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在上海陆家嘴论坛。经济学家姚洋在一场题为“拨开不确定性迷雾,求解问策新时代的投资之道”圆桌讨论中,抛出了一个不那么“主流”的判断:
当前中国经济面临需求不足的挑战,传统刺激消费政策效果有限。稳定房地产市场、落实地方三保资金、增强财政发力力度,才是恢复市场信心、提振总需求和推动经济回升的关键举措。
会场之外,同一天的另一条新闻是:广西宣布从6月20日起暂停汽车置换更新补贴,距离全国统一截止12月31日还早,但“补贴资金用完”几个字,给上半年的车市摁了个暂停键。
而把镜头拉远一点看,2026奶奶报废更新单车补贴均值较2025年下降21%,置换更新下降30%;2026年首批以旧换新超长期特别国债资金625亿,比去年同期810亿元缩了快200亿;按线性外推,全年消费品以旧换新总额约2500亿元,较2025年的3000亿少了500亿。
姚洋没在陆家嘴细说“汽车和以旧换新”这几个字,但这个判断他自己讲过不止一次。“过去一两年推行的以旧换新,效果是有限的。一方面是规模不够大,5000亿的规模效果相对有限;另一方面存在替代效应,这边消费增加了,那边可能相应减少。”
把陆家嘴的“传统刺激效果有限”和博鳌的“以旧换新效果有限”拼到一起,那条逻辑链就清楚了:我们把消费刺激的主力弹药用在了汽车和以旧换新这两类耐用品上,而随着时间推移,补贴的边际效用一路递减,这套打法本身越来越难见效。
为什么刺激消费越来越难见效?
先把“边际递减”这四个字翻译成大白话:第一年打这针,管用;第二年打同样的针,药效打折;第三年再打,效果就层层递减。
以旧换新,本质上做的是耐用品消费需求的阶段性前置。2025年新能源购置税全额免征到期,大量消费者赶在年底前上车,把2026年初的需求提前透支掉,2026年1月,10万以下乘用车销量同比降22.5%,10到20万区间降18.8%。今年前两个月,小微新能源乘用车销量同比大跌69.9%,只剩4.5万辆。
为什么会这样?有三个机制在同时起作用:
第一,合资格的存量需求被快速出清。2025年以旧换新申请量1150万辆,那是很多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旧车还能值这么多钱”。但该换的人在2025年已经换了,没换的要么是价格不敏感群体,要么根本没有换车刚需。
同样的补贴,打到第二年,撬动的就是另一批人了,而这批人的决策弹性天然更小。
第二,补贴标准本身在退坡。2025年是定额补贴,报废新能源补2万,换燃油补1.5万,对五菱宏光MINI这种5万以下小车最友好,补贴相当于车价的40%。2026年改成“比例加上封顶”,车价12%、最高2万,买台5万的车补贴从2万砍到6000。五菱宏光MINI这类车型补贴更是从2万降到约3600,降幅超过80%。
对价格敏感型用户,直接劝退。
第三,替代效应和观望情绪。这边汽车销量被补贴顶上去,那边“买涨不买跌”的心理在价格战里被反复强化。晚买两年省两三万,很多人扛得住补贴的诱惑。
更要命的是,汽车行业陷入增量不增收。去年前五个月汽车消费额同比零增长,但乘用车销量增了34%,均价从2023年的18.3万一路降到2026年的17万。
补贴拉起来的是低端走量,对社零的真实贡献被均价下滑吃掉一大块。
发改委的数据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2024年以旧换新对社零的边际拉动约2.3倍,2025年降到1.9倍,这就是姚洋所说的“边际递减”,不是补贴没用,而是同一套打法打到第三年,乘数效应在塌。
姚洋在博鳌和陆家嘴反复讲一个比喻——房间里有两头大象:一头是房地产持续负增长,一头是地方财政亏空。地方支出加上房地产相关支出,占全国总需求的约50%。 这两头不动,你在汽车、家电、3C上补贴再狠,都是在捡芝麻。
这话听着顺耳,但拆开看逻辑上是通的。
大象一:房地产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底盘。姚洋自己说,如此高的房地产空置率,以及每年新增大量无法偿还房贷的家庭,这些问题值得更多关注。这个时候补贴换车,对很多家庭来说,撬动力本来就弱。
大象二:地方是民营企业的隐形甲方。姚洋有个很具体的建议,发特别国债,专门清地方拖欠企业的欠款。道理很简单:建筑、基建、服务类民企的大客户是地方,地方财政一紧,欠款一拖,民企现金流枯竭,接下来就是降薪和收缩。
而民营企业又吸纳了80%以上的城镇就业,这是一条闭环。你在这头撒汽车补贴,那头地方还在逼企业还债、清欠无解,居民的“预防性储蓄”逻辑就破不掉。
姚洋甚至抛过一个更重的判断:如果逼着地方、企业、居民三方一起还债,“我担心我们会变成90年代的日本——大家都在还债,经济增长被严重拖累”。 这句话的分量,比“补贴边际递减”重得多。
顺着姚洋的框架往下挖一层,“传统刺激效果有限”不只是因为补贴退坡,更因为这几年促消费在方法论上踩了几个重复的坑:
1.重“供给端让利”,轻“收入端托底”
以旧换新的逻辑是车企让一点,地方配一点,消费者掏大头,本质是降低购买门槛,不是提高支付能力。门槛降了,但居民收入预期没动,2026年大城市人口整体回流县城,这不是消费升级的信号,是收缩的信号。姚洋说消费不振的关键,是我们不看房间里的两头大象,指向就是这个错位。
2.重“大宗耐用品脉冲”,轻“日常服务消费”
汽车、家电、3C是补贴主战场,但餐饮、文旅、养老、托育这些服务消费才是就业密度最高的板块,反而没什么像样的直接刺激。而服务消费的瓶颈往往是时间加上社保和托育这类结构性约束,不是几千块补贴能解决的。
3.重“短期抢跑”,轻“预期管理”
补贴一年一发文、资金按季下达、地方中途喊停,河南、甘肃、辽宁、广东、浙江、重庆多地2025年6月就因“资金用完”暂停过一轮,2026年6月广西又来一次。消费者学会了一件事:等等,说不定下个月就停了,或者下个月更便宜。这种节奏本身也削弱了补贴的力度。
4.忽视替代效应
姚洋在博鳌讲得很直白:以旧换新的5000亿规模,这边消费增加了,那边可能相应减少。社零是个加总数,A品类被补贴顶上去,B品类被虹吸,尤其是当居民总预算收入预期约束时,补贴更像是“消费结构重组器”,不是“消费总量放大器”。
顺着刺激消费难见效这把刀,姚洋开出的药方其实也并不复杂:
财政从投资转向消费与民生。 “现在老百姓不愿意消费,那就由政府来消费”——通过举债扩大需求,打破困局。
姚洋说的很直白,不直接补贴消费,而是先稳住消费的两个底座,房地产财富效应和地方财政的就业链条,底座稳了,居民消费就是结果。
回到陆家嘴论坛上姚洋说“传统刺激消费政策效果有限”。如果只记住“汽车和以旧换新边际递减”,那是读懂了一半;另一半是:我们把消费刺激做成了“给耐用品打兴奋剂”的模式,但消费真正的发动机从来不在补贴目录里,而在房地产是否企稳、地方财政是否通畅、居民资产负债表是否不再缩水。
姚洋有句话可以拿来做注脚:
居民消费从来不是经济的“发动机”,政府支出才是“点火器”。没有政府带头花钱,没有国家托底信心,再华丽的消费都是空中楼阁,再给力的补贴也难以撬动老百姓的钱袋子。
今年已经过半,以旧换新的第二针药效已经在数据里显现退潮。下一针打不打、打哪儿、谁先动手,答案已经愈发明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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