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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杨苡先生回忆巴金的未刊稿,此前从未公开发表。现由《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撰文者余斌先生独家授权刊发。

本文刊于新民晚报2026年7月12日A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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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去世

巴金先生是2005年去世的。对我而言,巴金去世和其他熟人朋友的离去是不一样的,你想想,从十七岁开始,他就是我的人生导师。不是之一,是唯一。不过这次倒没有特别剧烈的震动,照套话说,毕竟早就有“思想准备”了。

巴金晚年饱受帕金森病的折磨,丧失行动能力,生活不能自理,不能写作,到后来甚至也不能说话,无法与人交流了。当然,也不能看书了,文章或是友人来信,只能由李小林念给他听,再往后连听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最后一次去探望是1997年11月底,那时他还能坐轮椅,还能颤巍巍地手抖着翻几页书;还能说话,至少想说话还努力发出声音。我告别时他抓着我的手说,多写,多写。其实这么说也是猜,他张着嘴发音已经很含混了,我们只是根据他的口型判断。忘了在场的哪位说,巴金说的是“多谢,多谢”。从口型上说,是差不多的。但我认定,他说的是“多写”。这几乎是每次见他,他都要对我说的。有的时候是鼓励,有的时候是督促,有的时候是肯定,有的时候是批评。从年轻时他就这样教导了,应该做有益的事,不能消极。

那次从上海回来不久,李济生就在电话里告诉我,巴金先生已经只能卧床,坐不起来了。我问他,你四哥还能回到轮椅上吗?济生叹口气说,哪能啊?——不可能了!再后来说话、与人交流也别想了。我从此再没去过上海。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知道以后不会再来,最后探望的那一次,我除去医院之外,还去淮海中路淮海坊59号巴金的旧居转了转(武康路的家是常去的),就像一场完整的告别,虽然这时主人早已以医院为家了。转了一圈,想到当年在这里和萧珊的彻夜长谈,还有再早些时候客厅里的热闹。我早就不切实际地给李济生出过主意:应该陪四哥回武康路一趟,既然他那么想回家看看。这时在淮海坊旧居一带转,又给他打电话——更是想入非非了——,说不妨陪他四哥去一趟淮海坊,毕竟他和萧珊在那儿住了十几年哩。当然,不可能的。

巴金与杨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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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与杨苡

我没再去探望,不仅是因为巴金不能交流,还因华东医院管理严格,探视不方便。但不去探望我还是不放心,——说不放心有点滑稽,去了什么也帮不了,除了因看到巴金现在的样子难过,给小林他们添麻烦,还有什么?也许就是心血来潮乱出主意了,——这些年探望巴金已经变成固定的事项,不去就好像有什么事没办。2000年年底,赵苏夫妇、赵蘅都回南京一聚,我让赵蘅又专门跑了一趟上海,代表我去看望巴金。是事先预约好的,小林陪着去医院,只能待几分钟时间。巴金躺着的房间是不让进的,只能隔着玻璃往里面看。赵蘅回来跟我说,小林大声说,杨阿姨让赵蘅代表她来看你了,巴金听到了,慢慢地,很艰难地把头转向这一面,像是还能认得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听了很不是滋味,甚至庆幸自己没有去上海。

从1997年到2005年,有八年时间,巴金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他的身体状况不断地走下坡路,我最后一次探望可能就是这么长时间里最好的时候了,最后的几年,基本上就是靠药物、机器维持着,进食靠鼻饲,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医务人员喊他让他反应一下时,他动一下胳膊。可以想象他的痛苦。他也只好说,我愿意为大家活着。前几年徐蓓拍西南联大纪录片(《九零后》)采访我,拍好了给我看片子,我在里面讲:巴金说,长寿是一种折磨,我说,活着就是胜利!这一段,我看了又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记不起具体的时间了,只记得是在武康路家里,肯定不是1997年在医院那次,既然他还能说话,还能表达他的意思。我说活着就是胜利当然是“正能量”的话,换了别人,也会这么说。他听了,只有苦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苦涩的表情。

梦李林

见巴金最后一面时他嘱咐我“多写”,至于写什么,倒没什么要求,随便写什么(甚至我想翻译也是算在内的),只要写了,就是有意义的。我想起当年陈学昭的一本书,书名是《工作着是美丽的》,真好,写作就是工作,工作着,就没有虚度。

但也有巴金很具体地希望我写的内容。他不止一次说,你可以写写三哥(即李尧林),还鼓励我,说我能写好的。他最后给我的信(那时写字已艰难,不再写文章了)里说,他后悔没多写写三哥。那是说他自己的遗憾:李尧林当年为了那个家牺牲自己,让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写作,三哥贫病而亡当然是时代的悲剧,但巴金认为他自己没有更多承担对家的责任。他是有许多自责的。只是巴金说他的追悔,我看了也像是对我的一种提醒。

事实上大李先生一直在我心中,只是我从未写过,甚至没想过要写出来(不发表,写给自己看的诗是另一回事)。与大李先生的交往,在记忆里在想象中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人生的许多事是没办法假设的,我早过了想入非非的年纪,不再会遐想大李先生当年若是如约去了昆明,那会如何如何。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避免想起相关的事,特别是一想起,便会一直想到他的结局,想到他最后的叹息:他在重病之际留给巴金的一句,“还有好多话要说,来不及了。”想到这些,等于在一直未愈合的伤疤上擦酒精。通常都是有些具体的因由,才引我去想起往事。

去虹桥公墓扫墓,当然会想起。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去过一次,那时才修好他的墓没多久,墓碑是一本打开的大理石制成的大书。上面刻着:“永别了,我的心在这里找到了真正的家。”(用的是他翻译的冈察洛夫小说《悬崖》里的句子)这部书安放在一片碎石上。大概是六十年代,又去过一次,这次是我和赵瑞蕻,与巴金、萧珊同去的。墓地修整过了,没有了碎石,好像是铺上了黑色的大理石。我们在新添置的石瓶中插了一束鲜花。过了十来年,一场浩劫毁了这一切,那里已铲平变成一片菜地与荒野,埋在地下的孤独者失去了他那“真正的家”。

再比如,曾有传言,说巴金先生和我谈过恋爱,甚至有鼻子有眼说他拿着萧珊、我,还有什么人的照片在选择。李家的哪位晚辈因此问到他头上,他哈哈一笑说,杨阿姨和我没有谈过恋爱,和你们三爷爷有一段。话再传到我耳朵里,当然又勾起我许多的回忆和感想,想得最多的是我发泄情绪、大李先生再不回复的那封信。我在那封信之后过了两年,又开始给他写长信,他没回,连一张敷衍的贺年片也没寄过。巴金先生曾经做过说客,即使是这个他极看重的弟弟也无法改变他的冷漠。巴金只好替他做各种各样的解释,有一次信里还说,他这位三哥有点像屠格涅夫小说《父与子》里的帕威尔。帕威尔是“父”的代表人物,爱情上受过伤,是守旧的,我不知道巴金拿他来比李尧林,是不是说大李先生比较矛盾,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的性格。

还有更偶然、更突如其来的,是做梦。有一次我梦见我竟去了我从未去过的成都。和他真正的小妹瑞珏在一起,我们走进早已不存在的李家大宅院,跨过一进又一进,忽然看见李先生静静地掀开门帘走进来,他看见了我们。瑞珏高兴地叫着三哥,我惊叫:“李先生,你没有死!”他微笑着说:“我本来就没有死,我回到了老家。——是四弟说我死了!”醒过来,我恍惚了好一阵,迷迷糊糊的我还在用劲分辨是真是假,还推理,想他的“四弟”向来是不说假话的,更不会骗我,那么大李先生的确是不在了。我倒宁愿巴金先生是骗了我!这是一个令人泪如雨下的梦!

杨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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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苡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梦最终让我写了《梦李林》(李林是李尧林的笔名,译《悬崖》,署名就是“李林”,他的译著前些年搜罗到一起出版,叫《李林译文集》)。之前悼念挚友,写过《梦萧珊》,和写大李先生的这篇一样,都以梦为题,也真是做过不少梦,不是比喻的说法。梦到大李先生,远不止这一次,在昆明、重庆时可以说是频频梦到的,光是我和他站在海河边看着大轮船远去的情景,就出现过好几次。有一次更是梦到过他和我一起上船,轮船的汽笛一遍遍鸣响,提醒乘客就要启航,他身手矫健,像在溜冰场上那样,牵着我的手一下就跃上了甲板,我大笑着领着他去我住的特等舱富丽堂皇的“大菜间”,而后又一起到高层甲板上去看落日,背景里似乎还响着我们熟悉的音乐……还有一个画面也出现过好多回:他抱着双臂站在一个高高的山顶上,我在往山上爬,他微笑着,也不出声,只是看着我往上走。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片段,不像上面说的那个梦,有对话,很具体。事实上除了大李先生、瑞珏和我,梦里还有其他人。写《梦李林》时我八十四岁,做那个梦是我整八十岁的时候,四年过去,我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就想牢牢记住,后来回想过好多遍。我想永恒的友情是可以永远存在的,在记忆里,在梦里。

写这篇文章,也是完成巴金先生的嘱托吧。其实我早就想写了,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最想写下的,往往最难下笔。我怕写不好,那对大李先生是一种亵渎。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担心,我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么想。我还怕杨敏如(杨苡姐姐,编者注)看到,怕她说,写这些干什么?而后还要问这问那,说这不应该那不对的。不过文章最后还是写出来了,这是积在心里多年想说的,我想,又没乱编,对大李先生没什么不好,大不了承认是我的一场暗恋呗。你说现在的人看来很平常的内容,怎么会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也许现在的人和我那辈人不一样了吧?反正对我来说,写出来还是要花力气才能迈过去的一道坎。更早的时候怎么没写呢?是不是因为赵瑞蕻还在?也许吧。不过,文章是2003年秋天写的,那时赵瑞蕻已去世四年多了,单只是这个原因,也不必等那么久,我想更多的还是过我自己的坎。

杨敏如是怎么看到文章的,我不记得了。要是登在《文汇读书周报》上,她自己也许会看到,事实上是发表在《收获》上,这是她没订也不会看的。没准还是我复印了寄给她看的:我挺矛盾,又怕她说我,又想让她看。毕竟她和母亲还是不一样,母亲不在了,要是她还在,我一定不敢让她知道。

杨敏如读了《梦李林》,果然很吃惊,说,你还有过这么一段,我怎么不知道?!还问我:你当时怎么不说呢?大李先生那时窘迫,我们可以帮他呀!我心里想,母亲正防着我和异性接触哩,我哪敢提这茬?

《梦李林》是在《收获》上发表的。巴金一直是《收获》的主编,过去我在上面发表文章,都是要他亲自看了才算数,认可了才登,但这时小林念给他听他也没力气听了。对于我,怎么说呢,我觉得像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好像一直悬着的什么事有了一个了结,真的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另一方面,我因当年幼稚不懂事加上任性,曾经给大李先生写过那么冒犯的信,他不再回复是我活该,我对大李先生一直怀有一种深深的歉疚。写出来先要在心里将往事过一遍,偶尔想起的话有些地方是可以含糊过去的,写的话就不一样,过往的细节一一想起,要去面对,就像没愈合的伤口还拿酒精去擦它。

不管怎么说,写出来了,也发表了,还是释然的成分多一些,至少我不再怕提到、想到大李先生和那一段往事了。隔了不长的时间,我又写了一篇文章《从梦中出走》,写下《梦李林》中没写到的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当然,还有我的敬仰和悔恨。还好过了那个“坎”,回忆好像也不全是苦涩了,有时也带出了几分轻松。比如我想起他带我们去溜冰时的欢快,想起大李先生和我如何津津有味地聊音乐,聊唱片。喜欢音乐,也就喜欢各种乐器,但有一种乐器他不喜欢,就是口琴,不喜欢的理由,他说吹口琴像在“啃馒头”,说罢就大笑。我也跟着大笑,吹口琴被他形容得有几分滑稽,但真的有点像。我原是有点想学口琴的,买过精装两册的《口琴吹奏法》,经他这么一说,我就放弃了。想起这些琐细,我不觉间会微笑起来。

(杨苡/口述 余斌/撰文)

原标题:《记忆|余斌:杨苡忆巴金(二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