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坡
窗外一架葡萄藤,让我想起儿时的院子。几只猫轮换着爬上爬下,刚才一只白的蹲在凳子上,昂首四下打量,像一个主人或一个隐士。天空正由阴云统治,地上还湿着,一个看不出上下午的下午。这家咖啡馆在一条网红路上,靠路开着窗,窗后的座位还空着,可以坐下和路上忙着拍照的人互为背景。我们还是走到了里边,在面对庭院的窗边安身,窗户是可以推开的,空气无论如何比玻璃更明净。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天色暗了下来,手边这盏小灯泄露的消息。从一开始它就闪烁着模仿的火焰,模式可以调节,就让它闪烁吧。这时有两盏灯在闪,一盏在窗玻璃上。往外一看,藤蔓、地面和房屋都被调暗了。两团火互相照着,泼溅出天光较亮时还不存在的温柔与慈悲。又过了一会,一盏小小灯又闯入眼睛,找了一下才知道是窗户的铜把手。天色一暗,这些平滑的表面就活了过来,从周围自动抓取光芒与景物,认真看,倒影里不仅有灯还有脸庞。
略犹豫了一下,心里攒着的议论找到了出口,应该不会破坏什么吧。
“这院子和我们,就是一个世界啊。这玻璃,也是一个世界。这把手,又是一个世界。世界本来如此,从来没有变过。我不记得谁说过了,也可能是我自己编的,每个世界之所以成为一个世界,它一定会包含许多世界。”
那一刻,我成了一个重新拥有世界的人。正如那个定义所示,当一个人拥有一个世界,他就会拥有无数世界。到现在我也没找到那个想法的原主人,大概不是博尔赫斯就是米沃什,但我从米沃什的组诗《世界(天真的诗)》里找到一首《希望》:
希望(米沃什)
希望意味着,当你相信
地球不是梦,而是活的肌体。
视觉、触觉和听觉都不骗人。
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
就像你站在门口看到的花园。
你不能进去,但它确实存在,
如果我们看得更清楚、更聪明,
我们就能在世界的花园中看到
一种新奇的花和不止一颗的星星。
有些人说:眼睛蒙骗了我们,
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种假象,
他们正是一些没有希望的人。
他们认为,当一个人转过身去,
整个世界就会立即跟着他消失,
就像被小偷的手窃走了似的。
我重新得到了世界,因为我重新记起了“世界”的原始含义。我怎么会知道“世界”这个现代汉语名词的原始含义呢,它应该是翻译的西方名词,或许还是从日本转口进来的,我没做过研究,现在也不想做。我说的只是,“世界”对我个人的原始含义。“原始”也是一个具有神话色彩的词,你要遇见原始人,对他们说“你们是原始人”,他们一定能教你重新认识历史,没准还会教你重新做人。
我说一个词的“原始含义”,也一定不是我小时候第一次遇见或学习这个词的时候,所体会到的含义。而是说,某一天,你看到关于这个词的某个解释、某个用法,突然有种相见恨晚、豁然开朗、一通百通的感觉,心说就这么定了,于是郑重地把这个词装在新匣子里,存放在语言密室的最底层。这样你就拥有了一个词的原始含义,不管别人怎么使用它,它对你都永远古老,永远新鲜。
语言是神奇的。不需要读维特根斯坦的拗口著作,不需要听信“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的传说,不需要琢磨“the Word was God”有怎样的奥义,只要有机会注意自己和他人使用语言方式的不同,就能知道语言是神奇的。这种习惯上的,心理上的,几乎无意识的差异,把人分隔在风俗与气候都迥异的国土,不亚于时代或山脉。
对我们这些以词语为衣食的人来说,语言的污染堪比大气、水和土壤的污染。毒地长出的庄稼不能吃,否则就会生病。难免有不注意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喝了不该喝的,难受许久都不明所以。后来我发现,自我治疗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个个去找回词语的原始含义。
如果感到寂寞,就去找回“朋友”。哪怕没有符合“朋友”的朋友,也不要害怕,不要慌张。抱紧“朋友”,很快就会遇到其他找回并抱紧了“朋友”的人。
如果感到茫然,就去找回“勇敢”。哪怕不勇敢也没事,穿上“勇敢”的外衣,任它空空荡荡,虚空中会生出肉来。
怎么感觉自己在熬鸡汤?回看并思索,我明明就是这么相信且这么做的。
只能说是世界的问题。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那个并非世界的世界,正在无孔不入地膨胀着,把许多词语吃了再吐出来,散发着恶心的味道。世界变成一个超大号特朗普很久了,日复一日地折磨词语,你每时每刻都能听到他说话,却不知道他是以何种含义使用每个词,许多人不喜欢、不赞同他,却渐渐浸染了他对语言的肆无忌惮。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不把词语当武器、道具、跟班,我们看重每个词的原始含义,因为那是我们对世界、对自己、对世界与自我关系的最初期冀。要复原属于自己的世界,词语是最基础也最本质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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