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管仲相齐,数载之间,齐国府库充盈,甲兵强盛,四民安居乐业,诸侯宾服。朝堂之事,有管仲总揽纲纪;军旅之事,有王子城父整肃行伍;内政之事,有鲍叔牙、国懿仲各司其职。一应庶务井井有条,反倒把个齐桓公给 “闲” 了下来。
桓公本就是性情中人,少年时争位涉险,即位后又日夜操劳图霸,如今天下初定,便渐渐耽于享乐。白日里临朝听政不过数刻,退朝后便在后宫宴饮,听丝竹,品珍馐,与姬妾们嬉笑度日。日子一久,却又觉出几分无趣来。
鲍叔牙为人方正,一见桓公耽于逸乐便直言进谏,句句都往 “勤政爱民” 上靠,听得桓公头大;管仲整日忙于国政,连入宫问对都踩着时辰,哪有闲心陪他胡闹;国、高二位上卿皆是世家重臣,君臣之礼分毫不敢逾越,更遑论插科打诨。
桓公常对着满殿宫人叹气:“这国君做得,连个知心解闷的人都没有。”
他没料到,往后数年里,身边竟会凑齐三个 “感天动地” 的近臣,一个个以非常之姿,叩开了他的信任之门。
第一个入幕的,便是竖刁。
竖刁本是齐国士族子弟,少年时便入宫为童仆,生得眉目清秀,最是眼明心巧。桓公眉梢一动,他便知要递茶;桓公咳嗽一声,他已捧来唾壶;就连桓公随口一句玩笑,他都能接得熨帖无比。桓公常说,使唤竖刁,比使唤自己的手脚还顺。
奈何男童长成,按宫中规制便不能再留后宫。竖刁被送出宫去,家中有田有宅,早已为他娶了妻室,生下两儿一女,日子安稳富足。可竖刁偏生过不惯。他夜夜梦回宫阙,怀念那种随侍君侧、呼奴唤婢的风光,只觉寻常百姓的日子寡淡如水,味同嚼蜡。
这日家中无人,竖刁关紧房门,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咬了咬牙。他取过一柄锋利剪刀,闭眼抬手,竟是亲手自宫。鲜血溅在素色衣袍上,他疼得浑身痉挛,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家人归来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延医救治,足足养了半年,才捡回一条命。
伤势初愈,竖刁便拖着孱弱身子入宫求见。他跪在殿阶之下,叩首流血:“主公,臣自知成年不当留宫,可臣一心只想侍奉主公,别无他念。如今臣已自宫,可终身随侍左右,再无妨碍了。”
桓公又惊又愕,俯身扶起他时,见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眼中却满是 “赤诚”。桓公心中一酸,竟险些落下泪来。他只当竖刁是为了自己,连身体发肤都可舍弃,这份忠心,世间罕有。
《韩非子》有言:“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 桓公深以为然,当即命竖刁掌管后宫事务,日夜随侍左右,宠信日深。
消息传到管仲耳中,他只皱了皱眉,并未多言。直到后来病重,才对桓公缓缓道:“竖刁不爱其身,岂能爱君?人莫不爱其身,其身可残,于君何有?”
桓公当时听了,只沉默不语,转头却依旧离不得竖刁。
竖刁既得宠信,便处处揣摩桓公心意。他知桓公嗜食如命,宫中御厨换了几轮,总难称主公心意,便四下寻访名厨,竟真给他寻到了一位 —— 易牙。
易牙乃是当时名厨,精于调和五味。孔子曾言,淄水与渑水相混,易牙尝一口便能分辨清楚。他也是史上第一个开私人酒肆的人,烹调之术名闻列国。
竖刁将易牙荐入宫中,一席宴罢,桓公拍案叫绝,当即留他做了御膳大夫,专司国君饮食。易牙也确有本事,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到了他手里都能变出花样,桓公日日吃得称心如意。
可易牙心里清楚,厨子做得再好,终究只是庖厨之流。要想青云直上,还得下一剂猛药。
机会说来就来。这日桓公饮酒微醺,夹着一箸珍馐,半开玩笑道:“寡人尝遍天下美味,飞禽走兽无所不食,唯独不曾尝过人肉,不知是何滋味。”
这话本是酒后戏言,说完便抛在了脑后。可易牙却记在了心里,回到家中,盯着自己三岁的幼子看了许久。
次日清晨,易牙端着一鼎热气腾腾的羹汤入内,恭请桓公品尝。桓公舀起一尝,只觉肉质鲜嫩无比,入口即化,滋味远胜寻常猪羊。他吃得连连称赞,随口问道:“此是何肉?竟如此鲜美。”
易牙 “扑通” 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主公,此乃臣之幼子。主公言未尝人肉,臣遍寻国中,不敢取外人之身亵渎君上,唯有杀子献羹,以表臣之忠心。”
桓公手中铜勺 “当啷” 落地。他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可抬眼见易牙哭得情真意切,那份震惊与恶心,竟慢慢被一种荒谬的感动压了下去。
—— 一个人,为了自己一句戏言,连亲生儿子都能杀死烹煮,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忠心?
桓公强压下不适,亲手扶起易牙,温言抚慰。自此以后,对易牙愈发信重,竟渐渐让他参与朝政,从一介庖厨,一跃而成朝中显贵。
后来管仲卧病,桓公前去探望,谈及易牙,犹自感慨:“易牙爱寡人,竟胜于爱其子。”
管仲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人之情,莫不爱其子。其子尚忍杀之,况于君乎?”
桓公望着管仲枯槁的面容,半晌无言。
三人之中,最后到来的是开方。
开方本是卫国公子,卫懿公庶长子,论身份也算金枝玉叶。卫国虽小,亦是一方诸侯,他若留在本国,安稳做个公子,衣食无忧。可开方心大,他看不上卫国这方小天地,一心想攀附齐国这棵大树。
他借着出使齐国的机会,百般逢迎桓公,言谈之间极尽吹捧之能事。桓公被他哄得通体舒泰,对这位 “识时务” 的卫公子颇有好感。开方见有机可乘,索性上表请求留仕齐国,连卫国公子的身份都甘愿放下。
桓公讶然:“公子乃卫侯长子,归国自有富贵,何必屈身事齐?”
开方躬身再拜,言辞恳切:“明公乃天下霸主,贤明盖世,能追随明公左右,执鞭坠镫,远胜在卫国做个庸碌公子。臣之心,唯在明公而已。”
一番话说得桓公龙颜大悦,当即授他大夫之职。开方又趁机将自己两个美貌妹妹献入后宫,姐妹二人皆得宠爱,开方也愈发成了桓公眼前的红人。
更令人 “动容” 的是,开方在齐国一住十五年,其间卫懿公身死国乱,父母相继亡故,他竟一次都未归国奔丧。按周礼,父母之丧,臣子当解官守孝三年,食肉饮酒皆为不孝。开方却连最后一面都不去见,只说 “臣身已许君,不敢因私废公”。
桓公得知后,叹赏不已,对左右道:“开方爱寡人,竟胜于爱其父母。”
这话传到管仲耳中,他只是摇头。临终前与桓公论及群臣,说到开方,他只一句:“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 背弃父母来迎合君主,违背人之常情,这样的人,不可亲近。
竖刁自残其身,易牙烹杀其子,开方背弃其亲。三人皆以常人绝不可能为之事,换来了桓公的无上信任。在桓公看来,他们连自己、骨肉、至亲都能舍弃,自然是把国君放在了心尖上,忠心可昭日月。
可在管仲眼中,恰恰相反。
人之常情,莫不爱身、莫不爱子、莫不爱亲。一个人若连这些最根本的情感都能斩断,那他心中必然藏着更大的欲望。今日他们能以自身、骨肉、至亲为代价换取宠信,明日便能以国君、社稷、万民为筹码,换取更高的权位。
可惜桓公听了一辈子管仲的话,唯独在这件事上,终究是舍不得。
暮色漫过临淄宫城,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桓公斜倚在软榻上,竖刁在旁为他捶腿,易牙躬身布菜,开方笑着讲说列国趣闻。殿内酒香肉香混着脂粉气,一派融融暖意。
远处相府的病榻上,管仲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死后,这三个被桓公视若心腹的人,终将撕下所有温情脉脉的面具。而齐国的霸业,也将在这场由 “感动” 酿成的祸乱里,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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