谨慎。天有不测风云,再准的谚语也只是参考,庄稼人心里那根弦,从来不敢松。
说罢了天气,再把话头落回这日子本身。
五月二十八,依着老规矩,有三件事是要记在心上的。
第一件事:不去。
这一日,“不去”风大浪大的地方,尤其是沿海的乡亲,更要留神。城隍爷洗街,有时洗得忘情,动静便大了些。海边的风,这日子口上常常犯脾气。那风起初是悄悄的,海面还是灰蓝色的,绸子似的平展。可转眼间,天边就堆起铁青的云,像谁把一座墨山推了过来。风一下子就硬了,带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竟有些疼。浪头也开始翻脸,起初是白花花的一道线,转眼就长成了几层楼高的水墙,轰隆隆地砸向礁石,碎成漫天雪沫子,能把人的衣衫打得透湿。
这日若是赶上台风逼近,那“不去”二字便是保命的。海边的老渔民都懂,船要入港,缆要加双,网要收进仓。人离海岸远远的,莫贪看那浪头的奇景。俗话不是说嘛,“城隍洗街,海龙王搬家”,虽是说笑,但那份敬畏之心是实在的。风大浪大的地方,远远看个意思就成,别拿身子骨去试深浅。
第二件事:要囤。
五月二十八这日,老辈人讲究“要囤”。囤什么呢?囤吃的。你道为何?这一日若是下了雨,按着前面的说法,少不得要下上几日。雨路泥泞的,出门买菜便不便宜了。家家户户的灶间里,要备下些耐放的吃食——米缸要满,面袋子要鼓,地窖里的土豆红薯要够数。讲究些的人家,还要称上二斤五花肉,用盐抹了,挂在阴凉处;买上几条河鱼,剖洗干净了,用油微微煎过,能放好几天。
这“囤”字里,藏着的是一份从容。雨一下就是三五日,外面水汪汪的一片,菜园子进不去,集市上也冷清。可灶膛里的火是不能断的,一家老小的肚子是不能空的。若是早有准备,米缸里有粮,房梁上挂着腊肉,墙角堆着南瓜,心里就不慌。雨声里,切几片腊肉焖上一锅饭,再拍两根黄瓜,一家人围坐着吃了,听着屋顶上淅淅沥沥的雨声,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要囤”囤的不光是物什,囤的是一份“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的底气。
第三件事:不动。
这“不动”二字最有意思。五月二十八,忌动土。老辈子的人信这个,说这日是城隍爷的眼睛看着四方的时候,动土会惊了地脉,惹来不干净的东西。你仔细想,这规矩里其实藏着大智慧。五月末,地气已经热透了,雨水又多,泥土正是松软的时候。这时候若是大兴土木,挖地基、砌院墙,地基不稳当,雨水一泡,墙脚就要酥了。不如歇上一天,让土地也喘口气。
再说了,五月二十八正赶上农忙的节骨眼上,收麦、插秧、锄草,哪一样不累人?“不动”更像是个由头,给辛苦了大半年的身子骨放个假。这一日,不挖土,不修房,不挪动大件的家什。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男人们把锄头靠在檐下,用干布细细地擦了;女人们趁雨歇的工夫,把屋里的地扫了,被褥晒一晒。整个村子都慢下来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松了松弦。
这么看下来,五月二十八这个日子便立体起来了。它既是神佛的日子——城隍爷的诞辰,香烟缭绕,锣鼓喧天;又是土地的日子——雨水的多寡,牵扯着亿万株庄稼的命运;更是人的日子——“不去”是知敬畏,“要囤”是过日子,“不动”是养精神。
这日子里的东西,新新旧旧地掺和在一起。有人信城隍,有人看天气预报,可无论信什么,对土地的眷恋、对收成的期盼、对平安的祈求,是一样的。雨落在城市的高楼上,也落在乡村的稻田里;落在年轻人的伞面上,也落在老人皱纹里的故事里。
老一辈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这天的雨,是天爷和地爷商量好的。下多了,地爷嫌涝;下少了,天爷嫌旱。不多不少,刚刚好,那便是好年景。”
这五月二十八的雨,无论下与不下,多与少,都是天地给人间的一封长信。信里有问候,有提醒,有祝福,也有警告。读得懂的人,便顺着天时过日子;读不懂的人,日子也照样过,只是少了些跟土地之间的默契。
淹不淹的,且看明早田里的水。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还是要往下过的。雨停了,把蓑衣挂回墙上,把锄头扛上肩头,该下地的下地,该赶集的赶集。五月二十八过去了,明天是五月二十九,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
只是今夜,在这被洗得清清爽爽的天地间,睡梦里大约会多一些关于好收成的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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