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皇河,水势涨了许多。岸边的柳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丘世裕靠在自家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望着亭外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心思却不晓得飘到哪里去了。
这凉亭是去年新修的,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碟西瓜、一碟蜜饯、一壶新泡的龙井。丘世裕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腰里系着一条白玉带钩,脚上蹬着粉底皂靴,浑身上下一副富贵公子的打扮。可他的眉头却是皱着的,眼睛虽然是看着那丛栀子花,余光却一直在往院门口瞟。
“世裕兄!世裕兄!”院门外传来一阵粗犷的喊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了不少银子。此人正是蔡曼的弟弟,蔡家集的少爷,蔡老三。大名蔡宝,因排行第三,大家都叫他蔡老三。
丘世裕一听这声音,眉头立刻就舒展开了。他站起身,笑着迎上去:“三弟来了!快坐快坐,我刚让人切了西瓜,正等你呢!”
蔡老三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抓起一块西瓜就啃,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沉甸甸的,哗啦一声响。
“世裕兄,上回的银子分到手了!”蔡老三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县试的彩头,我中了八十两!按照规矩,你四成我六成,这是三十二两,你收着!”
丘世裕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笑道:“三弟手气好,我跟在后面沾光!”
丘世裕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布面的册子,在手里拍了拍:“三弟,这就是门道。你拿着这个,你也能赢!”
蔡老三凑过来看。那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安丰学子录”。翻开来看,密密麻麻记着安丰县各个学子的姓名、年龄、籍贯、师承、学业水平、历年考试成绩,甚至还有每个人的性格、家境、跟考官的关系,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蔡老三看得目瞪口呆:“世裕兄,这、这是你写的?”
蔡老三竖起大拇指:“世裕兄,高!实在是高!”
丘世裕心里舒坦,招手叫来丫鬟,让再切一个西瓜,又让人去冰镇了一壶好酒。两人坐在凉亭里,吃瓜喝酒,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说起来,丘世裕跟蔡老三认识也不过半年。当初蔡曼嫁进丘家之后,祝小芝安排丘世裕去跟蔡老三走动,本意是想摸摸蔡家的底细。
丘世裕起初也不怎么上心,只是应付差事,隔三差五请蔡老三吃顿饭、喝顿酒。可这一来二去,他发现自己跟蔡老三还真对脾气。
蔡老三这个人,说是蔡家大少爷,其实就是个纨绔。他从小不爱读书,也不爱做生意,更不爱管田里的事,唯一爱好的就是吃喝玩乐。
二十两银子,放在寻常百姓家够过一年的,可在丘世裕手里,请两回客就没了。他早就习惯了打肿脸充胖子,在外面充大爷,回家看媳妇脸色。
自从认识了蔡老三,丘世裕发现自己的日子好过多了。蔡老三这个人,心眼少,出手大方,跟他出去从来不用丘世裕掏钱。吃饭他请,喝酒他请,听戏他请,连逛个庙会买个小玩意儿,都是他抢着付账。丘世裕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得端着,一副“我本来想请你的,你非要抢,那就算了”的表情。
更妙的是,蔡老三不但有钱,而且听话。丘世裕说什么,他都信。丘世裕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丘世裕有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这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他。
他发现丘世裕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会吃,会喝,会玩,会聊。安丰县哪个酒楼有新菜,哪个茶庄有新茶,哪个戏班子来了新角儿,丘世裕门清。
跟着他,蔡老三觉得自己以前三十多年的日子都白活了。以前他只知道喝酒吃肉,顶多去县城逛逛窑子。丘世裕带他玩的那些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三弟,你玩过拈阄没有?”丘世裕有一天神秘兮兮地问他。
“拈阄?那是什么?”
丘世裕让人拿来一个竹筒,里面装着几十根竹签,每根签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这些人都是安丰县的读书人,有县学的学生,有准备参加府试的童生。
“咱们来猜,今年县试,这十个人里头,谁能考进前十。”丘世裕解释道,“你选五个人,我选五个人,一人出一两银子的彩头。谁选的人里头考进前十的多,谁赢。要是一样多,就平局,银子退回来。”
蔡老三一听就来了兴趣。他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对读书人的事一窍不通,可这拈阄不一样,全靠运气,谁都能玩。
“行!我跟你赌!”蔡老三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拍在桌上。
结果是蔡老三输了。他随便抓的五个人,只有一个考进了前十。丘世裕选的五个人,中了三个。丘世裕把那一两银子收进袖子里,笑道:“三弟,运气不好,下次再来。”
蔡老三输了一两银子,不但不心疼,反而觉得刺激。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花钱花得这么有意思。
可丘世裕是个厚脸皮,人家不理他,他硬往上凑。他打着“仰慕李先生学问”的旗号,隔三差五就去李村私塾拜访,每次都带着好茶好酒,态度恭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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