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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忠州佛教源流考略

忠州(今重庆忠县)地处长江三峡腹地,为巴蜀东部门户,水陆交通辐辏,是佛教沿长江水道西传入蜀的关键节点。本文结合传世文献与考古材料,系统考辨忠州佛教自东汉至明清的发展脉络与历史特征:东汉中期,佛教已经长江南线传入忠州,丰都槽房沟"延光四年"(125年)摇钱树佛像为目前国内最早有明确纪年的佛像遗存,忠县涂井蜀汉崖墓佛像群印证了"仙佛模式"的早期传播形态;两晋南北朝为高僧往来蜀地的必经通道,佛法浸润日深;唐代臻于鼎盛,龙兴、开元等官寺制度完备,白居易、陆贽、刘晏等贬谪名臣与佛教结缘,推动了士大夫佛教的发展;宋元历经战乱而法脉不绝,夔州卧龙、缙云如海诸系递相传承;明清之际,吹万广真于忠州三目山开创聚云法系,与梁山破山海明双桂法系并称巴蜀禅门两大主流,共同奠定了西南佛教的基本格局。忠州佛教的兴衰嬗变,既是整个巴蜀佛教史的缩影,也在长江流域佛教传播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枢纽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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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沿革与文化区位

(一)建置沿革

忠州位于今重庆市中部,长江北岸,地当三峡西口,为巴蜀东出之咽喉。其地古属巴国,秦灭巴后置巴郡,西汉置临江县,为巴郡属县。东汉因之。建安六年(201),益州牧刘璋分巴郡为三,临江县属永宁郡(后改巴东郡)。南朝梁大同六年(540)置临江郡,后又置临州。西魏、北周因之。

隋开皇初废郡,大业初废州,复属巴东郡。唐武德元年(618)复置临州,贞观八年(634)改临州为忠州。州名由来有二说:《太平寰宇记》谓"以巴臣蔓子,及巴郡守严颜,并著忠烈而名";《元和郡县志》则称"以地边巴徼,取怀忠信之意"。天宝元年(742)改南宾郡,乾元元年(758)复为忠州,辖临江、丰都、南宾、垫江、桂溪五县。

南宋咸淳元年(1265),以度宗潜藩升为咸淳府。元复为忠州,属重庆路。明洪武中隶重庆府。清雍正十二年(1734)升为忠州直隶州,辖丰都、垫江、梁山三县。民国二年(1913)废州改县,称忠县至今。

(二)文化区位与佛教传播通道

就文化区位而言,忠州居长江水道要冲,东下荆楚可通海道,溯江西上可达巴蜀腹地,南经陆路通夜郎黔桂,北循米仓道、荔枝道可达关中。唐代忠州与涪州所产"贵妃荔枝"即经北道三日而至长安,可见其陆路交通之便捷。

此种水陆辐辏的地理格局,使忠州成为中外文化交流、宗教传播的重要节点。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后,其传播路线素有陆路、海路之争。陆路即沿丝绸之路自西向东,海路则由南海、东海沿岸登陆后沿长江自东向西深入内陆。忠州正处于长江传播路线的关键位置——佛教经长江中游(荆州、襄阳)向西传入巴蜀,忠州为必经之地。故其佛教发展早于巴蜀多数内陆地区,高僧往来频繁,宗派流变亦颇具代表性。

此外,忠州别称"忠南""南宾",唐宋文献中多见此称谓,如"忠南圭禅人""南宾太守"等,皆指忠州一地,读史者不可不辨。

东汉至蜀汉:佛教初传与考古实证

(一)文献记载的早期寺院及其质疑

据《忠县志·佛教》(1994年版)载:"相传,佛教在东汉开始传入忠县,永平年间(58—75)忠县就修有佛教寺庙——龙兴寺,为国内兴建较早的一批佛教寺庙之一。"又《蜀中名胜记·忠州》引旧《志》云:"东北三十里,大成寺,汉初平(190—193)建。"若此说可信,则龙兴寺与洛阳白马寺约略同时,大成寺亦建于东汉末年,忠州当为中国佛教最早传入的地区之一。

然学界多持审慎态度,认为巴蜀地区三国以前佛教发展程度有限,方志所载或有后世附会之嫌。揆诸史实,龙兴寺为唐代中宗神龙年间敕建的官寺,其名始于唐初,后世方志追溯至东汉永平,恐不足据。大成寺始建于初平年间的记载,亦属孤证,难以遽信。

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三峡地区的考古发现,为佛教在东汉中期已传入忠州一带提供了坚实的实物证据,将巴蜀佛教初传的时间大大提前。

(二)丰都槽房沟摇钱树佛像及其学术意义

2001年,为配合三峡工程建设,重庆市博物馆与宝鸡市考古队在丰都县镇江镇槽房沟第9号砖室墓进行发掘,出土一件覆斗形陶摇钱树座及摇钱树残片。树座阴刻隶书"延光四年五月十日作"九字,延光四年即公元125年,为东汉安帝年号。摇钱树残杆上铸有铜佛像一尊,高发髻,着袒右袈裟,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提袈裟,残高约5厘米,带有火焰纹头光。

此为目前中国境内发现的最早有明确纪年的佛像之一,学术意义极为重大。丰都东汉时属巴郡平都县,与忠州同处长江沿岸,相距仅数十里,历史上政区亦多有交叉,同属一个文化区域。该佛像的出土表明,至迟在东汉中期,佛教信仰已沿长江传入忠州及周边地区,并深入民间丧葬习俗之中。

尤可注意者,佛像出现在摇钱树这一本土神仙信仰器物之上,反映了佛教初传时期的"仙佛模式":摇钱树(又称神树)是巴蜀地区特有的随葬明器,其上常铸西王母、东王公、神兽仙人等形象,具有引导墓主灵魂升仙、祈福护佑的宗教功能。佛像被安置于摇钱树干之上,与西王母等本土神祇并列,甚至在部分器物上取代了西王母的核心位置,说明当时民众尚未将佛陀视为独立的教主,而是将其等同于西王母一类的异域神祇,纳入既有的神仙信仰体系之中。这种"佛神化"的理解方式,是佛教初传中国的普遍特征,丰都摇钱树佛像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珍贵物证。

(三)忠县涂井蜀汉崖墓佛像群

1981年5月,忠县涂井乡卧马凼崖墓群出土铜摇钱树多株,其中5号墓出土钱树上有佛像6尊,14号墓出土钱树上有佛像8尊,均均匀分布于钱树主干之上。佛像造型一致:头顶高肉髻,面容清瘦,身披通肩式大衣,衣领呈U形垂落,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握衣角,结跏趺坐。

关于涂井崖墓的年代,原发掘简报据出土的蜀汉钱币(直百五铢等)定为蜀汉时期。其后学者对此多有讨论:有学者根据出土器物的类型学分析,认为其年代可晚至六朝早期;亦有学者坚持蜀汉说。目前学界的主流看法是,其年代范围约在东汉末至蜀汉时期,下限不晚于西晋。

无论具体年代如何判定,涂井崖墓佛像数量众多、分布密集,说明时至三国时期,佛教在忠州地区的传播已相当普遍,不再是稀见的外来信仰,而成为民间信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与丰都延光四年佛像一脉相承,涂井佛像同样铸于摇钱树之上,延续了"仙佛同树"的信仰模式,反映了佛教与本土神仙信仰进一步融合的趋势。

(四)佛教南传路线的印证

综合丰都、忠县两地的考古发现,可以得出两点重要认识:

其一,忠州是巴蜀地区佛教最早传入的区域之一,其佛教初传的时间不晚于东汉中期(公元2世纪前半叶),至蜀汉时期已形成相当规模。这一结论修正了传统认为"巴蜀三国前无较发达佛教"的看法。

其二,长江水道是早期佛教南传的重要路线。过去论佛教入华多强调北方陆路(丝绸之路)的作用,然三峡地区一系列东汉佛像的出土,表明至迟在东汉中期,佛教已从长江中游溯江西上,传入巴蜀腹地。忠州正处于这条传播路线的枢纽位置,其早期佛教遗存具有典型的"南线"特征——摇钱树佛像、崖墓造像等,与北方以石窟、寺塔为中心的传播形态判然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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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晋南北朝:佛法传布的活跃期

(一)时代背景与整体格局

两晋时期,巴蜀地区黄老信仰与天师道盛行,巴蜀的成汉政权李氏亦崇奉道教,佛教发展相对缓慢。然自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后,中原高僧多避乱南下,沿长江进入巴蜀,佛教因之渐兴。东晋以降,道安、慧远等大师弘法于荆襄,其弟子多经三峡入蜀,忠州作为必经之地,佛法浸润日深。

南北朝时期,重庆地区佛教以涪陵相思寺(今北碚缙云寺前身)与缙云山为中心,进入第一个发展高潮。刘宋文帝元嘉年间,罽宾禅师畺良耶舍经荆州入蜀弘化;道汪禅师亦于元嘉中入蜀,于三峡地区建寺传法,或曾驻锡忠州。高僧玄畅经忠州赴成都,僧林于梁大同年间经忠州入蜀至潼川,阆中宝海、龙渊寺智方等亦经忠州下江南。往来高僧络绎于途,忠州实为巴蜀佛教对外交流的门户。

(二)经行高僧考述

昙摩蜜多(356—442),罽宾国人,以禅律闻名,号"连眉禅师"。刘宋元嘉元年(424)入蜀,于成都建寺传禅,后沿江东下,经忠州至荆州,住长沙寺大弘禅业,译出《禅经》《禅法要》等。其经行忠州虽无驻锡建寺的明确记载,但对于当地禅法的传播当有开启之功。

慧持(337—412),庐山慧远之弟。东晋安帝隆安三年(399),慧远遣慧持入蜀传法。慧持由荆州溯江而上,必经忠州地界。入蜀后,住成都龙渊寺,大弘佛法,"巴蜀之僧,望风推服"。其途经忠州时,或有短暂停留与弘法活动,开启当地义学禅修之风。

明达(462—516),姓康,先祖为康居国人。梁天监中入蜀,"深入巴峡蛮夷之地,登其堡垒招引群盗",在三峡地区弘法教化,深受当地民众敬信。忠州地处巴峡之中,当在其弘化范围之内。

(三)"忠州刘元真"辨伪

唐代神清撰《北山录》卷三载:"竺法潜,王敦之弟也。先事忠州刘元真,崇德务学,誉满西朝。"同书卷四慧宝注亦云:"竺潜字法深,姓王,晋大将军敦之弟。事忠州刘公之弟子。"若据此,则西晋高僧竺法深曾师事"忠州刘元真",似可证西晋时忠州已有名士弘扬玄学佛法。

然详考史实,此"忠州"当为"中州"之讹,可从三方面证之:

第一,从地名沿革看,重庆忠州在西晋时尚称临江县,属巴东郡,至唐贞观八年(634)始有"忠州"之名。西晋人不得预称"忠州",此为最有力的内证。

第二,从人物籍贯看,刘元真为西晋中州名士,早有才解之誉,深为孙绰所重,元、明二帝及王导、庾亮皆敬重之。竺法深为琅琊王氏子弟,年十八出家,师从中州刘元真,亦属情理之中。

第三,从更早文献看,《高僧传》卷四载竺潜"尝遇沛国刘元真",沛国(今安徽淮北一带)属中州范围,与重庆忠州悬隔千里,了无干系。

故《北山录》所见"忠州刘元真"实为传写之讹,不足为西晋忠州佛教之证。辨明此点,方可免混淆史实之弊。

(四)白云山道教碑与佛道关系

据道光《忠州直隶州志·山川》卷一载:"白云山,在州西北七十里,俗名新开路。……山半有洞,额石塔留记四字。洞内石壁刻宋延光二年已酉道人何清显新开路碑记,词不雅训。"

此条记载需作两点辨正:其一,"延光"为东汉安帝年号,延光二年为公元123年,甲子为癸亥,而非己酉。志文"宋延光二年已酉"当为"汉延光二年癸亥"之讹。其二,此碑为道教碑记,而非佛教遗存,是目前所见忠州地区最早的道教石刻史料。

由此可知,东汉时期忠州地区佛道二教并行,佛教与本土道教、民间信仰同步发展,相互影响。佛教摇钱树佛像与道教新开路碑并存,正是这一历史格局的反映。

(五)隋代律学传统

隋代佛教因文帝倡导而大盛,文帝曾于奉节(信州)建舍利塔,颁赐佛舍利,其影响波及忠州。《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卷一载有"东川僧云法师住宝明寺"故事:隋代东川僧云法师改变说戒旧制,废布萨说戒,后遭冥报,忏悔十年,临终异香来迎。

此故事虽涉感应叙事,然反映出隋代川东地区对戒律的高度重视,律学已相当发达。此处"东川"概念需略作辨析:唐至德二年(757)始分剑南为东川、西川,东川治梓州(今三台),辖川中之地。然在广义使用中,"东川"亦常泛指川东、重庆一带。就僧云法师故事而言,其"东川"所指虽难以确指,但忠州地处川东,受此律学风气影响则无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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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鼎盛时期的官寺与士僧交往

(一)官寺制度与寺院体系

有唐一代,忠州佛教进入鼎盛时期。其重要标志是官寺制度的确立与寺院体系的完备。唐代曾先后四次诏令天下诸州统一设立官寺:高宗乾封元年(666)、武周天授元年(690)大云寺、中宗神龙元年(705)龙兴寺、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开元寺。官寺由朝廷敕建,承担国忌行香、祝圣祈福、接待高僧、管理地方僧务等特殊功能,是国家控制佛教的重要制度依托。

忠州境内至少有两座官寺:

龙兴寺——位于城东门外,为中宗神龙元年敕建的官寺,是忠州规模最大的寺院,也是管理地方佛教事务的僧官驻地。龙兴寺承担国忌行香、千秋节祝圣等官方宗教功能,地位尊崇。杜甫永泰元年(765)出蜀东归,途经忠州,寓居龙兴寺月余,题壁诗云:"忠州三峡内,井邑聚云根。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空看过客泪,莫觅主人恩。淹泊仍愁虎,深居赖独园。"南宋陆游亦曾至龙兴寺凭吊杜甫遗踪,作《龙兴寺吊少陵先生寓居》诗。入宋以后,龙兴寺改称治平寺,清康熙年间敕赐"振宗禅寺"额,为忠州首刹。

开元寺——位于州东一里,为玄宗开元二十六年敕建的官寺。开元寺在中唐以后地位上升,成为事实上的僧务管理中心。白居易贬忠州刺史时,常游开元寺,有《开元寺东池早春》《留题开元寺上方》等诗作。

此外还有龙昌寺,分上下两院,位于城西,虽非官寺,亦为名刹。白居易曾于龙昌寺底开山路,方便百姓通行,有"龙昌寺底开山路,巴子台前种柳林"之句。龙昌上寺后亦获赐额治平寺(与龙兴寺后身之治平寺为两处不同寺院,方志记载多有混淆),龙昌下寺则延续至明清。

忠州临江崖还有唐代摩崖造像,为三峡地区较早的佛教造像遗存,反映了唐代佛教艺术的传播。

(二)佛经翻译的史迹

唐代忠州不仅寺院兴盛,亦有佛经翻译活动的记载。据《一髻文殊师利童子陀罗尼念诵仪轨》卷一附记,《一髻文殊童子速成就无尽宝藏经》于贞元十七年(801),由翻经沙门在"八硖内忠州萨使君宅"与天竺僧人共同勘定入藏。

此事虽仅一见,然足以说明忠州在唐代佛教文化网络中的地位——地处长江要道,常有梵僧、译经师往来,地方官员(萨使君)亦参与佛教文化事业,成为民间译经的外护。这与唐代"译经不在两京即在地方"的特点正相吻合。

(三)贬谪名臣与佛教因缘

唐代忠州为朝臣贬谪之地,先后有刘晏、陆贽、李吉甫三位宰相及诗人白居易被贬至此,史称"忠州四贤"。诸人皆与佛教有深浅不同的因缘,对忠州佛教文化的提升有重要推动,形成了颇具特色的士大夫佛教传统。

刘晏(716—780),字士安,唐代著名理财家。建中元年(780)贬忠州刺史,旋即赐死。《酉阳杂俎》载刘晏曾于径山向道钦禅师乞心偈;《南岳总胜集》亦载其与衡山道士王十八往来,坐事贬忠州,多言神异。可见刘晏于佛道二教皆有涉猎,贬谪期间当与忠州僧人有所交游。

陆贽(754—805),字敬舆,德宗朝宰相。贞元十一年(795)贬忠州别驾,在忠州十年,顺宗即位后征还,未至而卒。契嵩《镡津文集》卷十五云:"陆贽以宰相黜忠州十年,杜门绝人事,不复为私书。"陆贽居忠州期间,闭门静居,罕与外界交通,唯集录古方撰《陆氏集验方》五十卷。其学本于儒家,然身处逆境十年,杜门禅居的生活方式与佛教禅悦之风不无相通之处。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元和十三年(818)授忠州刺史,在任两年。白居易为虔诚的佛教居士,好习禅法,早年即参访马祖一系禅师,"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其《戏赠萧处士清禅师》云:"三杯嵬峨忘机客,百衲头陀任运僧。又有放慵巴郡守,不营一事只腾腾。"诗中"清禅师"为忠州当地高僧,与白居易交往甚密。白居易在忠州期间,常往龙兴、开元、龙昌诸寺,与禅师谈禅赋诗,对当地佛教文化的繁荣有直接推动。其"腾腾无事"的人生态度,亦成为忠州文化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此外,乾元二年(759)第五琦贬忠州长史。第五琦为唐代重要理财家,曾受禅宗北宗神秀系弟子降魔藏(抱玉)影响,其贬居忠州期间,对当地禅宗的传播亦有一定影响。

(四)薛严诵经与民间修持风貌

《金刚经受持感应录》卷二载:"唐薛严,忠州司马。蔬食长斋,日念金刚经三十遍,至七十二,将终,见幢盖音乐来迎。其妻崔氏,即御史安俨之姑也。属纩次见严,随幢盖冉冉升天而去,呼之不顾,一家皆闻有异香之气。"此事亦见于《报应记》《金刚经灵验传》《居士传》等多种文献。

薛严的修持方式——持斋、诵经、求生净土,反映了唐代忠州佛教的民间面貌:以禅法为核心,兼重持诵与净土信仰,呈现禅净合一的趋势。士大夫阶层普遍奉佛,将佛教作为精神安顿的重要途径,此与整个唐代巴蜀佛教的整体风尚相一致。

宋元:战乱中的承续与转型

(一)宋代蜀禅盛况与忠州禅门

宋代巴蜀禅宗极盛,有"言禅者不可不言蜀"之谓。全国知名禅师半数出自巴蜀,临济宗杨岐派、黄龙派皆有蜀僧活跃于大江南北,其中以圆悟克勤、大慧宗杲最为杰出,影响遍及全国。忠州虽历经五代战乱,佛教有所衰微,然禅门传承并未断绝。

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石溪心月(?—1254),眉山王氏子,历住蒋山、灵隐、径山诸名刹,为临济宗松源派掩室善开法嗣,一代宗师。其《石溪心月禅师语录》卷三有《跋观音颂轴》一文,题赠"忠南圭禅人":

忠南圭禅人出示赞偈一卷,余方阅半偈,见善财谒观自在于海岩之间,一莺不啼,风景悄如。终阅之则相与理融,境与神会,曾不觉知。……奇哉诸禅人,睹是相而作是赞。余读是赞,而睹是相。于一四句中,了然无余矣。尝谓得句不若得意,得意不若得句。使句意俱得,难矣哉。敢不加额顶戴,扣齿赞善,此今日大光明法幢也。

"忠南"即忠州之南,为宋代对忠州的习称。圭禅人为忠州当地禅师,所作观音赞偈深得石溪心月赏叹,至以"大光明法幢"相许,可见其佛学造诣之深。圭禅人虽史传失载,然此跋足以证明南宋忠州禅门仍有高僧活跃,且与江浙主流禅林保持密切交流。

(二)夔州卧龙破庵祖先法系

宋代川东禅门的核心在夔州(今奉节)。破庵祖先(1136—1211),广安王氏子,临济宗杨岐派虎丘绍隆法孙,历住夔州卧龙寺等处,大弘禅法,为一代宗师。其法嗣无准师范为径山住持,影响遍及中日。

忠州与夔州同处三峡地区,山水相连,法脉相通。卧龙禅系的影响自然波及忠州,成为当地禅门传承的重要源头。至明清之际,忠州聚云法系犹尊奉大慧宗杲宗旨,正是宋代蜀禅传统的延续。

(三)元公东山与藏经复振

宋末巴蜀战乱频仍,蒙古军队数次攻入四川,佛教典籍多遭兵燹。《希叟绍昙禅师语录》卷一载《重庆府元公东山印藏经归蜀》一文,述重庆东山元公禅师慨然以复兴蜀地教法为己任,万里南行至江浙,刊印大藏经,携归巴蜀。希叟绍昙禅师为作跋以赠,深加赞叹。

此事反映了宋元之际巴蜀佛教的困境与努力:经论散佚,教法衰微,有赖高僧发愿弘护,远赴江南请藏回蜀,方使法脉不绝。文中提及"东川希革侍者",为希叟禅师弟子,东川人,将归乡里,禅师殷勤叮嘱。此"东川"即指川东重庆一带,与忠州相邻,亦可侧面印证川东禅僧在江浙丛林的活跃。

(四)元代缙云法系的辐射

宋元鼎革之际,巴蜀兵祸惨烈,人口锐减,佛教受到重创。合川钓鱼城抗元长达三十六年,忠州亦为兵家必争之地,寺院多毁于战火,唯偏远山区稍有遗存。

元代重庆佛教的中心在北碚缙云山。缙云山如海真公大弘佛法,其弟子金碧峰(宝金禅师,1284—1372)为元代著名神僧,俗姓石,乾州永寿人,六岁出家,后至缙云山参如海真公,得法后出世弘法,受元顺帝赐号"寂照圆明大师"。金碧峰后至五台山、普陀山及京都弘法,影响遍及全国,为元代最具声望的禅师之一。

缙云法系虽以缙云山为本山,然其影响辐射整个川东地区,忠州佛教亦在其笼罩之下,渐得恢复。此外,中峰明本大师弟子南诏僧玄坚,曾派弟子普福至重庆传播禅宗。普福建寺传法,"其土感悦遂笃信禅宗",对元代重庆佛教的复兴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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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两大禅系并峙与忠州禅门之盛

(一)明代前期的禅门传承

明代巴蜀佛教复兴,先有东普无际悟明(1372—1442)倡禅于安岳,下出楚山绍琦、西禅如瑞等大师,将临济宗法脉传遍西南。楚山绍琦为明代中叶最具影响力的禅师之一,住成都天成寺,授徒甚众。西禅如瑞为重庆綦江西禅寺住持,弘法于川东。

忠州佛教一方面承续宋代夔州卧龙破庵祖先的法系余脉,一方面受无际悟明、西禅如瑞一系的影响,禅门渐兴。至明代中后期,临济宗在川东地区蓬勃发展,最终形成聚云、双桂两大法系并峙的格局,忠州正是聚云法系的发源地。

(二)聚云吹万广真与聚云法系的创立

吹万广真(1582—1639),俗姓李,叙州宜宾(今四川宜宾)人,为明末临济宗一代宗师。其早年慕道,遍参名宿,后得法于幻有正传一系(临济宗大鉴下第二十九世,虎丘派)。万历四十七年(1619),吹万禅师行脚至忠州,为致仕官员田一甲所挽留,遂于三目山创建聚云寺,开堂说法,驻锡二十载,创立聚云禅系。

吹万禅师禅风峻烈,以棒喝接人,兼重著述,有《吹万禅师语录》行世,其思想远承大慧宗杲看话禅传统,强调顿悟本性,不拘一格。其法嗣众多,著名者有三目慧芝、铁眉慧丽、铁壁慧机等,皆为一方宗匠。

聚云法系以忠州三目山聚云寺为根本,辐射丰都、涪陵、石柱、万县、梁山等地,弟子弘法遍及大江南北,成为明末清初西南地区最具影响力的禅门派系之一。近人研究认为,在中国禅宗史上,吹万广真的地位可与临济义玄、大慧宗杲并列;在巴蜀禅宗史上,更是宋元以来"未有能或之先"的杰出人物。

(三)聚云法脉世系

聚云法系传承有序,据《续灯正统》及相关语录记载,其主要法脉如下:

第一代(开山):吹万广真(1582—1639),住忠州聚云寺。

第二代(嗣法弟子):

三目慧芝(?—1654),俗姓刘,忠州人,自幼出家于东明寺,后嗣法吹万,继席聚云寺,历住万松、高峰诸刹,法嗣有云岩灯古、聚云灯世、岫崖灯燎等。

铁壁慧机(1603—1668),俗姓罗,四川营山人,吹万上座弟子,为聚云系最具影响力者,详见下节。

铁眉慧丽,住宝峰山三巴掌,法嗣有天宁灯嵩、提督陈世凯居士等。

第三代及以下:竺峰幻敏(慧机弟子)、云岩灯古(慧芝弟子)等,代有传人,绵延至清中期。据统计,吹万法嗣及再传法嗣共36人,其中出家僧31人,在家居士5人,分布于川东、川北及鄂西、黔北各地,影响甚广。

(四)铁壁慧机与聚云法系的光大

铁壁慧机(1603—1668),俗姓罗,四川营山人,家世业儒。八岁随母持斋,天启二年(1622)于大竹掩关三年,二十五岁出家,后至忠州参礼吹万广真,力究数载,三十三岁大悟,得吹万印记。

崇祯十二年(1639)吹万示寂,慧机继席聚云寺,后历住丰都地藏院、涪陵吟翁寺、石柱三教寺、万县云来寺、梁山庆忠寺等刹,所至皆兴废起坠,宗风大振。其禅风峻烈,机锋迅捷,有"铁壁"之号。

明清易代之际,忠州为"夔东十三家"抗清基地之一。所谓"夔东十三家",为明末农民军余部与南明地方武装联合组成的抗清力量,以三峡地区为根据地,坚持抗清二十余年。其中谭诣、谭弘、袁宝善等地方武将皆笃信佛教,礼请慧机禅师说法护持,佛教成为战乱中军民的精神支柱。

康熙五年(1666),谭诣重修治平寺(即唐龙昌上院,明赐额治平寺),延请慧机住持。慧机晚年居忠州治平寺、开禧寺,康熙七年(1668)示寂,世寿六十五,建塔于忠州高峰山,又分爪发塔于浙江普陀山,可见其影响之远。后康熙帝追谥"妙光",并敕改治平寺为"振宗禅寺"。

慧机著有《庆忠铁壁机禅师语录》二十卷,收入《嘉兴藏》,为研究明末清初巴蜀禅宗的重要文献。其法嗣竺峰幻敏继席治平寺,于康熙四十一年(1702)奉敕迎请舍利还蜀,治平寺获赐"振宗禅寺"额,聚云法系至此达于鼎盛。

(五)破山法系与忠州

与聚云法系同时,破山海明(1597—1666)开创的双桂法系亦影响及于忠州。破山为明末临济宗巨匠,俗姓蹇,大竹人,住梁山双桂堂,法嗣八十七人,法脉遍及西南诸省,有"西南禅宗祖庭"之誉。

破山法系与忠州渊源甚深:其弟子云幻宸、燕居德申,再传弟子丈雪通醉一系的懒石聆、敏树如相一系的空谷澄、圣可德玉一系的三渊惺等,皆为忠州籍高僧,于巴蜀、滇黔、陕鄂、湘赣诸地弘法,对各地佛教重兴贡献甚巨。

聚云、双桂两系虽皆属临济宗,然禅风略有不同:吹万一系承大慧宗杲看话禅传统,机锋峻烈,偏重向上一路;破山一系则融贯诸家,禅净合一,更注重教化普及。两系并峙于川东,相互激荡,共同构成明末清初巴蜀佛教的繁荣局面。

(六)玉印山崇圣寺与石宝寨

忠州玉印山(又称石宝寨)为著名佛教道场,四面绝壁,南临大江,形势险要。明末为夔东十三家谭弘、袁宝善所据,二人笃信佛教,大力修复山中寺院。玉印山崇圣寺为聚云法系重要寺院,三山灯来禅师等曾驻锡于此。清代以后,石宝寨逐渐演变为兼具佛道信仰的民间宗教圣地,延续至今。

(七)晚清民国以降的衰微

清末以来,社会动荡,庙产兴学之风盛行,佛教整体衰微。聚云法系因传承乏人,渐趋式微,至近现代几近湮没无闻。破山法系因双桂堂一脉传承不断,影响延续至今。

聚云寺、治平寺、玉印山崇圣寺等历史名刹,或毁于兵火,或改作他用,唯遗址尚存,有待考证与复兴。近年本人组织华岩佛教遗迹考察组,对忠州佛教遗址进行了系统调查,搜集碑碣、访谈乡老,整理出版《重庆忠州佛教研究》《聚云禅心——忠县佛教遗址碑拓辑录》等著作,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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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语

纵观两千余年忠州佛教发展史,其兴衰嬗变与整个巴蜀佛教的脉络高度一致,又因独特的地理位置而具有鲜明的区域特征。约而言之,有四端最可注意:

其一,传入之早。以丰都延光四年(125年)摇钱树佛像为标志,忠州是中国佛教最早传入的地区之一,其年代不晚于中原地区。这一考古发现不仅改写了巴蜀佛教初传的历史认识,也印证了长江南线在佛教东传中的重要地位。佛教沿长江自东向西传播的路线,值得学界进一步深入研究。

其二,区位之重。忠州居三峡门户,为高僧往来蜀地的必经之地。两晋南北朝至唐宋,历代高僧多经行此地——昙摩密多、慧持、玄畅、僧林等,或入蜀或出川,皆取道忠州。虽未必长期驻锡,然佛法的浸润与传播从未中断,忠州实为巴蜀佛教的东部门户与交通枢纽。

其三,宗派之盛。明末清初,吹万广真于忠州三目山开创聚云法系,成为西南禅门两大主流之一,与破山双桂法系并峙,共同奠定了近代西南佛教的基本格局。聚云法系人才辈出,法脉绵延百余年,此为忠州佛教在中国佛教史上最突出的贡献。以往研究巴蜀禅宗多重双桂而轻聚云,实则两系各有千秋,不可偏废。

其四,士僧交融之深。唐代刘晏、陆贽、白居易等名臣贬谪忠州,皆与佛教结缘,提升了当地佛教的文化品位,形成士大夫佛教的传统;明清之际谭诣、袁宝善等地方武将护持佛法,使佛教在战乱中得以延续。士大夫与地方势力的外护,是忠州佛教持续发展的重要助力。

时至今日,忠州佛教的历史遗迹多已湮没,然其作为巴蜀佛教重镇的历史地位,不应被遗忘。整理忠州佛教史料,厘清其发展脉络,不仅可以补巴蜀佛教史之缺,对于深化长江流域佛教传播史、中国佛教地理格局的研究,皆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参考文献

1. 道坚法师:《重庆忠州佛教研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年。

2. 道光《忠州直隶州志》,清道光六年(1826)刻本。

3 四川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四川忠县涂井蜀汉崖墓》,《文物》1985年第7期。

4. 邹后曦等:《重庆丰都槽房沟东汉墓葬发掘简报》,《中国文物报》2002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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