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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砚洲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被我这番话彻底浇灭。

“这不可能!”他断然拒绝,“清词身体不好,你不能这么羞辱她!”

“羞辱?”我笑了,“她做的事,难道不叫羞辱?怎么,她做得出,还怕别人说?”

“知意,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你们!”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与他针锋相对,“沈砚洲,你给我听好了。要么,让她滚过来给我磕头认错;要么,我们鱼死网破。我把这份东西,复印一千份,贴满整个军区大院!”

我扬了扬手里的那个信封。

他的脸色,在那瞬间,变得无比灰败。

他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给我一点时间……”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可以。”我重新坐下,姿态悠闲,“我很有耐心。”

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凉。

原来,让一个不爱你的人恨你,也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但我没有退路了。

在他心里,我大概已经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泼妇,一个心肠歹毒的妒妇。

没关系。

很快,他就会知道,我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家人。

我弟弟沈知礼,正在来新疆的路上。

他大学毕业后,分到了西北某研究所,这次是去基地报到,顺路来看我。

我准备,给他演一出好戏。

让沈砚洲,也尝尝被最亲的人,从背后捅一刀是什么滋味。

几天后,沈砚洲带着宋清词,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

宋清词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晕倒。

“嫂子……”她声音哽咽,还没说话,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和砚洲走得太近,让你误会了。求你,求你原谅我……”

她说着,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沈砚洲一把扶住了她,眼神愤怒地看向我:“可以了吧?”

我看着他们这副郎情妾意,被迫分离的苦命鸳鸯模样,觉得无比讽刺。

“宋小姐。”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这是在道歉,还是在演戏?”

“嫂子……我是真心的……”她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我错了……求你……别怪砚洲……都是我不好……”

“够了!”沈砚洲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沈知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她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冷笑着,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沈砚洲,我只是想让她说一句真心话。你敢不敢让她对天发誓,说她对你,没有半点男女私情?如果她有,就让她父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宋清词和沈砚洲的头顶。

宋清词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沈砚洲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我一步步逼近他们,“说啊,让她发誓啊!怎么,不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姐,我来了。”

(12)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他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在沈砚洲和宋清词脸上扫过。

正是我的弟弟,沈知礼。

“知礼?你怎么今天就到了?”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他来得正好,正好赶上了这出大戏。

沈知礼走进来,放下行李,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将我护在身后。

他比沈砚洲矮一些,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姐夫,好久不见。”他推了推眼镜,对沈砚洲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这位是?”

沈砚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见到沈知礼。

“这是……宋清词医生。”他艰难地介绍。

“哦。”沈知礼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调,“就是那个,让你的警卫员都叫她‘嫂子’的宋医生?”

这话一出,沈砚洲和宋清词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他们没想到,沈知礼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知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不重要。”沈知礼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我姐看到的是什么样。姐夫,不,沈团长,我姐嫁到你们沈家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爸妈是谁养老送终的?我姐。你弟弟是谁供出大学的?我姐。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就想学陈世美,停妻再娶?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沈家没人了?”

沈知礼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像刀子一样,刮在沈砚洲的脸上。

他一个堂堂的团长,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这样当面训斥,脸上哪里挂得住。

“这是我和你姐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沈砚洲沉着脸说道。

“只要是我姐的事,我就管定了!”沈知礼毫不退让,“今天既然撞见了,那就把话说清楚。你是要她,还是要我姐?”

这是一个逼宫的选择。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宋清词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青,呼吸急促起来。

“砚……砚洲……我……我难受……”

她的表演,又开始了。

沈砚洲立刻慌了神,扶着她:“清词!药呢?”

“在……在宿舍……”

沈砚洲二话不说,弯腰,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这一次,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沈知礼,抱着宋清词,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沈知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扶了扶眼镜,眼神冰冷。

“姐,这就是你等了五年的男人?”

我没有说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所有的坚强,在亲人面前,土崩瓦解。

(13)

我在沈知礼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把这五年受的委屈,这些天来的屈辱和煎熬,一股脑地哭了出来。

沈知礼没有劝我,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给我递毛巾。

等我哭够了,他才开口。

“姐,别怕,有我呢。”

就这六个字,让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我这个弟弟,从小就有主意,心思缜密,比我这个当姐姐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家里最困难那几年,要不是他放假回来帮我,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知礼,这件事,你别掺和进来。”我擦了擦眼泪,“他是团长,你刚参加工作,犯不着为了我影响前程。”

“姐,你说什么傻话。”沈知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前程?在我心里,十个前程,也比不上我姐的一根头发丝。他沈砚洲算什么东西,敢这么欺负你。”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知礼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不是在乎那个女人吗?那我就让他看看,在乎的东西被毁掉,是什么滋味。”

我心里一惊:“知礼,你别乱来!”

“放心。”他拍了拍我的手,“我心里有数。违法乱纪的事,咱们不干。但有些事,比违法乱纪,更让人难受。”

我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沈知礼到研究所报了到,但他请了几天假,留在了军属大院。

他利用这几天,在大院里转了一圈,和几个人聊了聊天。具体聊了什么,他没跟我说,只是每天晚上回来,脸上的表情都更加笃定。

这天晚上,他拿了一个文件袋回来,递给我。

“姐,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病历的复印件,和一些照片。

病历是宋清词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但病情稳定,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和受强烈刺激,和正常人无异。

而那些照片,却让我大跌眼镜。

照片上,宋清词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举止亲密,两个人甚至手挽着手,在一家餐厅里有说有笑。

那个男医生,不是沈砚洲。

“这是……”我惊讶地抬起头。

“军区总医院心外科的‘一把刀’,叫季淮安。留美回来的博士,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沈知礼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最重要的是,他是宋清词大学时期的男朋友。两个人,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断干净。”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

宋清词有男朋友?还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那她还死缠着沈砚洲干什么?

(14)

“据我所知,”沈知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季医生,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本人前途无量,而且对宋清词一往情深。反倒是宋清词,一直在钓着他。”

“可是,宋清词现在的状况……”我还是有些糊涂。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沈知礼冷笑一声,“宋老首长去世后,他们家欠了不少外债。宋清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跟着一个虽然有前途但现在还是医生的季淮安过紧巴巴的日子,她怎么受得了?而沈砚洲就不一样了。刚提的团长,手握后勤大权,前途一片光明,未来就是师长、军长也说不定。这笔账,宋清词算得比谁都精。”

我恍然大悟。

原来,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情深义重,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沈砚洲,在宋清词的眼里,不过是一张更有保障的长期饭票。

可怜沈砚洲,还沉浸在自己英雄救美的美梦里,以为自己是她的盖世英雄。

真是可笑,又可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照片直接给沈砚洲看?”我问道。

“不急。”沈知礼摇摇头,“光给他看照片有什么用?宋清词掉几滴眼泪,说这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沈砚洲立马就会心软,说不定还会觉得是我们在挑拨离间。我们要做,就给他来一剂狠的。”

“什么意思?”

“让他亲眼看到,他心里的白月光,在别的男人怀里,是什么样子。”

沈知礼的计划,大胆又周密。

他打听到,军区总医院这周末有一个青年联谊舞会,季淮安和宋清词都会参加。

他要做的,就是让沈砚洲,恰巧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周末,很快就到了。

沈知礼以我的名义,给沈砚洲写了一封信。

“砚洲,我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同意离婚。明晚八点,军区总医院旁边的‘红磨坊’西餐厅,我们见最后一面,把手续办了。沈知意。”

这封信,是我亲手抄的。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一样疼。

沈砚洲收到信后,没有任何怀疑。或许,他正巴不得我赶紧想通,好给他和他的清词妹妹腾位置。

晚上七点半,我穿着一身沈知礼给我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坐在“红磨坊”西餐厅靠窗的位置。

沈砚洲准时赴约。他难得换上了一身便装,白衬衫,黑西裤,高大英俊。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你……今天很漂亮。”他坐下,有些局促地说。

“谢谢。”我笑了笑,“点餐吧。”

我们俩各怀心事地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心不在焉,不停地看表。

“你还有事?”我问。

“没有。”他赶紧否认。

就在这时,窗外对面的联谊舞厅门口,出现了一对璧人。

宋清词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挽着一个高大儒雅的男人的手臂,笑靥如花。那个男人,正是照片上的季淮安。

沈砚洲的位置,正对着窗外。

他瞬间僵住了,手里的刀叉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15)

我看到沈砚洲的脸色,从惊讶,到疑惑,再到铁青,最后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那对有说有笑的男女,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宋清词和季淮安并没有看到我们,他们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姿态亲昵地走进了舞厅。

“那个女人……是宋清词?”我故意装作才发现的样子,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她旁边的男人……好像不是咱们大院里的人吧?”

沈砚洲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咯作响。他的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大的响声,引得餐厅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砚洲,你去哪儿?”我明知故问。

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餐厅,朝着对面的舞厅狂奔而去。

我坐在原地,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地晃了晃,看着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我没有跟过去。

接下来的场面,我不在场,反而比在场更有用。

沈知礼早已安排好了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记录”下这一切。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想象着舞厅里此刻正在发生的混乱。

沈砚洲冲进去,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离不开他、需要他保护的柔弱青梅,此刻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在舞池里翩翩起舞。

她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和明媚。

那个男人,温柔地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惹得她娇笑连连。

沈砚洲的闯入,打破了这和谐的一切。

宋清词看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见到了鬼。

“砚……砚洲?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慌失措地松开了季淮安的手。

季淮安也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是谁?”沈砚洲指着季淮安,声音嘶哑地问宋清词。

“他是……他是我的一个病人……”宋清词慌乱地解释。

“病人?”季淮安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清词,他是谁?”

三方对峙,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沈砚洲到底是侦察兵出身,他一步步逼近宋清词,眼神锐利如刀:“病人?病人会和你贴得这么近?病人会搂着你的腰在你耳边说话?宋清词,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宋清词百口莫辩,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季淮安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宋清词身前:“这位同志,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吓着她。”

“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沈砚洲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了季淮安。

季淮安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他这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砚洲,你别这样……”宋清词哭着去拉沈砚洲。

“别碰我!”沈砚洲甩开她的手,怒吼道,“宋清词,你告诉我,你那天倒在我怀里,说你胸口疼,是不是也是装的?”

“我……我没有……”

“你还想骗我!”

这一切,都被旁边角落里,沈知礼安排的一个拿着照相机的年轻人,悄悄地拍了下来。

(16)

沈砚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舞厅的。

他只觉得气血上涌,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颗炸弹。

他那么相信她,为了她不惜和自己的妻子反目成仇,背负骂名。他以为自己是她的救世主,是她唯一的依靠。

结果呢?

他不过是一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她一面在他面前扮演着楚楚可怜的弱女子,另一面,却和别的男人风流快活。

说什么身体不好,需要照顾,都是借口!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红磨坊”西餐厅,发现我还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麻木的痛快。

“看到了?”我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太早。”我说,“只是比你早一点点而已。”

“你是故意的!”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你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是。”我坦然承认,“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到底是什么货色。现在你知道了,感觉如何?”

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沈砚洲,你为了这么一个人,抛弃了为你付出一切的结发妻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值得吗?”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沈知礼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刚刚拍下的照片。

“沈团长,这些照片,你想怎么处理?”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交到政治部,作为你作风问题的证据?还是寄给季淮安医生的单位,让他也知道知道,他心爱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沈砚洲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沈知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妻弟,手段竟然如此狠辣。

这每一招,都打在他的七寸上。

如果这些照片交到政治部,他的前程就全毁了。

如果寄给季淮安,那宋清词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断了。

“你想怎么样?”沈砚洲的声音沙哑。

“很简单。”沈知礼在我身边坐下,“第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净身出户。你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以及在老家县城的房子,全部归我姐所有。”

“好。”沈砚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第二,”沈知礼继续说道,“亲自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是因为你个人原因,导致夫妻感情破裂。这份说明,要留在我们手上。”

沈砚洲的脸抽搐了一下,这等于是在他头顶悬了一把剑。

“好……我写。”他咬着牙答应。

“第三,”沈知礼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沈砚洲说,“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姐面前。”

(17)

沈砚洲走了。

他签了字,写了情况说明,把他这些年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

他走的时候,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没觉得解恨,只觉得疲惫。

一场闹剧,终于要落幕了。

但有些事,还没有完。

关于那张战备物资调拨单的事,我交给了方建国处长。我相信,他会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沈砚洲会不会被牵扯进去,那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沈砚洲如此,宋清词,也是如此。

宋清词的好日子,到头了。

季淮安不是傻子,舞厅里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就算他再喜欢宋清词,也无法忍受自己被当成一个备胎,更无法忍受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他很快和宋清词分了手。

失去了沈砚洲的庇护,又失去了季淮安这个优质备胎,宋清词在大院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脚踩两只船的事,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她想调到别的医院去,但报告打上去,却被压了下来。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医生,哪个单位敢要?

她变得越发沉默,脸色也越来越差。这一次,大概是真的病了。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收拾好自己不多的行李,准备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临行前,李秀莲来送我。

“就这么走了?”她问。

“这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笑了笑。

“你是个有骨气的女人。”李秀莲拍了拍我的手,“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回家吧。”我说,“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然后,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这话说出来,我心里一片敞亮。

这五年,我为沈家活,为沈砚洲活。从今往后,我只为我自己活。

“好。”李秀莲点了点头,“保重。”

我提着那个来时的蛇皮袋,走出了军属大院。和来时不同的是,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那些曾经对我指指点点的家属们,目送着我离开,眼神复杂。

王桂芳嫂子追了上来,往我手里塞了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大妹子,路上吃。”她眼圈有些红,“你是个好人,是那个姓沈的瞎了眼。”

“谢谢嫂子。”我抱了抱她。

坐上离开新疆的火车,我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戈壁滩,心里五味杂陈。

来时,满怀希望。走时,心如止水。

沈知礼坐在我对面,递给我一杯热水。

“姐,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读个夜校。”我说,“以前家里穷,只读到初中。现在我有时间了,想多学点东西。”

“好,我支持你。”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着,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沈砚洲,宋清词,祝你们余生,各自安好。

只是,不要再见了。

几年后。

上海,南京路。

一个穿着得体套装,烫着时髦卷发的女人,从一家外贸公司的大楼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是我,沈知意。

和沈砚洲离婚后,我拿着那笔钱,在县城买了个小门面,做起了服装生意。我眼光好,肯吃苦,又赶上了好时候,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在沈知礼的建议下,我来到了上海,一边读夜大,一边开始涉足外贸。

如今,我已经是一家小型外贸公司的老板了。

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过去那个灰头土脸的乡下女人,我已经脱胎换骨。

这天,我去参加一个华东地区的商品交易会。

会场里人头攒动,我正和一个客户交谈,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知意?”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砚洲。

他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旧军装,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多了很多风霜的痕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锐利和意气风发,而是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和暗淡。

“真的是你。”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先生。”我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好久不见。”

这一声“沈先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变了很多。”他有些笨拙地说。

“人都是会变的。”我笑了笑。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现在……挺好的?”他问道。

“还行。”我轻描淡写地说。

“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他低下头,“方处长后来找过我,问我那张报废单的事。那批物资,确实是宋清词的父亲违规处理的,想捞一笔。我只是知情不报,受了处分,转业了。”

难怪他没有穿军装。

“那她呢?”我问,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我转业后,家里的亲戚都知道我们的事了。砚池大学毕业,进了个好单位,第一个跟我断绝了关系,说他没有我这样的哥哥。”沈砚洲苦笑了一下,“至于清词……我被她害得丢了军籍,她看我没了前途,立刻又去找了别人。听说后来,她的心脏病真的严重了,没人管她,过得很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萧索。

我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个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人,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我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实际上,我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爱了,也就不恨了。

他和宋清词的一切,好的,坏的,都与我无关了。

“你后悔吗?”我看着沈砚洲,平静地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后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是我猪油蒙了心,把鱼目当珍珠,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他说着,眼眶红了。

“如果……如果当时……”

“没有如果了。”我打断了他,不想听他那些迟来的深情和忏悔。

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有些伤,痛过了,疤就永远在那儿了。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你现在还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和你没关系。”我站起身,“沈先生,我还有个会,失陪了。”

“知意!”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真的……对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句道歉,迟到了太多年。但现在听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用了。”我说,“我们都往前看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人群里。

身后,那个男人,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晚上,我回到家。

一个男人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快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是季淮安。

没错,是当年那个军区总医院心外科的“一把刀”,宋清词的前男友。

我和他的重逢,源于一次商业体检。他那时候也调到了上海的一家大医院。

他认出了我,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和宋清词分手后,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渐渐明白,一段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感情,注定没有好结果。

我们两个,都是被同一块石头绊倒的人。

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彼此欣赏,我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欣赏我的独立和坚韧,我欣赏他的温和与善良。

在他的鼓励下,我的事业越做越大。而他,也成了业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些陈年旧事。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两年后,我和季淮安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一些至亲好友。沈知礼特地从西北赶来,看着穿着婚纱的我,哭得像个孩子。

“姐,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我抱着他,心里暖暖的。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季淮安很顾家,只要有空就会亲自下厨。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开车来接我。他会在我遇到挫折时,给我最坚实的依靠。

他把我宠成了一个孩子。

又过了一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女儿满月那天,我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而陌生:

“我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祝安好。”

我知道是他。

我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阳光正好。季淮安抱着女儿在客厅里逗她笑,女儿“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像天籁一样。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们。

“怎么了?”季淮安回过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没什么。”我笑着说,“就是觉得,现在真好。”

是的,真好。

人生,就像一场旅途。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给你温暖,有人让你心寒。

但无论经历了什么,都别忘了,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前方,总有更好的风景,在等着你。

比如爱你的家人,比如值得托付的伴侣,比如那个,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的,闪闪发光的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