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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灵》禾东(来源:Olympus Global Open Photo Contest 2017-18)

文|陈行之,作家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生命倾注,我终于完成了计划中的全部十三部长篇小说的写作。虽然我的作品目前仍处于被封禁的状态,除了已经出版的《危险的移动》和《沉默的河》(《当青春成为往事》)之外,其余的长篇小说暂时还无法与读者见面,然而对于我来说,事情已经做完了——套用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话来说,完了就是好的。剩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待历史的前行,等待中国社会走向松弛和多元,走向我的作品被公众阅读的那一天早日到来。只有到那时,我才可以说,看吧,这就是我经历过,回望过,也期待过的时代。当然,能够大声说出这句话的,很可能已经不再是我本人,而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全部一千余万文字的作品了。我坚信它们会在未来时代和历史未来中得到的呼应;我更坚信我所创造的小说世界,在意象上映照出了整个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前半叶的中国,在数百个小说人物命运的挣扎与太息中,折射出了中国人曾经有的生存形态,那是永远不应该被忘记的历史的形态。

此时此刻真是百感交集,感慨万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最想说的,却不是我对我的小说世界的解说,反而是一种超越了那个艺术世界的抽象感悟——作家的精神活动,也像任何人的精神活动一样,往往像孩童一般俏皮和任性,你无法约束自己不去想看起来可能并不十分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

我常常记得历史学家汤因比的一句提醒:

“勿庸置疑,人性像宇宙万物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但是,从我们的祖先最初成为人类以来,人性的这种变化是如此微不足道,以致作为实际的目标,我们能够把从起源到现在、乃至到可以预见的未来的人性,看成是不变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相对意义上,人性是永恒的,是亘古不变的。

古往今来的人性表现,都有显著的异同,就是我们能够与在历史深处活动的人产生共情的规律性原因。然而汤因比同时也引用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的话强调指出:

“每个人都处在时间的某一点上,而且它只能从其非常短暂的生命的这个移动点上观察宇宙万物。……一个人不可能摆脱他在时间和空间中所处的位置,而用一个假设的上帝的眼睛,在宇宙和时间之外看待事物。”

这就是说,永恒人性在不同历史条件下,会呈现出不同的质态,这种不同来源于人所处历史环境或者说历史条件的不同,于是,人性的共通性与相异性自然而然也就产生了出来。共通性只是骨架,相异性才是它的血和肉。

文学与哲学的不同功能决定了它不能只着眼于骨架,而更应当关注人的血肉,正是后者决定了在哪怕是在相同的历史境遇中不同人物的不同人性表现。小说家的特权是,捕捉人性的不同侧面,把它精细地展示给人看。我充分享受了这一过程带给我的自由、愉悦与幸福。这是创造者的幸福,如果我们把这一甜蜜感觉置放到汤因比所说的历史框架中去,这也正是我从“再现历史”这一创造性劳动中所获得的巨大满足感。

也正因为如此,我常常说,写小说是人类事务中最能够激发起马斯洛所说的“高峰体验”的活动——写作的时候,我经常会伴随小说人物,或者会心微笑,激动得颤抖;或者默默饮泣,乃至于嚎啕大哭——这种时候,小说人物就是我,我就是小说人物。古人有言:

“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

创作者在创作进入佳境之时,往往可以达此境界。人类的阅读活动,大体上也是这么一个过程,我将其宽泛地称之为“共情”。“共情”会消泯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让“人”在同一个世界中交集,这既是艺术规律,亦是小说艺术应当追求的完美境界。

在创作长篇小说的过程中,历史与人性的相互绞结,在无尽的历史时空中人性的柔弱与坚强,经常在我的脑海里犹如云蒸霞蔚烟云一般翻滚,我既可以听到雄浑激越的历史回响,又可以听到普通男女绵延无尽的呻吟与呐喊……某种意义上,出现在我笔下的所有人,也正是在我所处这个世界里生存着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他。通过这些小说,我镌刻了独属于我自己的历史碑文,久远的你、我、他和现实中的你、我、他共同穿行在那个独特的历史时空之中,它们必将在未来的某一点上与未来的人相遇。这也就意味着,消逝了的历史戏剧会不断在我们的现实人生中重演,而我们的现实人生也会不断熔融和隐没到历史的深空中去……人类宇宙周而复始,无始无终。

更加重要的是,在连续的意义上,历史实际上是一个整体,过往就是现在,现在就是将来,它们有机地置身于相同而又不同的历史情境之中;我们共情于逝者,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逝者,我们也会被我们的后人所共情……我几乎可以从一切方面体味到汤因比对历史学家——也是所有创作者和阅读者——的观察:

“他被卷入他正在观察和记录的事件之中,无论该事件在时间上、地点上如何遥远,他还是要被卷进去,因为这些事件是人类的事件,而他自己就是(人类中的)一员。”

我认为没有比进入这种情境中的人更幸福的人了。在这个意义上,我有理由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对这个伟大的时代,对给予了我无尽精神苦难和无尽灵魂欢乐的生活,对曾经与我相遇的所有男男女女,都充满了感激之情;而我又深知,对时代、对生活、对人的最好报答,是留给他们一个充满了寂静与喧嚣,让人流连忘返的小说世界,一个可以触摸到人的心灵脉动和历史质感的小说的世界。

所幸,我现在终于可以说,我把你们慷慨地给予我的东西,还给你们了。

2026-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