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天下》杨坚起兵那夜,独孤伽罗撞见他在书房拜的牌位,上面写的名字让她双腿发软站不住了
第一章
开皇元年,长安城夜如墨染。
独孤伽罗站在杨坚的书房外,指尖冰凉如水。今晚是起兵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本该在卧房安抚两个年幼的孩子,可心中那根刺始终扎得她睡不着。
三天前,她无意中在杨坚的卧房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书信。
信是潦草写就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父亲独孤信的手迹。她父亲在七年前被宇文护逼死,家破人亡,她嫁给杨坚时,曾以为找到了依靠,杨坚答应她,有朝一日定会为独孤家报仇雪恨。
可那封书信里的内容,让她脊背发凉。
父亲在信中对杨坚说:“吾女伽罗,自幼聪慧,可堪大任。若她知我死因,必不惜一切代价复仇,届时她将成为你掌中最锋利的刀。待你功成之日,可借她之手铲除所有障碍,再以天下之名……”
后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像是匆忙中撕毁的,只剩下一片纸角。但她清楚地记得,那是父亲密信的最后一段,她刚好看到那一句:“秦氏之女,终是你我大业之上的祭品。”
秦氏之女。
她母亲姓秦。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想起母亲死前那年,明明身体康健,却突然重病不起,短短三日便撒手人寰。她当时只有十五岁,扑在母亲棺椁上哭得撕心裂肺,而父亲站在一旁,没有落一滴泪。
如今想来,母亲死得太巧了。
那一夜,她翻遍了杨坚的书房,什么都没找到。杨坚太谨慎了,他把她父亲的信藏在卧房暗格里,那暗格除了她,连杨坚最信任的侍卫都不知道——她也是七天后才发现的。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杨坚在书房里呆了整整三个时辰,不准任何人打扰。她说要送参汤,被侍卫挡在院外。
“夫人,主公有令,今晚任何人不得踏入书房半步。”
“连我也不行?”
侍卫低垂着头:“主公特意吩咐,尤其是夫人。”
独孤伽罗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卧房。她换上夜行衣,从窗户翻出,绕过巡逻的守卫,贴着墙根的阴影,悄然接近书房的后窗。
她从小在将门长大,武功虽不算顶尖,但要悄无声息地靠近一间屋子,并不难。
书房里烛火明明灭灭,透过窗纸,她看见杨坚跪在地上,正对着一个方向叩拜。
叩拜?
杨坚从不拜神佛,也从不设家庙,他说那是无用之物。可他现在跪得那般虔诚,那般庄重,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怆。
她屏住呼吸,悄悄掀开一角窗纸。
烛火的光芒刺入眼中,她眯了眯眼,看清了墙壁上供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牌位,乌木所制,金漆写就的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牌位最上方写着“恩师千古”,中间是三个大字:
“秦氏怨魂”
独孤伽罗的膝盖忽然软了。
母亲姓秦。
秦氏怨魂。
她死死扣住窗棂,指甲嵌入木缝中,支撑着自己不要滑下去。杨坚跪在她母亲的牌位前,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但她清楚地看到了牌位旁边放着的另一件东西。
一支玉簪。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母亲生前最爱的玉簪,母亲死那日,明明戴在她的发间一起入葬了。可此刻,那支玉簪就在杨坚的手中,被小心地包裹在丝绸里,捧在心口的位置。
独孤伽罗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想起母亲死后第二年,她嫁入杨家,洞房花烛夜,杨坚温柔地为她卸下钗环,轻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杨坚的妻子,我将对你一心一意,此生不负。”
那夜,他眼中柔情缱绻,像个最合格的丈夫。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温柔,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杨坚供着母亲的牌位,不是为了祭拜,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
这念头让她浑身发抖。
她几乎是爬着回到了卧房,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她必须冷静下来,必须想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父亲密信中说“秦氏之女,终是你我大业之上的祭品”——这是父亲亲手写下的,她亲眼所见,不是伪造。那么,父亲是否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母亲之死,父亲是否早有预谋?
她的世界在崩塌。
嫁入杨家七年,她为杨坚出谋划策,助他笼络权贵,为他摆平了多少险境。杨家能在宇文护的权势下存活至今,她功不可没。杨坚每次都会抱着她说:“伽罗,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日。”
可今晚看来,他所谓的“没有你就没有今日”,或许不是说她如何了得,而是在说,她的身世,她的复仇之心,正是他用来做棋的刀。
父亲也好,丈夫也罢,都在把她往一条死路上推。
而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杨坚抱着那支玉簪,跪在她母亲牌位前,虔诚得像在拜神。
那玉簪是母亲最爱之物,杨坚却能在母亲死后将它从棺椁中偷出来,供在书房里。
这一切,到底是多大的图谋?
长夜未尽,她已下定决心,要活着,要查清真相,要让那些把她当棋的人,付出代价。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起兵。
她必须趁这个机会,查清所有秘密。
第二章
黎明前的长安城,马蹄声如雷。
杨坚换上一身铁甲,站在府门口,目光深沉地望着即将出征的将士。独孤伽罗穿着一身素衣,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如水。
“伽罗,”杨坚握住她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传达着外人眼中的柔情,“长安城今夜不太平,你带着孩子们去后院密室躲避,等我回来。”
“你……保护好自己。”独孤伽罗垂下眼睫,声音温顺。
杨坚微微一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队背影消失在晨曦中后,独孤伽罗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府中。
她径直去了杨坚的卧房。
那暗格她早就知道位置,打开需要一把特制的铜匙,可那天她发现密信时,是趁着杨坚夜里公文批累了,她把钥匙从他袖口里摸了出来。
暗格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封密信,一把铜镜,一枚玉佩。
密信她看过了,父亲所写。铜镜是母亲的东西,她认得。玉佩……
她拿起玉佩,瞳孔骤然缩紧。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御”。
这是先帝御赐之物。
而先帝的玉佩,她曾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宇文护。
不对。宇文护是杀父仇人,杨坚怎么会有宇文护的玉佩?
她再仔细看那玉佩,终于发现端倪: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建德元年,护赠。”
杨坚和宇文护……
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宇文护对独孤家下手,是因为她父亲独孤信曾是先帝最信任的臣子,而在宇文护篡位之前,她父亲已经察觉到宇文护的野心,多次向先帝上书弹劾。宇文护先下手为强,把独孤家满门抄斩,逼死了她父亲,只留下她一个。
她一直以为杨坚是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共同对抗宇文护。可现在看来,杨坚和宇文护之间,似乎有着她不知道的牵连。
她迅速将所有东西复原,关上暗格,回到前厅。
迎面碰上了杨坚的贴身侍卫长——周成。
“夫人,您怎么……脸色不太好?”周成神色疑惑,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昨夜一夜未睡,有些憔悴。”独孤伽罗淡然道,“你怎么没随主公出征?”
“主公命我留守府中,保护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的安全。”周成拱手道,“夫人若是累了,不如去后院休息片刻,属下会加派人手守在院外。”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周统领了。”
她转身往内院走,余光却在极快地将周围的一切收入眼底。
周成留守,意味着杨坚在府里安插了眼线。
而周成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廊角,才移开。
她不傻。
杨坚不让她进书房,一定有原因。
而书房里那块牌位和玉簪,正是她必须查清的关键。
午后,长安城外传来消息,杨坚的军队已顺利控制大兴殿,宇文护负隅顽抗,但大势已去。
阖府上下欢庆,周成也放松了警惕,派了手下去城中打探消息。
独孤伽罗抓住这个空档,再次潜入书房。
白天的书房比夜晚明亮得多,所有的细节都一览无余。她径直走到墙壁前,掀开那幅山水画,露出后面暗格。
暗格开着。
她心头一紧,迅速查看里面的东西——密信、铜镜、玉佩,一样不少。但是,昨夜她明明看见的牌位和玉簪,却不见了。
只剩下墙角一只铜盆,盆底有未燃尽的纸灰和烛油。
杨坚把牌位烧了。
为什么?
是因为她昨夜偷偷窥探了书房,被他察觉了?还是说他本就打算在起兵前将这一切都处理干净?
她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灰烬,指尖触到一片硬物。
是那支玉簪的残片。
玉质极好,即便经过焚烧,依然完好地保存着形状。她将残片捡起,用帕子包好,放进怀中。
然后她翻遍了书房的每一本书,每一卷画,每一个抽屉。
终于,在一本《春秋》的夹页中,她找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秦氏之女,携恨而生。以仇为饵,以亲为饵,终成大业。吾等共谋,不负初心。”
笔迹苍劲有力,她认得出——那是杨坚的字。
再往下看,一行小字让她瞳孔骤缩:
“独孤信手书此信,本意欲以女为祭,然吾心稍有不忍,唯有借其力而不可诛其身。待大业成,当善待之。”
她攥着羊皮纸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她父亲确实是想用她做饵。
所以,杨坚虽然知道,但决定留她一命,只是利用。
她算什么?
一件工具?
一颗棋子?
不。
她不会认命。
羊皮纸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更急更乱:
“宇文护已除,独孤伽罗已知太多,当断则断。”
这一行字墨色更新鲜,应该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昨晚,她窥探书房的时候,杨坚一定已经知道了。
他那时跪在母亲的牌位前,是在忏悔?还是在下决心要对她也动手?
她不能再等了。
她要立刻离开这里,带着孩子们,离开这座已经变成牢笼的府邸。
可刚转身,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成站在门口,手握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夫人,主公传话,请您即刻带着两位小公子去后宅,主公会亲自来接。”
独孤伽罗心中一凛,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颔首道:“好,我这就去带人。”
她迈步朝外走,周成却没有让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夫人,主公说,您一个人去就好,两位小公子……主公会另派人来接。”
独孤伽罗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抬头,对上周成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如果我不呢?”
周成的瞳孔微微一缩。
第三章
对峙在沉闷的呼吸声中持续了足足十个弹指。
周成率先打破沉默,单膝跪地:“夫人,属下冒犯,但主公确实如此吩咐,属下不敢违抗。”
独孤伽罗冷冷地看着他,心念急转。
杨坚要单独见她,还要把孩子分开。这绝非好事。
如果她猜得不错,杨坚下一步就是要把她控制起来,然后以她的名义,向天下宣布独孤家余孽伏法,彻底坐实她的罪名,斩草除根。
“周统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跟着主公有几年了?”
“回夫人,属下追随主公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已经不短了。”独孤伽罗轻轻叹了口气,“那你知道,为什么连你也只是‘留守’府中,而不是跟随主公出征?”
周成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因为主公信不过你。”独孤伽罗一字一句地说,“你跟着他十二年,他却不放心把你放在身边。他让你留守,表面上是看重你,实际上,你只是他防着我的一颗棋子。”
周成的面色变了。
他跟着杨坚这么多年,杨坚确实对他有所保留。每次出征,他都只是留守,从未真正进入过核心圈子。他也有过疑惑,却从不敢深想。
“如果你真的想活下去,就别去管杨坚的命令了。”独孤伽罗俯下身,在周成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杨坚今晚会赢?不,宇文护还没死透,他会有援军。你若是聪明,就趁现在带着兄弟们撤出长安城,还能保住一条命。”
周成目光闪烁不定。
“你自己考虑清楚。”独孤伽罗直起身,快步朝外走去,留下一句话,“我是杨坚的妻子,他不会拿我怎样。但你们……就不好说了。”
她走出书房,没有回头。
周成迟疑了片刻,最终没有追上来。
独孤伽罗快步回到卧房,推开衣柜后墙,打开一间暗室。里面,她的两个孩子——八岁的杨勇和五岁的杨广,正睡得香甜。
“娘亲……”杨勇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小勇,阿广,快起来。”独孤伽罗压低声音,将两个孩子从床上拉起来,给他们套上外衣,“我们要走了。”
“去哪?”杨勇问。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独孤伽罗没有多解释,从柜子底层取出一把匕首、一包银两和几件替换衣物,迅速打成包裹,系在背上。
然后她拉着两个孩子,从卧房后面的小门出去,沿着墙根绕过正院的守卫,直奔马厩。
马厩里养着三匹马,都是她平时骑惯的。她牵出两匹,将两个孩子抱上马鞍,自己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奔出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夜色下,长安城的街道上满是巡逻的士兵,时不时传来厮杀声。她压低身子,尽量避开大路,沿着曲折的小巷往南城门的方向疾驰。
穿过三条街后,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十几名甲士正举着火把追来。
“夫人!主公请您回府!”为首的是周成的手下,应该是被周成派来追她的。
独孤伽罗没有答话,一抖缰绳,马匹加速狂奔。
两个孩子紧紧搂着她的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却没有哭。他们从小在权力漩涡中长大,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
追兵越来越近,独孤伽罗看到前方有一座废弃的院落,猛拽缰绳,马匹惊嘶一声,拐入院中。
“娘亲?”杨勇抬头看她。
“别怕,跟紧我。”独孤伽罗翻身下马,拉着两个孩子躲进院子深处的一间柴房,将柴门关上,用干草掩住身体。
追兵从院外呼啸而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认追兵已走远,她才拉着孩子出来,重新上马,继续往南城门赶。
南城门此时也已戒严,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弓箭手。她若硬闯,必定会被射成筛子。
她想了想,调转马头,往城西的方向去。
城西有一处密道,是她早年在父亲府中时无意中发现的。那条密道通往城外的一片密林,是独孤家留给后人逃生用的后路。后来独孤家被灭门,那条密道被封死,但以她对地道的了解,应该还能打通。
她快马加鞭赶到城西,在一座废弃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遮蔽了地面的一切痕迹。她翻身下马,让孩子坐在马上等候,自己拨开草丛,寻找地道的入口。
找了半天,她终于在一块石板下找到了那个入口。
石板被撬开,下面是一道狭窄的阶梯,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松了口气。
“小勇,阿广,下马,跟我走。”
两个孩子乖巧地下马,跟着她钻进地道。她在最前面举着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
地道里潮湿阴冷,墙上有蜘蛛网,地面上偶尔有老鼠窜过。杨广吓得直往她怀里钻,杨勇紧紧拉着弟弟的手,虽然也害怕,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娘亲,我们为什么要走?”杨广小声问。
“因为……娘亲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独孤伽罗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出真相,只能这样敷衍。
“那父王呢?父王不和我们一起吗?”
独孤伽罗的脚步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父王……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没有回头,但杨勇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
地道很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尽头。出口被一块木板盖住,她用力推开木板,呼吸到大雨后的清新空气。
外面是一片密林,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只能隐约看到脚下的路。她认出这片林子,正是独孤家旧宅的后山。
她爬出地道,先让两个孩子也爬出来,然后回身封住出口,用枯枝和落叶盖住。
“娘亲,我们接下来去哪?”杨勇问。
独孤伽罗望着远处的长安城,那里火光冲天,隐约有厮杀声传来。她知道,今晚过后,长安城不会再是她的家,杨坚也不会再是她的丈夫。
“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她说。
然后她蹲下身,紧紧抱住两个孩子,将下颌抵在杨广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棋子。
她要活下去,要让那两个把她当棋子的男人,都付出代价。
但眼下,她必须带着孩子活着离开这片森林。
密林深处,隐隐传来狼嚎。
第四章
独孤伽罗带着两个孩子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终于走出了密林。
前方是一条官道,通向南方。她昨晚干粮和水都没来得及带,两个孩子又渴又饿,她自己也嘴唇干裂,嗓子像要冒烟。
“娘亲,我走不动了。”杨广瘫坐在地上,小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
独孤伽罗心疼得不行,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又看向杨勇,“小勇,还能坚持吗?”
杨勇点了点头,但小脸也煞白。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溪流,她抱着杨广走过去,把孩子在溪边的石头上放下,用手捧起清水喂给两个孩子喝,自己也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能解渴,但解不了饿。
她环顾四周,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应该是一个村落。
“我们去那边看看,找点吃的。”她把杨广背到背上,伸手牵起杨勇的手,朝那炊烟的方向走去。
走了半里地,果然看到一个小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他们母子三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独孤伽罗穿了一身素衣,虽然沾了灰尘,但衣料质地极好,头上的银簪也不是普通村妇能有的饰品。几个老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很有深意。
“大娘,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客栈或者集市吗?”独孤伽罗上前问话。
“往前再走十里有个镇子,那里有客栈。”一个老人回答,声音有些干哑。
“多谢。”独孤伽罗准备离开,但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那老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女人,看着不像普通人啊。”
她心头一紧,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那三个老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年轻壮汉,扛着锄头和棍棒,正快步朝她走来。
“喂!站住!”为首的汉子喝道。
独孤伽罗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是逃难的吧?”那汉子绕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头上的银簪上,眼睛一亮,“你头上的簪子不错,值不少钱吧?”
独孤伽罗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这位大哥,我们母子三人确实是在逃难,银两都丢了,就剩这根簪子。若是大哥愿意给我们一些干粮和路费,这簪子便归大哥了。”她说得很淡然,没有半分慌张。
那汉子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交易,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嘿,你倒是识相。行,这簪子我要了,你说吧,要多少干粮?”
“够我们母子三人走到下一个镇子即可。”独孤伽罗说着,从头上取下银簪,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簪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啧啧,这小娘子长得倒是不错,不如别走了,留下来给我做个媳妇儿,你的孩子我一块养了。”
旁边几个壮汉跟着哄笑起来。
独孤伽罗的眼中滑过一抹冷意,但她没有发作。
“大哥说笑了,我们还要赶路,不便久留。”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这些银子给你,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汉子眯起眼睛,凑近了一步,“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的?我好心收留你,你倒不知好歹?”
他伸手就要去抓独孤伽罗的手臂。
独孤伽罗侧身一让,那汉子的手落了空。他愣了愣,又要再抓,却突然手腕一麻,“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摔了个趔趄。
原来独孤伽罗趁着侧身的瞬间,已经从袖中滑出了匕首,一刀划在汉子的手腕上。
鲜血涌出,汉子捂着伤口,疼得直叫:“你个小娘皮,敢伤老子!兄弟们,给我上!”
四个壮汉齐齐冲上来。
独孤伽罗将杨广往杨勇怀里一塞,反手握住匕首,迎着第一个冲上来的壮汉,一刀刺向他的肩胛骨,刀尖入肉三寸,男子惨叫着倒地。
第二个人举起锄头砸下,她侧身避开,反手一撩,匕首划过他的前臂,他痛得扔了锄头,连连后退。
第三个和第四个见她如此利落,已经吓得不敢上前。
独孤伽罗收刀,冷冷扫了一圈:“谁还想来?”
没人敢回答。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扔给他们:“这些钱,够你们看大夫了。”
然后她拉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朝官道走去。
身后传来那汉子恨恨的声音:“去报官!就说有强盗伤人了!”
独孤伽罗没有回头,但心中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拉着孩子们加快脚步,往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那老人说的镇子。
镇子不大,但还算繁华,有客栈,有集市。她带着孩子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让小二准备一些饭菜送到房间里来。
小二见她虽然风尘仆仆,但举止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很快就把饭菜送了来。
两个孩子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独孤伽罗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粥,心思全在接下来的打算上。
她身上带的银两不多,撑不了多久。她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找到一条生路。
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找一个人。
她的表兄,住在南边的一座小城里。表兄秦允文,曾是独孤家家将之子,后来独孤家被灭门,表兄侥幸逃脱,在南方隐姓埋名做起了布匹生意。独孤家的事,表兄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如果她能从表兄那里打听到一些线索,或许就能查清父亲和杨坚之间的真正交易。
拿定主意后,她让两个孩子睡下,自己在桌边坐了一宿,将接下来的计划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第二天一早,她梳洗一番,换了身普通的衣裳,带着两个孩子启程南下。
一路上,她改换口音,扮作普通商妇。她本就长得不算特别出挑,只要不刻意打扮,混入人群中并不会太引人注目。
行了两日,她在一处驿站歇脚时,无意中看到墙上贴了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着她的画像,下面写着:叛贼杨坚之妻独孤氏,携二子潜逃,若有发现者,赏金千两,提供线索者,赏金百两。
盖的是杨坚的大印。
他果然在追捕她。
独孤伽罗面不改色地看完了通缉令,转过身,拉着孩子离开了驿站。
她的手指在袖中握成了拳头。
杨坚,你以为追到我就能灭口吗?
我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第五章
独孤伽罗带着孩子绕开了驿站,改走山间小路,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抵达了表兄秦允文所在的小城——江陵城。
江陵城地处长江边上,水陆便利,商户云集。秦允文在城南开了一家布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但足够糊口。
独孤伽罗找到布庄时,秦允文正在柜台后算账。他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伽罗?”他差点脱口而出,又连忙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独孤伽罗把孩子带进门,关上店门,这才松了口气:“表哥,我有事要问你。”
秦允文让伙计去后院泡茶,自己带着独孤伽罗去了里屋。
门一关上,秦允文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我听说长安城出事了,杨坚起兵夺了权,宇文护被杀了,可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杨坚不是你的丈夫吗?”
“他是我丈夫,但也是要杀我的人。”独孤伽罗把自己在书房发现牌位、玉簪、以及父亲密信的事情一口气说了出来。
秦允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该死!我就知道,当年姑母的死没那么简单!”
“你这话什么意思?”独孤伽罗盯着他。
秦允文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道:“你母亲秦氏,当年在独孤家并不受宠。你父亲独孤信和宇文护之间的争斗,你母亲其实知道的比谁都多。她曾经偷偷写信给我父亲,说……说她发现了一桩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说,宇文护和你父亲,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深仇大恨。宇文护逼死你父亲,表面上是权斗,实际上,是你父亲主动算计好的。”
独孤伽罗的心猛地一沉:“主动算计好的?”
“是的。”秦允文压低声音,“你父亲独孤信,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他自知斗不过宇文护,就来了一招金蝉脱壳——让宇文护杀了自己的‘假身’,自己以假名假姓藏到暗处,继续谋划更大的棋局。而你母亲,正是发现了这个计划,才被灭口的。”
“我娘……是被我爹灭口的?”独孤伽罗的声音发颤。
“应该说是你父亲亲手下的毒。”秦允文叹了口气,“姑母也是命苦,一心一意为了独孤家,到头来却成了自己丈夫的弃子。”
独孤伽罗的双手在发抖。
她母亲,是被父亲毒死的。
而父亲,根本没死。
他一直活着,躲在暗处,继续谋划着他那所谓的“大业”。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她嫁给杨坚,被杨坚利用,父女联手,把她推入火坑,而她却浑然不知,还傻傻地为杨坚出谋划策,助他一路走到今天。
“杨坚……他知道我父亲还活着吗?”她问。
“应该知道。”秦允文点头,“不然你父亲那一封密信,怎么会落在杨坚手里?”
独孤伽罗闭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来了。
杨坚和她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同谋。他们联手演了一出大戏,把她母亲害死,把她推入杨家的火坑,然后利用她的复仇之心,为她出谋划策,借她的手除掉了一个又一个政敌。
而等她手中的棋子都没用了,接下来要除掉的就是她这颗子了。
“表哥,你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吗?”她睁开眼,目光凌厉。
秦允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他隐居在某个地方,还在谋划着他的大业。你若想找他报仇,得先有自己的力量才行。”
“力量。”独孤伽罗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有了决断,“我会有的。”
她不会永远做棋子。
她会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军队。
终有一天,她会站到那两个男人面前,让他们知道,把她当棋子的代价是什么。
秦允文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沉默片刻后说:“伽罗,我在南方有些关系,能帮你去打通一些人脉。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非常清楚。”独孤伽罗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秦允文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接下来的几天,独孤伽罗在江陵城安顿下来。她对外声称自己是逃难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投靠表兄。秦允文为她购置了一处小院,又在院中布置了练武的木桩和沙袋。
她白天带孩子,夜里习武。
那些年在府中养尊处优的功夫早已丢了大半,她要重新捡起来。不仅要捡起来,还要比以前更强。
杨坚和她父亲,都是可以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她必须比他们更狠。
五天后的一个夜晚,她在练武时,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秦允文。他脸色很差,手里攥着一封信。
“伽罗,不好了。杨坚已经查到了江陵城。他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给我,说让我把你交出去,否则就让我全家陪葬。”
独孤伽罗心中一紧,接过信看了起来。
信是杨坚亲笔所写,字迹端正有力,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秦允文见字如面。独孤伽罗乃叛贼之女,携子出逃,意图不轨。朕念及旧情,不欲赶尽杀绝。若你能将彼劝回,朕可饶其性命,且封其为贵妃,二子亦不追究。若执意不从,那就休怪朕心狠手辣了。”
独孤伽罗冷笑一声,将信撕成两半:“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听他话的好妻子吗?”
“可他说的也是实情,”秦允文忧虑道,“他现在掌控了朝中大权,兵权也在他手中,我们斗不过他。”
“谁说我们要斗了?”独孤伽罗将信纸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字迹,“我会暂避锋芒,先保住命再说。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回来找他算这笔账。”
“那你打算去哪?”
“南边。”
“南边?那边不太平,杨坚的新政权还没完全控制南方,很多地方还是反贼的地盘。”
“越是不太平,越是适合我这样的人活下来。”独孤伽罗的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夜色上,语气冷冽,“我不仅要活,还要活成他杨坚和独孤信都不敢小觑的存在。”
她说完,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秦允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位表妹,真的是变了。
那个曾经温婉端庄的杨家夫人,如今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他摇了摇头,也转身去安排船了。
她刚踏上小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一支火把的队伍正从城门里冲出,为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铁甲将领,正是杨坚的部将——贺若弼。独孤伽罗心头一沉,他没有回长安,而是亲自来追捕她了。
“独孤伽罗,你跑不掉了!”贺若弼在马上高喊,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主公说了,你若肯回头,既往不咎!你若执意要走,今日此处,就是你命绝之处!”
独孤伽罗没有回答,只对艄公低喝一声:“开船!”
艄公连忙撑篙,小船离岸而去。贺若弼已经冲到岸边,弯弓搭箭,一箭破空而来,钉在了船板上,箭羽嗡嗡作响。
独孤伽罗拔下箭,看到箭杆上绑着一卷薄绢。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父已归,天下可期。”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父亲已经回到杨坚身边了吗?他们父子联手,天下真的会落入他们手中吗?而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孤女,真的能撼动这盘大棋吗?
孤舟在江面上越飘越远,岸上的火把渐渐缩小成一个光点。独孤伽罗攥紧那卷薄绢,眼中寒光闪烁。
她不能让那两个人得逞。
绝不能。
第六章
小船顺流而下,在黑暗中漂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独孤伽罗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水域——江面变宽,两岸群山连绵,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城的轮廓。
艄公告诉她,那是巴陵城,再往南走就是洞庭湖了。
“夫人,前面就是战场了,杨坚的军队和南方的叛军在洞庭一带打得不可开交,我不能再往前走了。”艄公小心翼翼地说道。
独孤伽罗点了点头,在巴陵城外的一个小码头上了岸。
巴陵城比江陵城小得多,城墙也破旧了几分,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逃难的百姓。她带着两个孩子混在人群中,顺利地进了城。
城中到处都是流民,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偶尔开张的几家,卖的东西也比平时贵了好几倍。她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小块干粮和两瓢水,勉强填饱了孩子们的小肚子。
她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不能一直这样流落下去。
城中有一家小客栈,她住了进去,要了最便宜的房间。夜里,她照顾孩子们睡着后,独自坐在床边,思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势力。
但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头脑和一条命。
她想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她父亲早年在北周和南陈之间游走过,曾经得到过南方一位大商人的资助。那位商人的名字叫沈淮安,是洞庭一带的水路大商,据说富可敌国,手下的船队遍布长江南北,与北周和南陈的权贵都有往来。
她小时候曾经见过沈淮安一次。那是个很精干的中年人,和她父亲在密室中谈了很久,出来后两人都笑得很高兴。她父亲叫他“沈兄”,沈淮安叫她“伽罗侄女”。
如果沈淮安还活着,或许她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甚至能得到一些帮助。
但问题是,沈淮安可靠吗?
她是杨坚的通缉犯,沈淮安若是有心,完全可以把她卖给杨坚赚一笔。
赌还是不赌?
她想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
第二天一早,她用仅剩的银两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孩子南下洞庭。
马车颠簸了两天,终于进入了洞庭湖区。这里河网密布,水路纵横,她打听到沈家在洞庭湖最大的一个码头上有一处宅院,直接找了过去。
沈家宅院气势恢宏,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守门的小厮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独孤小姐?”管事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热,“我们老爷不在府中,已去了荆州。您有什么事,可以跟小的说,小的会代为转达。”
“我有要事必须当面和沈老爷相谈。”独孤伽罗神色镇定,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去告诉沈老爷,就说独孤伽罗来了,请他务必回来一见。”
管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您先请进。”
她被带入一间偏厅,丫鬟上过茶后就退下了。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装得很华贵,但处处透露着一种慢待——椅子坐上去有些凉,茶也不是新沏的,看来沈家的人并不真心欢迎她。
她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等着。
等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沈淮安还是没有出现。
管事来传话:“独孤小姐,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今晚赶不回来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在府中住一晚,明日再议,如何?”
独孤伽罗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不必了。沈老爷既然不愿见我,那我就换个法子跟他说。”她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布,递给管事,“你把这个交给沈老爷,他看了自然会明白。”
那是她从杨坚那封信上撕下来的半张纸,上面有杨坚的笔迹,是杨坚给她的“封贵妃”的承诺书。
她把那张纸展开,用茶杯压住,然后带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出沈府大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独孤小姐!独孤小姐请留步!”
是那管事。
“独孤小姐,我家老爷请您回去。”
独孤伽罗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沈老爷不是不在府中吗?”
那管事赔着笑脸:“这……是我们办事不利,老爷其实是在府中的,只是方才在会客,才说不在。还请独孤小姐见谅,老爷已经在正厅等您了。”
独孤伽罗这才转过身,牵着两个孩子,跟着管事回了府。
这一次,她被带进了正厅。
沈淮安坐在正厅的梨花木太师椅上,看到她进来,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哎呀,伽罗侄女,多年不见,你都这么大了!快坐,快坐!”
他胖了一些,但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精明样子,只是笑容之中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独孤伽罗行了礼,在客座坐下。
“沈世伯,我冒昧来访,实在是有求于您。”她开门见山地说。
“伽罗侄女,你这就见外了!我和你父亲是故交,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沈淮安拍着胸脯,一脸仗义。
“我想向沈世伯借一笔银两。”
“多少?”
“十万两。”
沈淮安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伽罗侄女啊,十万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干笑着,“你也知道,最近战乱不断,我这生意也不好做……”
“我不是白借。”独孤伽罗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扳指。
玉质极好,通体碧绿,内圈刻着一个“御”字,是先帝御赐之物。这枚扳指,是她从杨坚的暗格里偷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是她手中最有价值的筹码。
“这枚御赐玉扳指,是杨坚的东西,天下只此一枚。沈世伯若是拿着它去找杨坚,至少能换一座城池。”她说,“我用它做抵押。”
沈淮安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收敛起来,故作矜持地说:“这东西确实值钱,但也未必值十万两吧?”
“沈世伯,我既然敢拿出这东西,就不怕你吞了它。”独孤伽罗微微一笑,“我手里还有比这更值钱的秘密,全都是关于杨坚和独孤信的。您若是愿意和我做这笔交易,我还可以把那些秘密也告诉您。”
沈淮安的目光闪烁不定。
他思考了很久,最终一咬牙,点头道:“好,伽罗侄女,我给你十万两。但我也有条件。”
“请说。”
“你要在洞庭一带为我做事。”
独孤伽罗眉头一蹙:“什么事?”
“帮我管一管南边的采珠生意。”沈淮安笑着说,“你不是没地方去吗?正好,我有一支采珠船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管。你去了南边,杨坚的手也伸不过去了,你也安全,我也赚了钱,两全其美。”
独孤伽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她在沈淮安府上吃了饭,又得了一间上房休息。深夜,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洞庭湖,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路。
采珠生意是个好掩护。
她可以在南边悄悄培养自己的势力,积累人脉和财富。等时机成熟了,再回到中原,找那两个男人算账。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两个孩子,嘴角微微上扬。
杨坚,你以为把我赶出长安,我就会认命吗?
你错了。
我独孤伽罗的命,从来都不认天,不认命。
只认我自己。
第七章
在洞庭湖畔住了三天后,沈淮安为独孤伽罗备好了一艘南下的船。
船上装满了粮食、布匹和药材,都是寻常商船的模样。沈淮安派了一个叫阿福的老船工跟着她,说是帮她熟悉南边的水路,其实也有监视她的意思。
独孤伽罗心知肚明,但没有点破。
她带着两个孩子上船,一路顺着长江南下,风餐露宿两日后,终于到达了沈家在南边的最大采珠基地——一个叫涠洲的小岛。
涠洲岛地处南海边缘,四面环海,岛上只有两百多户渔民,全都替沈家干活。沈家在这里建了一座大院,供管事居住,院子里还有几十个护院,全是沈家的打手。
独孤伽罗到的时候,岛上的负责人是个姓章的中年男人,胖墩墩的,一脸横肉,看起来就不是善茬。他上下打量着独孤伽罗母子三人,目光极其不礼貌。
“你就是沈老爷派来的新管事?”章管事阴阳怪气地问道,“一个女人家,来管什么采珠?不怕风吹浪打,晒黑了脸皮?”
独孤伽罗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大院,把行李放下,吩咐阿福带孩子们去休息。
然后她转身,对章管事说:“从现在开始,岛上的所有账目和人事,全部由我过目。你之前做的事,我会全部核查。”
章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我是沈老爷亲自任命的管事,你一个外来的女人,凭什么查我的账?”
“凭我是沈老爷指定的新管事。”独孤伽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服气,可以去找沈老爷说。”
章管事气得脸红脖子粗,但最终还是没有当面翻脸,只是恨恨地甩了甩袖子走了。
独孤伽罗知道,这个章管事一定会给她使绊子。
果然,第二天她去查看账目时,发现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但实际采珠的数量和账目上对不上。她问章管事,章管事说那些都是“损耗”,海上采珠难免有折损,都是正常的。
可这个数字太大了。账面上说损耗了四成,可正常的采珠损耗至多一成,这摆明了是在贪墨。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每天早起晚归,跟着采珠船出海,观察采珠的过程,和船上的采珠人聊天。她发现这些采珠人都是岛上的渔民,日子过得极苦,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有时候一连三天都要泡在水里,却只能拿到微薄的工钱,而章管事一家却住着岛上最好的房子,穿金戴银,日子过得比节度使还滋润。
她心里有了数。
一个月后,她让阿福去大陆买了一批新船帆和渔网,免费发给采珠的渔户,将工钱提高了三成,又承诺每季评选一次优秀采珠手,奖励十两银子。
这一举动,立刻在岛上引起了轰动。
渔户们纷纷来感谢她,章管事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终于有一天,章管事憋不住,直接来找她摊牌了。
“独孤伽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么做,是在断我的财路!”章管事拍着桌子吼道。
“你的财路?”独孤伽罗抬眼看他,“这里的每个渔户都在为沈家干活,他们的血汗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私财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四成的损耗是怎么回事。”她冷冷地补充道,“你把采上来的最好的珍珠挑出来,给自己的私船送到大陆卖高价,然后再用次等的珍珠充数,把损耗推到渔民头上。沈老爷信任你,你却在他眼皮底下挖他的墙角。”
章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两条路。”独孤伽罗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把贪墨的银两全部退还,然后卷铺盖滚蛋。第二,我写信给沈老爷,让他亲自来处理你。”
章管事咬着牙,权衡了许久,最终选择了第一条路。
他灰溜溜地离开了涠洲岛,走的时候,他的私船被独孤伽罗扣下,船上装了半船的珍珠,价值远超他交出来的那些银子。
独孤伽罗把那些珍珠全部充公,作为沈家的收入,又把岛上的账目重新整顿,半个月后,她不仅让采珠产量翻了一倍,还让渔户们的日子好了不少。
沈淮安在荆州收到她的信后,很是满意,回信夸她能干,并且把涠洲岛采珠基地的指挥权正式交给了她。
她终于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有了稳定的收入,她的第一步计划算是顺利完成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到来。
第八章
独孤伽罗在涠洲岛的第三个月,生活中的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但她知道,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做一个采珠基地的管事。
她要复仇。
那两个男人,一个在长安,握着天下兵马;一个隐居在暗处,操纵着看不见的棋局。他们之间有一条她不知道的线,把一切串联在一起,而她必须揪出那条线。
她开始利用采珠生意,悄悄结交大陆上的各路势力。
南边的水军将领,她送最好的珍珠;各地的县令,她送贵重的礼物;她还用沈淮安的人脉,搭上了南陈几个大商贾的关系。
慢慢地,她在南边的名声越来越响,很多人知道涠洲岛上有一个女管事,手段了得,做事泼辣,连男人都不敢在她面前耍花样。
但也有不怕死的送上门来。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南平郡王府管事的人来到岛上,说郡王要她送去一斛最好的珍珠,作为寿礼。
“郡王要珍珠,请拿银子来买。”独孤伽罗淡淡地说。
“你说什么?”那管事瞪大眼,“郡王要你的珍珠,是你的福分!你居然还敢要钱?”
“珍珠是我们沈家的,郡王要买,自然是给钱。”独孤伽罗面不改色,“如果郡王没钱,我可以送他十颗,就当是给王爷贺寿了。但一斛,没有。”
那管事气得脸色铁青,摔门而去。
三天后,郡王府来了一队官兵,说要查封她的采珠场。
她站在码头,对那队官兵的头领说:“这采珠场是沈家的产业,沈家和您家郡王是什么样的交情,您心里清楚。您若是查封了我这里,回去郡王问起来,您拿什么跟他交差?”
那头领愣了一下,明显有些拿不定主意。
独孤伽罗又补了一句:“不如这样,我送王爷一斛珍珠,就当是给王爷赔罪了。这事就此揭过,如何?”
她说得客客气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个头领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接了珍珠,带着人走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来岛上找她的麻烦。
她手里积攒的财富也越来越多。
她一面继续经营采珠生意,一面拿赚来的钱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她雇佣了一些流落在南边的中原武士,让他们在岛上训练了一批忠于她的手下。
那些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她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还给他们银子,他们就死心塌地跟着她。
一年后,她已经有了五百名训练有素的部下。
她开始筹划下一步。
她要去长安。
不是以杨坚的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一年里,她一直在关注长安的局势。杨坚已经彻底掌控了朝廷,改国号为隋,改元开皇,大赦天下。而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独孤氏为皇后。
是的,皇后。
杨坚对外宣称,他的结发妻子独孤伽罗没有死,已经被他接回宫中,并册封为皇后。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冷笑了很久。
杨坚封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为皇后,是想让天下人都以为她还在他身边,还是想为自己塑造一个重情重义的形象?
她不关心。
她只知道,杨坚欠她的,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九章
开皇二年春,长安城。
独孤伽罗重新踏入这座让她既爱又恨的城池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婉端庄的杨家夫人。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化了粗糙的妆,头发用布巾包起来,脸上涂了一层褐色的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南方农妇。
她身边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一个装了些干粮的布袋。
她来到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最普通的房间。
住下后,她没有急着做任何事。
她只是观察。
观察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观察杨坚的皇城守卫分布,观察朝中大臣们的府邸位置,观察那些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的人的现状。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长安城摸了个透。
然后她决定,去见一个人。
——杨坚的妹妹,昌乐公主。
昌乐公主是她出嫁前最好的闺中密友,两人关系极好。昌乐公主虽贵为公主,却生性善良,一直把她当亲姐妹看待。后来她嫁入杨家,昌乐公主也嫁给了她的堂兄,两人依然时常来往。
当年的那些事,昌乐公主知道多少?
她要赌一把。
她选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趁着昌乐公主府上举行夜宴的间隙,乔装成送菜的妇人,混进了公主府的后厨。然后她绕过巡逻的守卫,摸到了昌乐公主的书房外。
她敲了敲窗。
里面传来昌乐公主的声音:“谁?”
“公主,是我。”独孤伽罗压低声音说,“伽罗。”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
昌乐公主站在窗后,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猛地把她拉了进去。
“伽罗?真的是你?”昌乐公主一把抱住她,声音发颤,“他们还说你死了……杨坚说你病死了……可是我不信……我一直都不信……”
独孤伽罗任由她抱着,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久,昌乐公主才放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伽罗,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年你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主,一句两句说不清。”独孤伽罗压低声音,“我今日来找你,是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见一个人。”
“谁?”
“宇文护的儿子——宇文温。”
昌乐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伽罗,宇文护是叛贼,他的儿子已经被杨坚下令囚禁起来了,你要见他做什么?”
“我有话要问他。”独孤伽罗一字一顿地说,“关于我父亲的真正死因,还有杨坚和宇文护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昌乐公主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伽罗,你这是在玩火。”
“我不怕火。”独孤伽罗坚定地说,“我只怕憋屈地活一辈子。”
昌乐公主看着她眼中那团不灭的火焰,最终叹了口气:“好,我帮你。”
第十章
三天后,在昌乐公主的安排下,独孤伽罗以昌乐府上婢女的身份,混进了关押宇文温的天牢。
天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臭。宇文温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蓬头垢面,手脚都戴着镣铐。
他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独孤伽罗?”
“你认识我?”独孤伽罗没有否认。
“我父亲说起过你。”宇文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对手?”独孤伽罗冷笑,“他是杀我父亲的人。”
“杀你父亲?”宇文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你真的以为,我父亲杀了你父亲?”
“难道不是吗?”
“好,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宇文温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父亲独孤信,根本没死。他和我父亲做了个交易,由我父亲假意杀了他,他改名换姓,藏到了暗处,为的是联合杨坚,密谋篡位。”
“我只问一句,”独孤伽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是谁杀的?”
“你母亲?”宇文温笑了,“那就要问你的好父亲了。你母亲发现了他假死的秘密,还发现了他和杨坚之间的书信往来,所以……你父亲必须让她闭嘴。”
独孤伽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答案的这一刻,她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她一直怀疑的,猜测的,此刻全都被证实了。
“那杨坚呢?杨坚在我母亲之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睁开眼,目光如刀。
“杨坚?”宇文温歪着头想了想,“他啊……他是你父亲的军师,也是你父亲最得力的助手。你母亲的死,是他出的主意。”
独孤伽罗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他说,秦氏之女,既然已经知道了太多,那就不能再留在世上。”宇文温模仿着杨坚的语气,说出这句让她不寒而栗的话,“他还说,留着她,只会成为你和霸业之间的绊脚石。”
原来如此。
她母亲不是被她父亲一个人害死的。
是那两个人,联手做的局。
一个下药,一个收尾。
而她,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谢谢。”独孤伽罗转身,准备离开天牢。
“你打算怎么做?”宇文温在她身后问。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半个月后,她带着这一年多来在南边培养的五百精兵,悄然潜入了长安城。
她不想杀杨坚。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她要让杨坚亲眼看着他费尽心机抢来的天下,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
她要让他明白,他利用的那些人,最后都会反噬他。
夜色中的长安城灯火如昼,杨坚正在大兴殿中宴请群臣,庆贺自己登基两周年。
独孤伽罗站在宫殿外的一处高台上,看着那灯火辉煌的殿堂,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杨坚,独孤信,你们欠我的,我今晚就要讨回来。”
她说完,将手中的信号弹拉响。
一道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长安城四面的城门,轰然洞开。
她的人马,涌入城中。
这一夜,长安不会太平。
而她,也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自己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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