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偶然识得“路廊菩萨”的秘密的。老底子在我老家石浦,镇上乡里乡亲的交通往来,有海陆两路,要么在海边码头讨只舢板,或者搭个顺风便船,要么便是靠着两条腿走路。小时候未修渔港马路前,蜿蜒于石浦半山腰的石板古道,贯通小镇南北,是从石浦通往县城、走向外面世界的主要通道,也是我去外婆家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上有座远近闻名的“三湾路廊”,建在渔港海湾的半山之上。“三湾路廊”是俗名,正式的名字叫“众喜亭”,是行人喝茶歇脚的地方。路廊建有“泗州堂”,拜的菩萨当地人叫作“路廊菩萨”。
三湾路廊 莫小也绘
一
春节是海边最大的节庆。家家户户除了走亲访友、登门拜年,忘不了敬菩萨、敬祖宗。今年春节初五,正是阳光普照的好日子,我们从熟悉的延昌老街走到“三湾路廊”。
这些年,公路越修越多,抲鱼人开起了汽车,这条路没人行走,渐渐荒芜了,“三湾路廊”变成了文保对象。自1920年重建,路廊已静静伫立了百年时光。虽然历经岁月沧桑,建筑已显斑驳,但是远远一眼望去,立于山海之间造型简洁的观音兜型山墙,隐隐透出一种不群的气质。
步入其间,路廊三间八柱上的木梁,镂刻花枝虽已磨损,但残留的线条依旧飘逸动人。西墙正中的“泗州佛堂”,供奉着“路廊菩萨”以及财神等一众神灵,供桌上摆满了水果糕点。逢年过节,当地信众惦记着菩萨呐!
石柱上的楹联漫漶不清,和手机上的收藏对照后,方才认出刻的是:“泗水恩波长流千古;荔江法雨普及万民。”看到“泗水恩波”四字,再端详“路廊菩萨”造像:面相长圆,头披方巾,双手结定印。我突然想到,当地百姓口中的“路廊菩萨”,原来是唐代在江淮故地泗州修行的高僧僧伽——后以“泗州大圣”名传天下。
僧伽是位传奇的粟特传法僧,唐初从中亚的何国(现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沿着丝绸之路东行,在唐高宗龙朔年间抵达甘肃武威,又一路向东,经长安、洛阳,最终落脚于淮河下游的古泗州城,建泗州普光王寺。
汉唐时期,粟特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商业民族,生活在中亚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各自的绿洲小国。粟特人四海为家,唐僧玄奘西行取经时,在粟特故地撒马尔罕看到有一门楼,东边画中华皇帝,南面画突厥可汗,西面画波斯王,北面画罗马王(拂菻王)。
粟特人入华后习惯取汉姓,从撒马尔干来的姓康,从布哈拉来的姓安,有康、安、史、何、米、曹等诸姓,中国史书上以“昭武九姓”相称。其中最为人所知的,或许就是唐玄宗时的安禄山、史思明,他们发动的“安史之乱”,终结了“大唐盛世”,也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僧伽“忽乎西来,飘然东化”,在遍游十方时,大旱时祈雨救灾,瘟疫流行时以柳枝蘸水治病救人,不断施展神迹救济苍生。这些神迹契合了世人向往平安的祈求,遂与救苦救难的观音信仰相融合。当时的高僧万回告诉唐中宗,僧伽是观音菩萨化身,中宗皇帝奉其为国师。
僧伽由僧到佛,自唐前期开始,信徒上自帝王将相,下及平民百姓。浙江湖州飞英塔保存了南宋绍兴年间“泗州大圣”造像,大圣一手持柳枝、一手托宝瓶,立于流云之上,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水浪,生动呈现了其降服水妖、平息水患的神迹,是江南“泗州崇拜”的珍贵遗存。
二
浙东自古山路崎岖、海路阻断,出门艰险,当地百姓在古道岔口、山岭险处和海边渡口广修路廊。“泗州大圣”行脚度众,闻声救苦,最能体恤行旅之苦,多被供奉在古道、渡口和桥梁旁的路廊。清中期以降,更是与“施茶文化”相融,在路廊的袅袅茶气中,抚慰风尘仆仆的行旅之人。
石浦有位深耕乡土文化的竺桂良先生,对于当地“泗州神”信仰广有搜罗。他在《石浦镇志稿选编》中记述:“凡山岭、凉亭多有供奉,多石雕,神态一团和气。”最常见的是在路廊后壁正中砌一神龛,供奉神像。路人躲风避雨、歇脚乘凉的同时,也能祈求路途平安。
当年“三湾路廊”西面建有“泗州堂”,与路廊有左右拱门相连。泗州堂楼三间两层建筑,楼上供佛,楼下为行旅、乞丐暂居。可惜这座建筑早年改为民居,住户搬走后木门紧锁,无法一探究竟。路廊“前廊歇脚,后殿敬神”,此等规模与形制,可谓一时之选。
三湾路廊拱门内外 莫小也绘
对于“路廊菩萨”,竺桂良笔下还有有趣的记述。石浦金星百亩塘村旧有“泗州堂”,又名“稻蟹庙”,奉祀泗州神。以稻蟹取其庙名,是因为那时这个地方盛产稻蟹。
佛教讲“方便法门”。对于旅途困顿的人来说,有菩萨安抚心灵,有歇脚之地,便是最大的“方便”。来往的贩夫、走卒和渔户,在走过路廊时,只需停下脚步,顺手点支香,也无妨“心香一瓣”。
“过路香”,对于翻山越岭的行旅之人,祈求的是不遇野兽、不遭劫匪;对于出海讨生活的渔民,祈求的是风平浪静、满载而归;对于在家的妇孺老人,祈求的是家人平安、早日团圆。久而久之,路廊与“泗州信仰”结合,建筑即道场,香火即祈愿,成为浙东古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三
就在“三湾路廊”重建的七年之后,1927年1月的一个冬夜,一群人簇拥着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行色匆匆走进路廊深处。这两位外乡人是“民国大先生”蔡元培和马叙伦。他们因在杭州策应国民革命军北伐事泄,遭到北洋政府通缉。
恰巧蔡元培先生的学生励乃骥是象山人,他护送两位先生从杭州避难象山,又一路翻山越岭,来到了偏居海隅的石浦,最后从石浦东门岛乘船南渡福州。当年象山县城到石浦90里的官道上,有“九岭十八亭”。这些古道上的路廊、茶亭,无意间成为两位大先生的人生驿站。
延昌老街一角 莫小也绘
也是在这个年代,我的外公从石浦吉城出发,走过“三湾路廊”,从这条古道走出象山,去往远在浙江上虞的春晖中学求学。民国初期的春晖中学有“北南开、南春晖”之誉,大师荟萃,夏丏尊、朱自清和丰子恺等先生皆是一时翘楚。我一直感兴趣的是,当年的海边人家,怎么知道远方有个成立不久的春晖中学,又把孩子送到那里求学?
我们在“三湾路廊”拍照时,看到边上居民家有位大伯,穿着整齐正要出门。过去一番寒暄,知道大伯姓蔡,是位土生土长的“老石浦”。蔡老伯告诉我们,路廊“泗州堂”的菩萨,是前些年周边老人们重新供奉的,管顾着四邻八舍。
“管顾”一词听着亲切。在这偏远的海角一隅,“路廊菩萨”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就像是一位在困厄时提供帮助、在风雨中指明航路的慈悲长者。
(感谢浙江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我大学时的素描老师莫小也先生专门为本文绘制作品。)
来源:高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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