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981年深秋,我蜷缩在渔船底舱,咸腥的海水从木板缝隙渗进来,浸透了我的解放鞋。三天后,当我站在香港油麻地一家大排档后巷,双手泡在油腻的洗碗水里时,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满脸油光的老板,会用一口熟悉的闽南腔问我:“后生仔,你系边度人?”
那声音像极了我父亲。
可我父亲已经死了八年。死在我们全家逃亡的路上。
而眼前这个人,本该在八年前就葬身在那片偷渡海域里的三叔。
## 第1章:油麻地的洗碗工
“阿辉!碗洗完没?外面的客人催了!”
肥姐扯着嗓子朝后巷喊,我赶紧把最后一个盘子从泡沫水里捞出来,手指已经被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垢。我端起那摞碗就往厨房跑,胶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是我来香港的第六天。
从汕头那片海滩出发时,我们一共十七个人。到了香港海域,蛇头让我们跳海自己游过去。我不会游泳,是一个叫阿强的同乡拖着我在海水里扑腾了半个小时才上的岸。那晚海水的温度我现在还记得,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冷得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十七个人,最后安全上岸的只有十一个。有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女人,浪太大,孩子被卷走了,她就那么站在礁石上哭,哭到天亮才被人拉走。
我没时间哭。
因为我来香港是要挣钱寄回家的。
家里还有我妈,还有两个妹妹。我爸八年前死在那片海里之后,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妹妹们拉扯大。去年我妈查出了肝病,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要去县医院看,得花三百块。三百块。我们全家一年都挣不到三百块。
所以我才走了这条路。
“阿辉!发什么呆!”
肥姐又喊了一声,我赶紧把碗端进去。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的大锅呼哧呼哧冒着白烟,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抡着铁锅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急又脆。那男人的背对着我,膀子上的肉随着颠锅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我放下碗正要出去,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后生仔,去把外面三号台的碗收一下。”
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我说了声“好”,转身就往外走。
这家大排档叫“顺记”,开在油麻地庙街附近,老板姓什么我不知道,肥姐是这里的管事,五十多岁,腰比我大腿都粗,但人不错,肯收留我这个没身份证的偷渡客。她跟我说,老板人很怪,不怎么说话,但从不克扣工钱。
我已经很知足了。
能有口饭吃,能有个睡觉的地方,还能偷偷攒下点钱寄回家,这在香港已经是偷渡客里的上等日子了。多少人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也只能挣三十块港币。我洗碗虽然辛苦,但肥姐一天给我开二十五块,还管两顿饭。
这天晚上的客人特别多,我一直洗到凌晨两点才收工。肥姐把当天的工钱递给我时,多给了五块钱。
“拿着,今天辛苦了。”肥姐拍拍我的肩膀,“阿辉,你是实在人,我看得出来。在香港这地方,实在人不容易,但也死不了。好好干,等攒够了钱,找个机会把身份办下来。”
我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口袋里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来香港后攒下的全部家当——一百二十块钱。我在心里盘算着,再干两个月,就能凑够三百块寄回家,我妈就能去看病了。
后巷里有个用铁皮搭出来的小棚子,那就是我睡觉的地方。说是睡觉的地方,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床,上面铺了一层硬纸板,再盖一条从垃圾站捡来的旧毯子。香港十一月的天气不算冷,但夜里湿气重,我每天早上起来关节都疼。
我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看着头顶铁皮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灯光,耳边是远处庙街夜市的嘈杂声。
来香港之前,我以为这里是天堂。
来了之后才知道,天堂不是留给偷渡客的。
但我没退路。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今天在后巷洗碗时,肥姐跟隔壁鱼蛋摊的老板聊天,说顺记的老板姓林,也是内地来的,来了有十来年了。
姓林。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这世上姓林的人太多了。
我父亲就姓林。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大排档上午不开门,但我要起来帮忙备料。洗菜、切菜、剁肉、洗盘子,这些活儿都是我的。肥姐说,当初老板肯留下我,就是因为我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我推开门,看见老板正蹲在地上剁排骨。他还是光着膀子,身上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的砍骨刀一下一下落在木墩上,节奏很稳。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来顺记这么久,头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脸。
四十多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皮肤因为常年呆在厨房里而显得油光发亮。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疤,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剁排骨。
“去把洋葱剥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我去墙角搬了筐洋葱过来,蹲在厨房门口剥。剥了没两个,眼泪就被呛出来了。我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辣,眼睛都睁不开了。
“后生仔,把洋葱放水里泡一下再剥。”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盆,里面装了半盆水。他把盆放在我脚边说:“泡过的洋葱不辣眼。”
我说了声谢谢。
他嗯了一声,又回灶台前忙活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剁排骨的声音和我剥洋葱皮的声音。我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的后背上有很多伤疤,横七竖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刀疤。
我心里冒出这两个字,手一抖,洋葱从手里滚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我三叔林国栋的后背上也有伤疤。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看到的,三叔在我们家院子里洗澡,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背上长长短短的疤痕。后来我问我爸,我爸说三叔年轻时在码头上扛活,被钢缆抽的。
“后生仔,你系边度人?”
老板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手里还拎着那把砍骨刀。
这个问题他问过我。
来顺记第一天他就问过。
“广东汕头的。”我说。
“汕头哪里?”
“澄海。”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他握着砍骨刀的手紧了紧,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澄海好地方。出产狮头鹅。”
我愣住了。
狮头鹅确实是澄海的特产。
但那是1980年才开始打出名气的,之前也就本地人知道。我一个偷渡客,身无分文从内地跑过来,按理说他不该问我这些细节。除非——
“你也是澄海人?”我脱口而出。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不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敢问。
肥姐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几袋子菜,看见我就喊:“阿辉,过来搭把手!”
我赶紧跑过去接菜,刚才的对话就这么被岔开了。
但那天上午,我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几句话。
“后生仔,你系边度人?”
“汕头哪里?”
“澄海。”
“澄海好地方。出产狮头鹅。”
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一边洗菜一边想,终于想明白了哪里不对——他说“澄海好地方”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
但他在大排档从来只说粤语。
而他刚刚跟我说“狮头鹅”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闽南腔。
那是我听了二十年的乡音。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在偷偷观察老板。
他不爱说话,除了吩咐活儿,几乎不怎么开口。肥姐说他来了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跟谁也不亲近。店里伙计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就他一直守着这个灶台。
“他结婚了吗?”我问肥姐。
肥姐摇摇头:“没结。以前问过他,他说家里没人了,一个人过挺好。”
“他什么时候来的香港?”
“七几年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在顺记干了八年了,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肥姐说完又补了一句,“阿辉,你打听老板做什么?”
“没,就随便问问。”
肥姐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收工,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八年前,我十二岁。
那年我爸决定带着我们全家偷渡去香港。原因很简单,我们家成分不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我爸的弟弟,也就是我三叔,提前一年先走了。他说他先去站稳脚跟,然后再接我们过去。
三叔走的那天晚上,我妈煮了一锅地瓜粥,三叔吃了两大碗。临走前他摸着我的头说:“阿辉,三叔先去香港挣大钱,挣够了就回来接你们。”
那之后我们每个月都能收到三叔寄来的信。
信是从香港寄出的,里面夹着港币。有时候是二十块,有时候是五十块。
最后一封信是1973年九月到的。
信上说他已经找到一份稳定的活儿,在码头当搬运工,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让我们准备准备,年底之前就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了年底,我爸等不及了,决定自己带着我们走。
我们没等到三叔来接。
我们也没等到香港。
船走到半路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风浪很大,船上的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我妈吐得昏天暗地,我爸把我抱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挡住溅上来的海水。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被一阵尖叫声惊醒。
船翻了。
我被我爸塞给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那男人会游泳,拖着我游了很久。
我再也没见过我爸。
我妈被人救上来的时候,身上绑着两个妹妹。妹妹们都活着,但我妈因为在水里泡太久,那时候就落下了病根。
后来我们被人送了回去。
三叔也再没有消息。
村里有人说,三叔也死在那片海里了。有人说,三叔根本没去香港,是骗我们的。还有人说,三叔在香港发达了,不想认我们这帮穷亲戚了。
我妈从来不信最后一种说法。
“你们三叔不是那样的人。”她每次说起来都会掉眼泪,“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我把脸埋在那条旧毯子里,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我脑子里又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句带着闽南腔的“狮头鹅”。
想起他问我是哪里人时,握住刀柄的那只手,骨节发白。
第四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起床。
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老板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粥,正慢慢地喝。看见我进来,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昨晚泡着的碗。
“后生仔。”
他突然叫我。
我回过头。
他放下粥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灶台上。
“这半个月的工钱,提前给你结。”他说,“明天你不用来了。”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他站起来,背对着我去收拾灶台,“我这里不缺人手了。”
“老板——”
“肥姐给你介绍了隔壁鱼蛋摊的活儿,你去那边干。”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我需要钱。我妈的病不能等。
“我能问一句吗?”
他没有回头。
“问。”
“你认识林国平吗?”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厨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老板正伸向灶台的手停在半空中。
就那么停着。
大概有三四秒钟。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那是我来顺记之后,第一次正面跟他对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拼命克制着。
“不认识。”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
“林国平是我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国栋是我三叔。八年前,三叔偷渡到香港,说好了来接我们。我们等了一年没等到,我爸带着我们自己走。船翻了,我爸死在海里。”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一滴。
一滴。
一滴。
老板站在那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后生仔,”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背后那些疤——”
“做厨师的,谁身上没几道疤?”
“你说‘狮头鹅’的口音——”
“我在汕头做过几年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干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你来路不明,没有身份证,被查到我跟着倒霉。”他转过身去,语气冷淡得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现在,拿着你的工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很厚,灶台的火光映在上面,把那些疤痕照得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信封。
但没走。
“我爸死的那年,”我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十二岁。我妈带着我和两个妹妹,在村里捡了三年破烂,才把我爸的坟修起来。坟修起来那天,我妈跪在坟前哭了一整个下午,她说她对不起我爸,没能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只能给他堆个衣冠冢。”
老板的动作停了。
他正往锅里倒油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去年我妈查出了肝病,”我继续说,“要三百块钱才看得起。我没有三百块。村里人凑了五十块给我,我拿着那五十块找到了蛇头,走了我爸当年走的那条路。”
我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数出二十五张十块的港币,放在灶台上。
“这半个月的工钱我不要了。”我说,“换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不是林国栋?”
油锅烧热了,开始冒烟。
他把油倒进碗里,把锅放回灶上,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他抽了半根烟,一直没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手里的烟燃到一半,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这次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天生的沙哑。那是嗓子受过伤之后留下的。
像是被浓烟呛过。
像是被人掐过喉咙。
像是哭哑的。
“你妈,”他说,“叫陈秀芝?”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大妹妹叫林小兰,小妹妹叫林小玉?”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你左腿膝盖上有块胎记,小时候你妈说那是老天爷给你盖的章,长大丢不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然后我看见他转过身来。
这个在油麻地大排档炒了十几年菜的男人,这个满脸油光、眉骨带疤、背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的男人,此刻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是你三叔。”
他说完这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捂住脸。
那根烟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又暗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蜷缩在马扎上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我找了八年的人。
这就是我妈等了八年的人。
这就是那个说“三叔先去香港挣大钱,挣够了就回来接你们”的人。
他现在就坐在我面前。
哭着。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他没有回答。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给我跪下了。
“三叔对不起你们。”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油腻腻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三叔没脸回去。”
那天上午,顺记大排档没有开门。
三叔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搬了两张小马扎,我们爷俩就坐在厨房里。灶上的火已经熄了,只有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响。
三叔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的手稳了一些。
“我七三年到的香港,”他说,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平静多了,“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货。那时候住在深水埗的笼屋里,一个月挣两百块钱,寄回家五十,剩下的自己吃饭租房。”
这些我都知道。那段时间他每个月都寄信寄钱回家。
“后来码头上的工头跑路了,欠了我三个月工钱。我没钱寄回家,也没钱交租,被人从笼屋里赶出来,在天桥底下睡了半个月。”
三叔弹了弹烟灰。
“然后我碰到了一个人。他说他有路子,能搞到身份证,还能帮我找份正经工作。我信了。”
“结果呢?”我问。
“结果他是个骗子。他把我骗到一个地方,几个人按住我,逼我签了一份合同。我不签,他们就打我。”三叔把烟叼在嘴里,伸手解开围裙,又解开衬衫的扣子。
那件衬衫底下,除了背上那些旧伤,前胸还有更多的疤。
圆形的。
烟头烫的。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仓库里,关了一个多月。每天就打我,让我签合同。”三叔的声音变得很轻,“合同上写着,我欠他们五万块钱。是介绍我来香港的费用,是帮我办身份证的费用,是他们在香港照顾我的费用。”
“我签了。”
“不签的话,他们会打死我。”
三叔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了。
“签完之后他们放了我,给我找了一份工,在旺角一家茶餐厅洗碗。每个月工钱全被他们拿走,说是还债。我吃饭都靠餐厅的剩菜剩饭。这样过了两年,我以为还完了,结果他们跟我说,那只是利息。”
“我想跑,被抓回来,又打了一顿。”
“我报过警,没用。我没有身份证,警察不管偷渡客的事。”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三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嗓子不是天生这样的。”
我看着他。
“我故意吞了一口滚烫的热油。”
我猛地站起来。
三叔摆摆手:“坐。都过去了。”
“吞了那口热油之后,我嗓子就废了。说不出话,也唱不了歌。那帮人看我废了,觉得我没什么油水可榨了,就把我放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没钱付医药费,是医院的清洁工阿伯看我可怜,让我去他家里养伤。阿伯是顺德人,在香港三十年。他跟我说,年轻人,你在香港活下去,但不能这么活。”
“阿伯有个侄子在大排档做厨师,就介绍我去当学徒。我从洗菜切菜开始学,学了三年,出师了。阿伯退休回顺德之前,把积蓄借给我,让我盘下了这个档口。”
三叔抬起头,看着这间逼仄油腻的厨房,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故事。”
“那为什么不回家?”我问。
三叔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脸回去。”
他把脸转向一边。
“我答应你爸,先来香港站稳脚跟,然后接你们过来。结果呢?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被人当狗一样关在仓库里,天天挨打。你爸带着你们走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等我能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七五年了。”
“我想回去,但我不敢。我怕回去之后看到你妈,看到你们,我没法跟你妈交代。我怎么跟她说?说我没用,没接应上你们,让她老公死在了海里?”
三叔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你们的消息。听说你们被送回去了,听说你妈还活着,你们三个孩子也都活着。我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但我还是不敢回去。”
“我想着,在这边挣够了钱,再回去找你们。但挣来挣去,也就够我自己活着。”
三叔苦笑了一下。
“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
这个跪在我面前的男人,这个吞过热油的男人,这个背上被烟头烫满伤疤的男人,这个在油麻地大排档里炒了十年菜的男人。
他是我的三叔。
我该恨他吗?
“我妈说,”我慢慢开口,“你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三叔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从来没怪过你。”我说,“她每年过年都给你摆一副碗筷。她说,你三叔在外面不容易,咱们在家给他祈福。”
三叔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捂住脸的哭。
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彻底崩溃的嚎啕大哭。
他蹲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也蹲下去了。
我们爷俩就这么蹲在厨房的地上,一起哭。
头顶的灯泡嗡嗡响。
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
那天三叔哭了很久。
等他缓过来,已经快中午了。肥姐在外面敲门,喊着问今天还开不开门。三叔擦了把脸,哑着嗓子冲外面喊:“今天休息!”
肥姐在外面嘀咕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三叔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他从围裙口袋里又摸出那包烟,发现已经空了,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你住哪里?”他问我。
“后巷那个铁皮棚子。”
三叔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他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跟我走。”
“去哪儿?”
“回家。”
三叔住在深水埗的一栋唐楼里,八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又窄又黑,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混着霉味和炒菜的味道。三叔推开一扇绿色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大概一百尺的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上供着一张黑白照片。
我走近了看。
那是我爸。
“七五年设的。”三叔站在我身后说,“我把你爸的照片放大了,每天给他上香。”
照片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堆得很高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爸的照片,心里堵得慌。
照片上的我爸还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对着镜头笑。
“我对不起你爸。”三叔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三叔。
“三叔,我不怪你。”
三叔的眼圈又红了,但他忍住了。
“你现在怎么打算?”他问我,“就这么黑在香港?”
“我想挣钱给我妈看病。”我说,“看完病再说。”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的病,我来想办法。”
“三叔——”
“你听我说,”三叔打断我,“你是偷渡来的,没有身份证,随时可能被抓。你现在这样不行,得先解决身份问题。”
“怎么解决?”
“我在这边十几年了,多少认识一些人。”三叔说,“给我点时间,我帮你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三叔让我住在他那里。
他给我下了碗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面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但眼睛像你妈。你妈眼睛好看,当年我们村好多人想娶她,就你爸脸皮厚,天天去人家门口唱山歌。”
我从来没听过这些。
我爸死的时候我太小,关于他的记忆都模糊了。
“我爸唱歌好听吗?”
“难听。”三叔笑了起来,“跟杀猪似的。”
我也笑了。
这是我们重逢之后,第一次笑。
三叔又点了根烟,这次他抽得慢,一边抽一边跟我聊家里的事。他问我妈的病,问两个妹妹的情况,问村里的变化。我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
听到我妈每天走十里路去镇上卖菜供我们读书的时候,三叔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到我小妹妹考上县里的中学但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的时候,三叔把烟掐灭了。
听到我说我妈查出肝病之后还瞒着我们,硬撑了半年才被发现的时候,三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三叔。”
“嗯。”
“你还记得我们家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吗?”
三叔的背影僵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棵树是我和你爸小时候一起种的。”
“今年结了好多果,”我说,“我妈摘下来晒成了龙眼干,说等你回来吃。”
三叔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那一晚,三叔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我睡在床上,三叔坐在椅子上,就那么守了我一夜。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他在跟我爸的照片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太清。
但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哥”。
然后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 第2章:一张身份证
第二天早上醒来,三叔已经不在了。
桌子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办事,你在家等我。灶上有粥,记得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没怎么上过学。
我把粥喝了,坐在房间里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三叔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子上,里面装着几个叉烧包。
“先吃东西。”他说。
我拿起叉烧包咬了一口,眼睛还看着他。三叔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我今天去找了个熟人,”他说,“以前在茶餐厅一起干活的,现在在移民局打杂。”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三叔使劲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你这种情况,想走正规渠道拿身份证,很难。偷渡来的,没有入境记录,一般都会被遣返。”
叉烧包在我嘴里变得没滋没味的。
“不过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三叔话锋一转,“香港政府前几年出了个政策,叫‘抵垒政策’。偷渡来的人,只要能成功进入市区,找到亲友愿意担保,就可以去人民入境事务处申报,拿到临时居留权。”
“真的?”
“真的。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需要担保人。担保人必须是香港合法居民,要有稳定工作和固定住址。”三叔把烟掐灭,“我可以当你的担保人。”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三叔,你真的愿意?”
“我不愿意谁来?”三叔瞪了我一眼,“你是我侄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我听得出来,那里面全是不用说出口的情分。
“不过,”三叔接着说,“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打听了,申报的时候要填表,要面谈,要审核。你现在什么都不会,连粤语都说不好,面谈的时候容易露馅。”
“那我学。”
“学是肯定要学的。”三叔想了想,“这样,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大排档干活。晚上的时候我教你粤语,再教你一些基本的东西,面谈的时候用得上。”
“好。”
“还有一件事,”三叔看着我说,“关于我是你三叔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当年那帮人,”三叔的声音压低了,“我虽然这些年躲着他们,但难保他们不会找上门来。我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现在加上你,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们还在?”
“不清楚。”三叔摇摇头,“当年那帮人后来被警察抓了一批,跑了一批。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的。但小心点总没错。”
我点了点头。
“所以在外面,你还是叫我老板。”三叔说,“等你的身份办下来,等我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再想以后的事。”
“那...我妈那边怎么办?她还在等我寄钱回去。”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来寄。”他说,“就说你在香港找到工作了,过得很好。”
“可是——”
“没有可是。”三叔打断我,“你妈的病,我来管。我欠你爸的,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完,但能还多少算多少。”
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才知道,三叔那天去找的不只是那个移民局的熟人。他还去了一趟银行,把他这些年攒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一共八千块港币。
在1981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把这些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五千块,准备寄给我妈看病。
一份两千块,用来打点关系帮我办身份。
剩下一千块,留着我们爷俩生活。
他给自己留了一千块。
一分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跟着三叔在大排档正经学厨。
在这之前,我干的都是洗碗洗菜剁肉的杂活儿。灶台那一片,三叔从来没让我碰过。但从那天起,他开始手把手教我炒菜。
“炒菜这东西,看着简单,学问大了。”三叔一边颠锅一边说,“火候、油温、下料的时机,差一点都不行。你看这干炒牛河,最考验功夫。火大了河粉粘锅,火小了牛肉出水。河粉要炒出镬气,牛肉要嫩,芽菜要脆,酱油要挂住但不能咸。”
锅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翻飞腾挪,火光映着他的脸。那是我头一次觉得,我这个三叔是真的有本事的人。
“你爸就不会做饭,”三叔说,“你妈嫁过来头一年,让他煮个粥都能煮糊。那年过年,你妈回娘家,你爸饿得不行,自己炒了个蛋炒饭,炒成了炭。”
“后来呢?”
“后来是我去给他送饭的。”三叔笑了一下,眼神有点远,“你爸那人,干啥啥不行,就是命好,娶了你妈。”
他把炒好的牛河倒进盘子里,河粉油亮,牛肉鲜嫩,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你试试。”
我接过锅铲,有点紧张。三叔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手腕,教我怎么用力。
“轻点,锅铲不是锄头。对,就这么翻。看到没有,河粉开始在锅里跳了,这就叫镬气。”
那天我炒出来的牛河,河粉断的断糊的糊,牛肉老得嚼不动。但三叔还是把它吃完了。
“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他说,“我在茶餐厅学厨的时候,头三个月连灶台都不让碰,天天就是洗菜切菜。有一天师傅高兴了,让我炒个蛋,我炒出来的蛋里头还有蛋壳。”
“然后呢?”
“然后师傅让我把那盘带蛋壳的炒蛋吃完了。”三叔笑起来,“吃了三天才吃完。”
肥姐在后巷听见我们聊天,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哟,老板今天心情好啊,还教徒弟了。”
三叔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恢复到平时那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他手脚勤快,教教无妨。”三叔说。
肥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三叔一眼,什么也没说,缩回头去继续择菜了。
但我知道肥姐肯定看出什么了。她在顺记干了八年,比谁都了解三叔。三叔从来不带徒弟,更不会跟一个洗碗工说这么多话。
晚上收工之后,三叔就开始教我粤语。
我底子薄,只上过几年小学,学语言全靠死记硬背。三叔也不着急,一个词一个词地教。他教我怎么说“唔该”,怎么说“早晨”,怎么说“我系内地来嘅”。
“你粤语有一个问题,”三叔说,“口音太重。一听就知道是闽南那边的人。”
“那怎么办?”
“多听多说。”三叔想了想,“明天开始,让你去前面招呼客人。客人点菜你就去记,听不懂就多问两遍,脸皮厚一点。”
“好。”
“还有,你在外面说话的时候,记得把尾音往上扬一点。香港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说话往下沉,他们说话往上飘。”
他给我做示范。
“我们澄海人说‘食饭未’,那个‘未’字是往下沉的。香港人说‘食咗饭未’,那个‘未’字要往上扬。你试试。”
我试了几遍,怎么都说不对。三叔也不烦,一遍一遍纠正我。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他那间一百尺的小屋里,一个教一个学,一直到凌晨两点。
临睡前,三叔突然问我:“阿辉,你觉得香港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好说。有时候觉得这里很好,楼那么高,灯那么亮,街上的人穿得都体面。有时候又觉得这里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外人。”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三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走在街上,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话,满眼都是不认识的人。那感觉就像被扔进了海里,四周全是水,但一口都不能喝。”
“后来怎么习惯的?”
“没习惯。”三叔说,“只是麻木了。”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给我爸的照片上了三炷香。
“你爸要是还在,”他对着照片说,“看到阿辉长这么大了,得多高兴。”
香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三叔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知道他一夜没睡。
我也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三叔从椅子上坐起来,穿上外套。
“今天带你去入境处。”他说,“该办你的事了。”
# 第3章:入境处的面谈
三天后的早晨,三叔带我去人民入境事务处。
出门前,他让我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衬衫是他的,穿在我身上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三叔帮我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很稳,但我知道他紧张——他嘴角那根烟已经叼了很久,一直没点。
“面谈的时候不要慌,”三叔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记着,你说的是实话,不用编。”
“我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他们问你为什么来香港,你就说家里穷,母亲生病,想来投奔亲戚找条活路。”
我点点头。
人民入境事务处在湾仔,一栋灰扑扑的大楼,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穿着破旧解放鞋的内地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也有西装革履但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紧张。
三叔排在队伍里,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叔帮我准备的材料。街道居委会开的证明,我妈的病历,我在顺记打工的证明,三叔的担保书。
“下一位。”
轮到我们的时候,三叔深吸一口气,领着我走进了面谈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堆表格。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材料。
“林建辉?”他念出我的名字。
“是。”我尽量把粤语说标准。
“出生日期?”
“一九六一年三月十五。”
“从哪里来的?”
“汕头澄海。”
他继续翻材料,眉头微微皱着。
“你是坐船来的?”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是。”我说。
“怎么来的?”
我张了张嘴,三叔提前教过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坐货船。躲在货舱里,跟着货一起来的。”我说。
“蛇头收了你多少钱?”
“五百块。”
这是三叔教我的。不能说太多,也不能说太少。五百块在1981年是合理的偷渡费用,说少了不真实,说多了容易引起怀疑。
面谈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三叔。
“你是他的担保人?”
“是。”三叔说。
“你们什么关系?”
三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是他叔叔,他爸是我的亲大哥。”
面谈官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哪一年来香港的?”
“一九七三年。”
“怎么来的?”
“游泳过来的。”三叔的声音很平静,“在海上游了四个钟头。”
面谈官挑了挑眉毛,没说什么,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
“行了,回去等通知。审核大概需要两个月。”
“谢谢长官。”三叔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
出了大楼,外面阳光刺眼。三叔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叼了一上午的烟点上了。
“刚才表现不错,”他说,“那个‘货船’说得好。”
“三叔教的。”
三叔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开工。”
身份申请递上去之后,等待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想,今天会不会有消息。每天晚上睡前,我都告诉自己,快了快了,再等等。但等了一周,两周,一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大排档学厨,晚上跟着三叔学粤语。三叔把大排档前面招呼客人的活儿交给了我,让我有机会跟香港人打交道。一开始我总是紧张,怕自己说错话被认出来是偷渡客。但时间长了,我发现其实没人在意。庙街大排档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没有人会去盘问一个端盘子的伙计是哪里来的。
倒是有个常客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他每个礼拜都来一次,固定周五晚上十点左右,固定坐靠墙角的三号台,固定点一碟干炒牛河和一瓶蓝妹啤酒。每次来都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
头一次见他的时候,是我帮他点的单。他说了一声“干炒牛河”,我应了,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后生仔,新来的?”
“系。”我说。
“之前没见过你。”
“来了一个多月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顿饭他吃了很久,一瓶啤酒喝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他一直看着厨房的方向,时不时往灶台那边瞟一眼。
我把这事跟三叔说了。
三叔正在切菜,听完我的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灰色夹克?少一截小指?”
“对。”
三叔的脸色变了。
“他有没有问什么?”
“就问了我是不是新来的。”
三叔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但更多的是紧张。
“那个人叫耀哥。”三叔压低声音说,“当年那帮人里的一个。”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那他认出你了吗?”
“不知道。”三叔摇了摇头,“也许认出来了,也许没有。他来顺记吃了有两年了,每次都坐三号台,每次都是周五晚上。”
“他知道这家店是你的吗?”
“应该不知道。顺记的招牌上写的是肥姐的名字,我一直躲在后面炒菜。”三叔擦了把汗,“但他每次来都往厨房看。”
“那怎么办?”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先别慌。这两年他都没做什么,也许他也不敢乱来。当年那帮人的头目已经被抓进去了,剩下的人就算还在外面,也不敢太招摇。”
但我知道三叔心里没底。
因为从那天起,他炒菜的时候总是背对着门口,把自己的脸藏在灶火的阴影里。
又过了一个礼拜。
周五晚上,耀哥果然又来了。还是三号台,还是干炒牛河配蓝妹啤酒。
那天客人不多,我端菜上去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后生仔,你们厨房那个师傅,在这里干多久了?”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尽量维持平静。
“好多年了,”我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几年。”
“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叫他老板。”
“姓什么?”
“姓李。”我说。
这是三叔提前交代过的。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老板姓李。三叔在香港这些年,对外一直用他师傅的姓。
耀哥“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把牛河放在他面前,转身要走,突然听见他说了一句。
“你回去跟他说,有个人想见见他。老相识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您什么意思。”
耀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原话告诉他就行了。他懂的。”
我几乎是逃回厨房的。
三叔正在炒菜,看见我的脸色,立刻放下锅铲。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耀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三叔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站在灶台前,好一会儿没动。灶上的锅还在烧着,油开始冒烟了,他也不管。
我赶紧把锅端下来。
“三叔?”
“阿辉,”他的声音很轻,“今晚你跟肥姐收拾,我先回去。”
“三叔,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他解下围裙,从后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天晚上三号台的客人坐到很晚。我一直不敢往那边看,但余光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厨房的方向。
收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回到深水埗那间小屋,推开门,看见三叔坐在神龛前面,对着我爸的照片发呆。
屋里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三叔。”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阿辉,坐下,三叔有话跟你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了。
三叔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那个耀哥,是当年关我的那帮人里的老三。”他说,“他左手小指断了一截,是当年在澳门赌场出老千被人剁掉的。这个人狠,但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他们老大,外号叫跛豪。”
“跛豪不是早就被抓了吗?”
“七五年被抓的,判了三十年。”三叔吐出一口烟,“但跛豪进去了,他手下的人还在。耀哥就是其中一个。”
“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三叔摇了摇头,“也许是想勒索点钱,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我们报警。”
“报警?”三叔苦笑了一下,“阿辉,你还没拿到身份证。报了警,警察先查的不是他,是你。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愣住了。
是的。我是偷渡来的。我没有任何合法身份。在香港的法律里,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三叔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叔这辈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还连累你们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现在你来了香港,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三叔——”
“你听我说完。”三叔摆摆手,“过两天我去见耀哥。他要钱就给他钱,要别的我给不了的,大不了把顺记卖了。只要你能顺利拿到身份证,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行。”我站起来,“三叔,顺记是你半辈子的心血,不能因为我——”
“因为我什么?”三叔也站了起来,声音突然拔高了,“因为你是我的侄子!因为你爸是我亲大哥!因为我欠你们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是激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这些年怎么过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孩子吃了多少苦?我躲在这里炒菜,天天对着你爸的照片烧香,有用吗?那些年你们在家吃不上饭的时候,我在这里过得下去吗?”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然后他慢慢坐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阿辉,”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让三叔把欠你们的还一点。就一点。”
我看着这个蜷缩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蹲下去,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三叔,你没有欠谁的。”我说,“你被关起来挨打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你吞热油的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你以为你对不起我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你那些年寄回家的钱,我妈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三叔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妈说过,”我继续说,“七二年到七三年那段时间,家里最难。我爸在村里被人斗,抬不起头来。要不是你每个月寄钱回来,我们家早就散了。所以你别再说欠不欠的。你不欠谁的。”
三叔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那天夜里,我们爷俩坐了很久。
窗外的香港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远处传来庙街夜市的嘈杂声,有人唱歌,有人划拳,有人在卖唱。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安静。
“阿辉。”三叔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过去了,等你的身份办下来,我们一起回一趟家。”
“回家?”
“对,回澄海。”三叔说,“给你爸上坟。看看你妈,看看你妹妹们。”
他顿了顿。
“八年了。该回去了。”
## 第4章:耀哥的底牌
三天后,耀哥又来了。
不是周五。是周二下午。
那天下着毛毛雨,大排档下午没什么客人,肥姐在前面的塑料凳子上打盹。我在厨房里练刀工,三叔在旁边指导。
耀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风。
肥姐被惊醒了,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耀哥?今天礼拜二——”
“来找你们老板。”耀哥直接绕过肥姐,往厨房里走。
三叔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两个男人隔着厨房的门框对视着。
耀哥先开口了:“国栋,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三叔把手里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耀哥。”他说,“出去说。”
“不用出去。”耀哥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就在这里说,你侄子也不是外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我是三叔的侄子。
“你想怎样?”三叔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不想怎样。”耀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就是来看看老熟人。当年在旺角仓库里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三叔没有回答。
“你吞油那天,是我让人把你送去医院的。”耀哥点着烟,吸了一口,“那时候你要死要活的,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开了店,当了老板,还有个侄子来投奔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耀哥,”三叔说,“有话直说。”
耀哥笑了一下。
“国栋,你是个聪明人。当年你欠的那笔债,利滚利这么多年,也该还了吧?”
“当年那笔债,我还完了。”三叔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拿走了我两年的工钱,还把我打成那样。什么债都还完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耀哥弹了弹烟灰,“当年你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欠的不是我们,是一家财务公司。那家财务公司现在还在营业,你的欠款记录也还在。”
“那是你们逼我签的。”
“谁逼你了?”耀哥笑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逼你了?反倒是我们财务公司的合同上,有你的指印,有你的签名。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三叔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想要多少?”他问。
耀哥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我差点叫出声来。三万块港币,在1981年是一笔巨款。三叔的全部积蓄才八千块,还已经花掉了一大半。
“我没有那么多。”三叔说。
“我知道你没有。”耀哥站起来,“但你侄子不是要拿身份证了吗?拿了身份证就能合法工作,挣的钱不就多了?这钱不着急,可以慢慢还。”
他拍了拍三叔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三叔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耀哥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后生仔,好好帮你叔叔。你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门帘晃了一下,他走了。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三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灰白。
“三叔——”
“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沙哑到了极点,“让我静一静。”
那天下午,三叔没有炒菜。
他搬了把小马扎,坐在后巷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不敢上前。
肥姐悄悄走过来,小声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不能说。
肥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做了这么多年大排档,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能问。
天快黑的时候,三叔终于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阿辉,”他走进厨房,“今晚你掌勺。”
“我?”
“学了这么久了,该试试了。”他说,“我在旁边看着。”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站在了顺记的灶台前。
手忙脚乱,火候不对,炒出来的菜有的咸有的淡,有一盘干炒牛河的河粉全断了。客人催菜的喊声从前面传来,肥姐在厨房和餐区之间来回跑,忙得满头汗。
但三叔一直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灶台,时不时指点两句。
“火小一点。”
“翻锅的动作别停,停了河粉就粘了。”
“好,这个可以起锅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看出来他的害怕。
收工之后,我们爷俩坐在后巷的塑料凳子上,一人捧着一碗白粥。
雨已经停了,后巷的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腥味。
“三叔,”我终于还是开口了,“那三万块——”
“你不用管。”三叔打断我,“这是三叔自己的事。”
“怎么是你自己的事?他刚才说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吓唬你的。”三叔把粥碗放在地上,“阿辉,你听三叔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身份证下来。只要身份办好了,你就是合法居民,他就拿你没办法。至于我,我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总有办法应付。”
“可是——”
“没有可是。”三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爸把你交给我了。他虽然不在了,但我活着一天,就得替他护着你一天。姓耀的要动你,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我头一次在三叔身上看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
是狠。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耀哥没有再来。周五晚上那个三号台的位置也一直空着。
但三叔明显在准备什么。
他开始频繁地出门,有时候半天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差。有一次我看见他从外面回来,衣服口袋里露出一角纸,上面好像写着什么“律师”的字样。
他在找律师。
我问过一次,他只说“在想办法”,就不肯再多说了。
而我的厨艺在那些日子里突飞猛进。三叔说得对,灶台这东西,站久了就有感觉。火候、油温、调味,这些不是教的,是练出来的。从一开始炒个蛋炒饭都糊锅,到后来能独立炒出一盘合格的干炒牛河,我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肥姐说我有天分。
三叔不置可否,但有一次我炒完一盘牛河端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点头,比我从小到大得到的所有夸奖都管用。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后巷洗碗,肥姐突然跑过来,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抖动着。
“阿辉!入境处的信!到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三叔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从肥姐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的手明显在抖。
他看了几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样,靠在门框上。
“怎么样?”我的声音也在抖。
三叔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批了。”
两个字。
就两个字。
我站在原地,傻了。
肥姐在旁边拍着手,兴奋得像个孩子:“太好了!太好了!阿辉,你是合法居民了!”
我看向三叔。
这个油光满面、眉骨带疤、在灶台前站了十年的男人,此刻正拿着那封信,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批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阿辉,批了。”
我走过去,他一把抱住了我。
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他的围裙上全是油渍,身上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但那个拥抱是热的,热得发烫。
“你可以留下来了。”他在我耳边说,“你不用躲了。”
肥姐在旁边看着我们,眼里也闪着泪光。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说今晚不开门了,要给我们做一顿好的庆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顺记的厨房里吃了一顿饭。
肥姐亲自下厨,做了她的拿手菜——豉汁蒸排骨、椒盐九肚鱼、蒜蓉炒空心菜。她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瓶九江双蒸酒。
“这可是我藏了好几年的,”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阿辉,喝一杯,从今往后你也是香港人了。”
我端起酒杯,手还在抖。
“三叔,”我看着他,“这杯我敬你。”
三叔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他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爸要是能看见,”他说,“该多好。”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的神龛旁。那上面供着我爸的照片,前面是三柱还没燃尽的香。
我跪下去,对着我爸的照片磕了三个头。
“爸,”我在心里说,“我见到三叔了。他很好。你放心。”
抬起头的时候,三叔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他走完最后那段路。”
“三叔——”
“但老天爷把你送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但能把你留在香港,也许老天爷还愿意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窗外,庙街的霓虹灯已经亮了。
这座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而我们爷俩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 第5章:拿到身份证后的日子
拿到临时居留证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直接的,就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香港的街道上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害怕穿制服的人,不用在听到警笛声时下意识地往巷子里钻。
三叔带我去登记了劳工处,拿到了正式的做工许可。然后他又带我去办了一张香港身份证——虽然是临时的,有效期只有一年,但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的身份证号码。我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跟当年藏钱的那个小塑料袋放在一起。
那个小塑料袋里现在不止一百二十块了。三叔每个月给我开工钱,我把大部分寄回家,自己留一点。两个月下来,我也攒了两百多块钱了。
我妈那边,三叔寄回去了五千块。
他写的是我的名字。
信里说:妈,我在香港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大排档做厨师,老板人很好,这是我预支的工资,你先拿去看病。不够我再寄。
我妈收到钱之后,托人写了一封信回来。信很短,就几行字。
“辉儿:钱收到了。妈的病不碍事,你别挂念。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节省,多吃点饭。有空就给家里写信。”
信纸上有好几处洇湿的痕迹。
我知道那是眼泪。
我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折好,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拿到身份之后,三叔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学厨考证。
“香港跟内地不一样,做厨师要考牌照的。”三叔说,“你现在有身份证了,可以去报个培训班,考个初级厨师证出来。有了证,以后就算不在顺记干了,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三叔,我没打算去别的地方干。”
三叔正在剁排骨,听了我的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顺记迟早是你的。”他说,“但你得有本事才能接得住。你光会炒几个菜不行,得懂理论,得懂营养搭配,得懂成本核算。”
“那些三叔会不就行了?”
“我总有老的一天。”三叔头也不抬地说,“等我抡不动锅铲的时候,顺记得有人撑着。”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给我铺后路。
肥姐在旁边择菜,听见我们的对话,抬起头来看了三叔一眼。
“老板,你这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她说,“你才多大?四十出头就说老了?”
三叔没接话,继续剁排骨。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耀哥的事还没解决。那三万块的阴影还挂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三叔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找律师,找当年的工友,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具体进展,但我看得出他很累。晚上收工之后,他经常一个人坐在神龛前面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对着我爸的照片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反复出现的几个词。
“对不起。”
“会没事的。”
“快了。”
我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十二月中旬,香港开始降温了。
说是降温,其实也就十几度,但香港的湿冷跟内地不一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比北方的干冷更让人难受。
大排档的生意却越来越好。天冷了,人就想吃点热乎的,顺记的煲仔饭和小炒在这条街上算是出了名的。三叔炒菜的锅铲从下午五点开始就没停过,一直抡到凌晨一两点。
那段时间,我每天在灶台前站将近二十个小时。
早上六点起来备料,九点开始做午市,下午休息两三个小时,然后从傍晚一直忙到凌晨。两条腿站得发肿,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把脚垫高才能缓解。
三叔比我更累。他除了炒菜,还要管进货、算账、应付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他本来就话少,那段时间更是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三叔,你休息一天吧,”我跟他说,“我顶一天。”
“你顶不住。”
“我顶得住。这两个月我学了那么多了,菜单上的菜基本都能做——”
“我说你顶不住,不是你手艺不行。”三叔打断我,指着自己的脑袋,“是这里。炒菜不光靠手,更要靠这里。你得知道今天进了多少货,剩多少料,哪个菜利润高要推,哪个客人什么口味,哪桌要快哪桌可以慢。这些事你还没学会。”
我沉默了。
三叔说得对。这两个月我学会的是炒菜,不是经营。炒菜和经营是两码事。
“不过你学得快,”三叔的语气缓了缓,“再跟一年,差不多了。”
他转身去招呼客人,我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反复想着他那句话——“再跟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耀哥的事能解决吗?
一年之后,我能撑起顺记吗?
一年之后,三叔会回澄海看我妈吗?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回答不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不是大事,但对我来说,是一件让我记住一辈子的事。
晚上十一点多,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坐下来,点了两份干炒牛河,一份堂食,一份打包。
“打包的那份少油少盐,”他说,“我老婆爱吃清淡的。”
我记下他的要求,转身去厨房下单。炒好之后,我把堂食的那份端上去,他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
“后生仔,”他叫我,“叫你们师傅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香港的大排档,客人叫师傅出来,通常意味着菜出了问题。
三叔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拿着锅铲。
“老板,什么事?”
那男人看着三叔,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牛河。
“这份牛河,是你炒的?”
三叔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那男人说,“就是太好吃了。”
三叔愣住了。
那男人笑了一下。“我在这条街上吃了十几年的牛河,换了很多家店。你炒的这份,是我吃过最好的。河粉有镬气,牛肉嫩,酱油挂得刚好,不咸不淡。”
他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在隔壁街开了家小餐厅。你们店的牛河,以后能不能每天给我送二十份?我自己店里的师傅炒不出这个味道。”
三叔拿起名片看了看,上面写着“德兴茶餐厅”。
“二十份不算多,”三叔说,“但你要每天都送,我得算算成本。”
“你开价。”
三叔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那男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掏了两百块定金放在桌上。
“明天开始送,可以吗?”
“可以。”
那男人站起来,拍拍三叔的肩膀。“好手艺。我吃了这么多年大排档,你这样的师傅不多。”
他拎着打包的那份牛河走了,背影消失在庙街的夜色里。
三叔拿着那两百块钱,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一个被人夸奖的小学生。
“他说的对。”我说,“三叔,你炒的牛河确实好吃。”
三叔把两百块钱揣进口袋,哼了一声。
“好吃有什么用?还不是在这小破档口里炒了十年。”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那天晚上收工之后,他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瓶啤酒,坐在后巷里,哼着一段我听不懂的潮州小调。
肥姐偷偷跟我说:“你叔这人啊,就是嘴硬。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炒菜这件事,但从来没人正经夸过他。今天那个老板说了那些话,他心里美着呢。”
我看着后巷里三叔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个男人,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炒了十年菜。没有家庭,没有子女,没有人在乎他的菜炒得好不好吃。他就像这庙街夜市的霓虹灯,亮着,但没有人真正看见。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见他了。
## 第6章:德兴茶餐厅的订单
从那天起,顺记每天都要多炒二十份干炒牛河,上午十点送到隔壁街的德兴茶餐厅。
这个活儿三叔交给我了。
“炒牛河是你的强项,”他说,“这二十份你一个人炒,我不管。”
我知道这是三叔在锻炼我。一个人独立完成二十份牛河的炒制,需要掌控火候、调味、出餐节奏,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考验。
头几天,我炒得很吃力。
二十份牛河,不能一起炒,得一份一份来。但客人又不会排着队来拿,德兴那边要求十点钟准时送到,那就意味着我必须在九点半之前开始,四十分钟内炒完二十份。
一开始,我手忙脚乱。有时候火太大把河粉炒焦了,有时候酱油放多了颜色太深,有时候为了赶时间翻锅不到位,河粉断了半盘。
三叔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抽烟。
第一天,二十份牛河我炒了一个半小时。送到德兴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那个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好看。
第二天,一小时二十分钟。
第三天,一小时。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能在四十分钟内炒完二十份了。而且每一份的品质都差不多——河粉完整、牛肉嫩滑、酱油挂得均匀。
第六天早上,我把二十份牛河准时送到德兴,回来的时候三叔难得夸了我一句。
“行了,”他说,“以后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
那天,三叔在厨房的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德兴牛河——阿辉负责”。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在那间油烟熏黑的厨房里,格外显眼。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香港四个月了,我终于不是一个纯粹的洗碗工了。我开始会炒菜了,开始能挣钱了,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肥姐说:“阿辉,再干个一两年,你也能出去开店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我不会走的。
顺记就是我的家。
但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太平。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三点多,午市刚结束,我正在厨房里切下午要用的肉。肥姐在前面收拾桌子,三叔在后巷里抽烟。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紧接着是肥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
“你们干什么?我们还没开门——”
我放下刀走出去,看见三个男人站在顺记门口。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矮个子,三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找你们老板。”花衬衫说。
三叔这时候从后巷走进来,看见这三个人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走过来挡在我前面。
“什么事?”
“国栋哥,”花衬衫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啊。耀哥让我们过来问一声,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还在想办法。”
“想办法?”花衬衫歪着头,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都一个月了,还在想办法?耀哥说了,期限到了。要么给钱,要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越过三叔,落在我身上。
“要么你这侄子,身份怎么来的,就怎么没。”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三叔一把按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动。
“你回去告诉耀哥,”三叔说,声音很稳,“钱我在凑。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花衬衫笑了起来,“国栋哥,你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利息是要滚的?三万变三万五,再拖一个月,可就变四万了。”
他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下个礼拜五,我们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三个人走了。
顺记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肥姐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转过身来看着三叔。
“老板,”她的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叔没有回答。
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着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肥姐,你先回去吧。今天下午不开了。”
肥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拎起包走了。
顺记里只剩下我和三叔。
“三叔——”
“给我根烟。”他说。
我把烟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阿辉,”他说,“三叔可能要对不起你了。”
“你在说什么?”
“那个耀哥,”三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手里确实有我当年签的欠条。那是被逼着签的,但香港的法律不讲这个,讲的是白纸黑字。我去找过律师了,律师说,这张欠条在法理上是有效的。”
“可那是他们逼你——”
“律师说,除非我能证明是被逼的。但事情已经过了八年,证人找不到,证据也没有,凭我空口白牙,法庭不会信的。”
“那我们就给他钱?”
“四万块,”三叔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把顺记卖了,也卖不到四万块。”
“那怎么办?”
三叔没回答。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
“哥,”他对着我爸的照片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片里,我爸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什么也不说。
窗外,庙街的霓虹灯开始亮了。
但我们爷俩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 第7章:肥姐的往事
那天晚上,三叔很晚才回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灯下练字——三叔说我的字太丑,以后填表办事拿不出手,逼着我每天写一篇字帖。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我的字,难得没说“写得像鸡刨的”,而是沉默地坐到了椅子上。
我合上字帖,给他倒了一杯水。
三叔没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的,看得出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港币,新旧不一,面额有大有小。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还有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红衫鱼”——五百块一张的大钞。我把钱倒出来数了数,总共是一万二千三百块。
“三叔,这么多钱哪来的?”
“借的。”三叔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跟老街坊们借的。当年在码头上一起扛活的兄弟,在茶餐厅一起学厨的师兄弟,还有你肥姐。”
“肥姐也借了?”
“她拿了三千。”三叔弹了弹烟灰,“她跟了我八年,顺记有今天,一半是她的功劳。这回她说,钱不够尽管开口。”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肥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关键时刻,她是真把顺记当自己家了。
“一万二,加上我原来剩下的两千多,一共一万五。”三叔吐了口烟,“还差两万五。”
“三叔,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三叔苦笑了一声,“我上午去过了。”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欠条是真的,虽然年代久远,但对方如果拿着欠条去法院起诉,法院很可能会判我还钱。至于他们威胁你身份的事,警察说可以立案,但需要证据。我们拿不出证据。”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
“香港是讲法律的地方。可有时候,法律保护的不是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沉默了一会儿,三叔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衣柜前面。他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锈迹斑斑,上面印着已经看不清字迹的饼干广告。
三叔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封信,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把断了的钥匙,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物件。
三叔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你爸和我,六二年照的。”他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一个高一点,浓眉大眼,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另一个矮半头,瘦瘦的,眉骨上还没有那道疤,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羞涩。
“这个是我,”三叔指了指矮的那个,“那年我十七,你爸二十。我们刚从澄海去汕头找活儿干,在码头边上的一家照相馆照的。你爸非要照,说以后要是分开了,还能看看照片。”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
“后来你爸娶了你妈,生了你们,照片就留在我这里了。七三年我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这张照片。”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羞涩的少年,很难把他跟眼前这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联系在一起。八年的时间,到底在这个人身上刻下了多少东西?
“三叔,你给我讲讲你跟我爸小时候的事吧。”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我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最柔和的表情。
“你爸啊,”他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那一晚,三叔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
他说我爸小时候特别皮。村里有口井,我爸六岁那年夏天,趁大人不注意,自己吊着桶绳下到井里去摸鱼。结果鱼没摸到,人上不来了,在井底下哭得全村都听见了。最后是三叔找了根麻绳,把自己绑着吊下去,把我爸捞上来的。
“那年我才四岁,”三叔说,“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后来你爷爷把我揍了一顿,说不该自己下去,要去找大人。但我那时候想,我哥在下面哭呢,等找大人来,他万一淹死了怎么办?”
他又说我爸嘴特别馋。有一年过年,家里杀了一只鸡,你奶奶把鸡炖好了放在灶台上,准备年初一吃。结果大年三十半夜,我爸偷偷爬起来,把整只鸡吃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第二天早上你奶奶发现的时候,灶台上只剩一堆骨头。
“你奶奶气得拿扫帚追着你爸满村打。你爸边跑边喊,‘妈,鸡已经在我肚子里了,你打死我也拿不出来了!’”
三叔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亮得让人心疼。
“后来你爸娶了你妈,生了你们三个,他就变了。从前那个偷吃鸡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天黑才回来的庄稼汉。手上全是茧子,腰也弯了,但脸上的笑从来没少过。”
三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爸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以为能过安稳日子了,结果又赶上那些年。你爷爷成分不好,连带着我们一家子在村里抬不起头。你爸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人批斗的时候硬是一声没吭,跪在台子上跪了三个钟头,膝盖跪烂了都没求饶。”
“后来他跟我说,国栋,我们得走。不能让孩子们也过这种日子。”
“我说好,我先走,我站稳了接你们。”
三叔的声音哽住了。
“结果我没站稳。我把你们害了。”
“三叔——”
“你听我说完。”三叔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我憋了八年了,让我说完。”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七三年我到香港,在码头扛了三个月货。那时候每天挣二十块钱,我花五块,攒十五块。攒够了就寄回家。我跟你爸说好了的,等我攒到两千块,就接你们过来。两千块在七三年够买一套小房子了,我算过。”
“结果我被人骗了。”
“那天我在天桥底下睡觉,有个人过来跟我说可以帮我办身份证,只要五百块。我信了。我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了他,还跟他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个仓库,里面好几个人等着我。”
三叔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一身的疤。
“他们把我关了四十一天。不是每天都打,但隔三差五就要打一顿,逼我签各种东西。我签了多少张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欠条、合同、保证书,他们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不签就打。”
“四十一天之后,我趁他们喝醉了跑了出来。但我不敢去找你们。我怕他们跟踪我,我怕把祸惹到你们头上。”
“后来我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嗓子坏了,人也废了。那时候我想过去死。”
三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又想,我要是死了,你爸怎么办?他还在等我回去接他。”
“所以我就活下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爸没等到我。”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三叔已经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我侧过身子,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模糊的脸。
这个人,是我的三叔。
他吞过热油。
他被关了四十一天。
他想过去死。
但他活下来了。因为他还有一个哥哥在等他。
可是那个哥哥没有等到他。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你们三叔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我妈是对的。
三叔活着。三叔回来了。只是他回来的路上,走了八年。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三叔还在睡,他昨晚喝了酒,睡得很沉。我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拿了钥匙出门。
庙街的早晨跟晚上是两个世界。晚上这里是灯红酒绿的江湖,早上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菜市场。鱼贩子正在往摊位上摆今天新到的海鱼,菜贩子蹲在地上择菜,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空气里混着叉烧包的香味和海鲜的腥味。
我走进一家茶餐厅,要了杯奶茶,坐在角落里等。
等了一个多钟头,我要等的人来了。
肥姐拎着菜篮子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阿辉?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用备料?”
“肥姐,我有事想问你。”
肥姐在我对面坐下,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在大排档里精神多了。
“什么事?”
“你跟三叔是怎么认识的?”
肥姐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挑了挑眉毛,要了杯柠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那是七五年的事了。你三叔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在庙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摆地摊,卖炒河粉。一个炉子一口锅,连个棚子都没有,下雨天就打把伞。那手艺是真好啊,就那么个破摊子,客人能从巷头排到巷尾。”
“我那时候在隔壁的茶餐厅做洗碗工,下了班就去他摊上吃河粉。吃了一回就上瘾了,天天去。后来熟了,就聊起来了。他话少,但人实在。有一回下大雨,他伞坏了,我就把自己的伞给他了。他第二天还了我一把新伞,还送了我一份叉烧。”
肥姐说着说着笑了。
“你不知道,他那时候可傻了。给他伞的时候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思呢。”
“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对谁都那样。”肥姐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不是不敢看女人,是不敢看任何人。那会儿他眼睛里全是躲闪,像只被吓坏了的老鼠。”
“那时候有人来找他麻烦吗?”
肥姐的笑容收了起来。
“有。好几回。有一回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矮个子,跑到他摊上要钱。说他在茶餐厅的时候欠了财务公司的债,利滚利欠了好几千。你三叔什么也没说,把当天挣的钱全给了他们。”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来,你三叔就隔三差五地给。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我说你报警啊,他摇头。我说你跑啊,他说能跑到哪里去。”
肥姐放下柠茶,看着我。
“阿辉,你知道为什么你三叔的顺记,招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八年前他租这个档口的时候,那帮人又找上门了。你三叔连夜把合同上的名字改成了我的,说对外就说是我的店,他只是个炒菜的师傅。这样那些收数的就算找上门来,也拿这个档口没办法。”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三叔一直让肥姐在前面招呼客人,自己躲在厨房里不出来。怪不得耀哥在顺记吃了两年都不知道这店是三叔的。
“肥姐,那些人,是不是叫耀哥?”
肥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他找上门了。”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跟肥姐说了。耀哥怎么认出的三叔,怎么开口要三万,后来怎么又涨到四万。花衬衫怎么带人来店里威胁,三叔怎么到处借钱。
肥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阿辉,你三叔有事瞒着你。”
“什么事?”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肥姐说,“但我跟了他八年,我了解他。他心里压着的东西,远不止耀哥这一件事。”
她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你三叔这辈子过得太苦了。你要是想帮他,不能光替他挡刀子。你得帮他把心里那把刀拔出来。”
那天上午,我没有回顺记。
我按照肥姐给我的地址,去了旺角。
肥姐说,当年你三叔在茶餐厅学厨的时候,有个师兄对他很好。那个人叫坚叔,现在在旺角开了一家烧腊店。
我找到那家烧腊店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店门口挂着一排油光发亮的烧鹅,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正站在案板后面斩烧鹅,刀法又快又准。
“坚叔?”
老人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眼。
“你系边个?”
“我叫阿辉,林国栋是我三叔。”
坚叔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眉眼有点像国平。”他说,“你爸是国平,对吧?”
“对。”
坚叔放下刀,擦了擦手,把我领到店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各种调料和干货,他在一个麻袋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国栋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坚叔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叔最近遇上麻烦了。”我说,“当年那些逼他签欠条的人,又找上门了。”
坚叔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你三叔不容易。”他坐下来,慢慢开口,“当年那帮人,不止逼他签欠条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
坚叔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这些事本来不该我说。但你既然找来了,说明你三叔还是不肯说,对吧?”
我点了点头。
“你三叔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坚叔叹了口气,“当年在医院,我去看他。他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就在纸上写。他写了满满三页纸。”
“写的什么?”
“写他对不起他大哥。说好了接他们来香港,结果自己被人坑了,害得大哥自己带着家人偷渡。”坚叔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写,大哥死在海里了,他活着。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后来他出院了,我带他回我家里养伤。那段时间他天天晚上做噩梦,梦里喊‘哥’,喊得撕心裂肺的。我老婆半夜被吓醒了好几回。”
“过了一年多他才缓过来。我阿伯——就是救他的那个清洁工——把积蓄拿出来,让我帮他盘个档口。他一开始不肯要,说不能欠这么多人情。我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人情,你要是死了,你哥才真的白死了。”
坚叔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阿辉,你三叔在香港这八年,表面上是开大排档的厨子,实际上他一直活在罪疚里。他觉得你爸的死是他的错。”
“可是那不是他的错——”
“我们都知道不是他的错。但他不这么想。”坚叔看着我,“你要是真想帮他,别光帮他对付外面的人。你得让他知道,你们不怪他。”
那天下午我回到顺记的时候,三叔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他看见我进来,劈头就问:“一大早跑哪去了?备料都没做。”
“出去走了走。”我说。
三叔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追问。他把一筐洋葱推到我面前,“赶紧剥了,晚上要用。”
我蹲在厨房门口剥洋葱,眼泪被辣得哗哗往下流。三叔在灶台前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又急又脆。
“三叔。”
“嗯?”
“我昨晚梦见我爸了。”
锅铲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在井底下哭,你下去救他。”
三叔没有回答。锅铲的声音继续着,但我听得出来,节奏乱了。
“我爸要是还在,”我一边剥洋葱一边说,“他肯定不会怪你。你记不记得他偷吃鸡那件事?你奶奶追着他满村打,他边跑边喊‘鸡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你爸那是个憨货。”三叔打断我,声音沙哑,但嘴角带着笑。
“我爸是个憨货,但他肯定知道,他弟弟不是故意不去接他的。”
厨房里安静了。
只有灶火呼呼的声音,和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声。
三叔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他的背影很宽,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锅铲在他手里停住了,就那么举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阿辉。”
“嗯。”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高兴的。”
“我知道。”
“等你拿到正式身份证,我们就回澄海。”
“好。”
“带上你妈爱吃的叉烧。”
“好。”
三叔点了点头,转回身去,继续炒菜。
锅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节奏很稳。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三叔又坐在神龛前面。
他给我爸的照片上了三炷香,然后从那个铁盒子里拿出红布包着的小物件,放在香炉旁边。
“这是什么?”我问。
三叔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铜钱。
很旧了,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边缘光滑,看得出被人摸过无数次。
“这是你爸给我的。”三叔说,“我们小时候,村里来个货郎,卖小玩意。你爸花了三天捡牛粪攒的钱,买了这枚铜钱。货郎说这是清朝的老钱,能保平安。”
“你爸把铜钱给了我。他说,你是小的,你戴着。”
三叔把铜钱放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
“七三年走的时候,我就带着这枚铜钱。被关在仓库里挨打的时候,他们把我身上的东西全搜走了,就这枚铜钱我藏在鞋底里,没被找到。”
“后来吞了热油,躺在医院里,我手里一直攥着这枚铜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爸的照片。
“哥,阿辉来了。咱们老林家的根,断不了。”
香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窗外的庙街,霓虹灯一如既往地亮着。这座城市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但在那间一百尺的小屋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哥哥的照片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不需要被听见。
因为它们已经被守了八年。
## 第8章:花衬衫的底细
三叔借到的一万五千块,加上他原来的积蓄,一共凑了一万八千块。距离耀哥要的四万块,还差两万二。
三叔又开始往外跑了。
他去找了坚叔,坚叔拿了五千。他去找了当年码头上一起扛活的兄弟,东拼西凑又凑了三千。肥姐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了,又是两千。
还差一万二。
那天下午,三叔坐在后巷里,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地上堆了一小撮。
“三叔,”我走过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去找那个花衬衫。”
三叔猛地抬起头,“不行。”
“三叔你听我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三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把后巷里蹲着的一只野猫都吓跑了,“你知道花衬衫是什么人?他是耀哥手底下专门收数的,身上背着好几条案子,警察都拿他没办法。你去招惹他,不要命了?”
“我不是要去招惹他。”我在三叔旁边蹲下来,“我是想去打听打听他的底细。”
“打听他做什么?”
“坚叔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看着三叔,“他说你当年签的那些东西,不一定都有效。如果是被逼着签的,法律上叫‘胁迫’,可以不认。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是他们逼你的。”
三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事情过了八年,怎么证明?”
“所以要去打听。”我说,“耀哥不是铁板一块,他手下的人也不一定都跟他一条心。花衬衫每次来都要放狠话,这种人往往嘴不严。如果我能套出他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套话了?”三叔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你来香港才几个月,你以为你是差佬?”
“我在老家跟人学过。”我说了谎。
其实我没学过什么套话。但我十六岁就出来帮人扛活,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我知道有些人喝了酒就管不住嘴,有些人被捧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花衬衫就属于后一种。
三叔沉默了很久。
“不行,”他最后还是摇头,“太危险。”
“三叔——”
“我说不行就不行。”三叔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就好好在店里呆着,哪也别去。”
他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进去。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花衬衫每隔几天就会来顺记转一圈,有时候是来吃饭,有时候纯粹是来恶心人。他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靠门口的一号台,那个位置最显眼,三叔在厨房里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我开始留意他的习惯。
他喜欢喝蓝妹啤酒,每次来都要喝三瓶以上。他吃饭不挑,什么都点,但有一个特点——不吃辣。有一回肥姐不小心在菜里放了辣椒,他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
他左手戴着一块金表,但表带已经磨得掉色了,看着像是当铺里淘来的二手货。他的花衬衫也总是那几件来回换,有一次我看见他衬衫袖口有个小洞,用颜色相近的线缝过,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
这些细节告诉我,花衬衫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真正混得好的人,不会在意表带是不是掉色,不会自己缝衬衫。花衬衫看着嚣张,其实不过是耀哥手下的一条狗。而且是一条不太得宠的狗。
我决定从他嘴里撬点东西出来。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是礼拜四,花衬衫一个人来吃晚饭。
肥姐那天请假了,前面就我一个人招呼。花衬衫坐下来,点了三个菜,要了四瓶蓝妹。
“一个人喝四瓶?”我故意多问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他瞪了我一眼。
“没事,就是觉得哥你好酒量。”我把啤酒端上来,给他开了第一瓶,“上回你来也是喝了好几瓶,我印象特别深。”
花衬衫被夸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你小子倒是挺会说话。”他倒了杯酒,一口喝了半杯。
“哥你是做什么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看你气派,应该不是普通人。”
花衬衫得意地笑了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块掉色的金表。
“做财务的。收数,懂吗?”
“收数?”我做出一个佩服的表情,“那可是要有本事的人才干得了。”
“那是。”花衬衫被捧得舒坦了,话也多了起来,“你以为谁都能干这行?胆子要够大,手要够狠,还得会认人。有些人看着横,其实是个软蛋,吓一吓就什么都给了。有些人不声不响的,反倒最难搞。”
“最难搞的是哪种?”
“就是你三——”花衬衫突然打住了,看了我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好奇呗。”我赶紧给他倒酒,“哥你见多识广,我就是想听你讲讲外面的世界。我在老家窝了二十年,什么世面都没见过。”
这话半真半假。我在老家的确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不是好奇,我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拿住了三叔什么把柄。
花衬衫又喝了两杯酒,戒心渐渐放下了。
“最难搞的,”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就是你三叔这种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你打他他不吭声,你骂他他不还嘴,你以为他好欺负。结果呢?他吞了热油。”
花衬衫说到“吞热油”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居然有一丝忌惮。
“那会儿我还没跟耀哥。是后来听光头说的。光头说你三叔吞了热油之后,满嘴是血,嗓子都烫烂了,硬是没求一声饶。送去医院的路上,他在纸上写——‘我不欠你们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耀哥看他废了,就把他放了。”花衬衫喝了口酒,“耀哥那个人,只认钱。人废了榨不出油水来,留着还占地方。”
“那现在怎么又找上来了?”
花衬衫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因为耀哥最近手头紧。跛豪进去之后,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以前收数的活儿多得很,现在就剩些零零碎碎的。你们这一笔,算是他翻出来的旧账。”
“那张欠条是真的?”
“欠条是真的。”花衬衫点点头,“但你三叔当年签的时候,是被按在桌上签的。光头亲自按的他的手,我在旁边看着——哦不对,我听光头说的。”
他说漏嘴了。
他刚才说“我在旁边看着”。
我装作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给他倒酒。
“那这张欠条去法院告的话,能赢吗?”
花衬衫打了个酒嗝,摆摆手。
“告个屁。耀哥根本不敢去法院。那张欠条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上了法庭,你三叔要是咬死了说是被逼的,法官一查,当年那个仓库里关了不止你三叔一个人,还有其他几个偷渡客。那些人的口供一对,耀哥就完了。”
原来是这样。
耀哥根本不敢走法律程序。
他是在吓唬三叔。
“那你们还来要钱?”我故意用了一个“你们”,把花衬衫归到了耀哥那边。
花衬衫又打了个酒嗝,脸已经红了。四瓶蓝妹下去三瓶,他说话开始有点大舌头。
“我也不想来。但耀哥说,你三叔不知道他不敢告。你三叔在香港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做生意,最怕惹官司。只要吓一吓,他说不定就乖乖掏钱了。”
“要是他不掏呢?”
“不掏?”花衬衫笑了起来,笑得有点阴,“耀哥说了,那就拿你开刀。你是偷渡来的,身份刚办下来,经不起查。耀哥在入境处认识人,只要打个招呼,你的身份就能被重新审查。”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不过你放心,”花衬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耀哥就是吓唬吓唬你们。真要动你的身份,他也得掂量掂量。万一查出来他跟你三叔的过节,他也不好收场。”
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我,但实际上是他喝多了,嘴不把门了。
“哥,我再给你开一瓶。”我把第四瓶蓝妹打开,给他倒满。
花衬衫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小子,比你三叔会做人。”他抹了抹嘴,“我跟你说句实话。耀哥这个人,心黑。当年你三叔那笔账,本来就是无中生有。他欠什么钱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欠过耀哥一分钱。是耀哥把人骗到仓库里,关起来逼着签的欠条。”
“这不是抢钱吗?”
“就是抢钱。”花衬衫大大咧咧地说,“但那又怎么样?你三叔一个偷渡客,没身份,没靠山,谁会替他出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愤怒,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哥,你懂得真多。以后我有什么事,能找你帮忙吗?”
花衬衫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这小子,有前途。”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了,出来混,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你三叔就是没脑子,吃了亏也不知道找人帮忙。”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我站在顺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花衬衫说的话全部告诉了肥姐。
肥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阿辉,你比你三叔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不甘心。三叔被他们欺负了八年,凭什么还要给他们钱?”
“你说得对。”肥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但你三叔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他不一定会听。”
“那我就逼他听。”
肥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欣赏。
“阿辉,”她说,“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把三叔拉到后巷里,把花衬衫喝醉后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他。
三叔听完,没有说话。
他蹲在地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耀哥在入境处认识人?”
“三叔,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敢告——”
“这个很重要。”三叔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沉,“阿辉,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我一直躲着耀哥吗?”
“因为你怕惹官司——”
“不是。”三叔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怕他们动你。”
“动我?”
“你不知道,”三叔的声音低下去,“当年在仓库里,除了欠条,我还签了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担保书。”
三叔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担保书上写着,如果我跑了,我的家人愿意替我偿还所有债务。担保人那一栏,写着你爸的名字。”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可是你爸已经不在了。”三叔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你爸不在了,但他们手上那张担保书还在。上面有你爸的名字,有你爸的身份证号码,有村里的地址。如果他们拿着那张担保书去找你们——”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他们去找你们,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妈和你两个妹妹。”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所以我不敢报警。我不敢跟他们撕破脸。我想着,给点钱就给了,只要能保住你们在家里平安无事。”
三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现在明白了吧?不是三叔怂。是三叔不敢拿你们去赌。”
(未完待续)
*本章完。花衬衫酒后吐真言,揭开了耀哥逼债的真相——那张欠条根本不敢上法庭。但三叔吐露的另一个秘密,却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他当年被迫签下的担保书上,竟然写着我父亲的名字。这意味着,远在澄海的母亲和妹妹们,也并非绝对安全。阿辉和三叔该如何破局?敬请期待下一章。*
**作者:小郑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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