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市局。
没找方志远。
我找的是穆长风。
穆局。
六年前把我送进金三角的人。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组织里我的直属上线。
他的办公室在七楼,门牌上写着刑侦支队四个字。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穆长风正在看文件。
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愣了三秒。
然后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两步走到我面前。
陈渡。
穆局。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脖子上那道新的疤痕。
你瘦了。他说。
活着就行。我说。
他点点头,反手把门锁了。
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杯子,倒了茶,递给我一杯。
任务收网情况我看了报告。干得漂亮。
我没接他的话茬。
穆局,我问你一件事。
说。
我的抚恤金、安置补贴,是不是走的方志远的手?
穆长风的表情变了。
茶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已经知道了?
我妈死了三年了。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癌症。没钱治。十七岁的小禾一个人送的终。
穆长风把杯子放下了。
重地放的。
茶水溅出来一些。
他没说话。
方志远拿了多少?我问。
穆长风靠在桌沿上,沉默了很久。
陈渡,这件事……我有责任。
我没问责任。我问数目。
……六年的抚恤金加上特殊津贴,一共五十七万四千。
五十七万四千。
够我妈治病。
小禾安稳稳念完高中、上大学。
够她们不用在大年三十前一天,孤零地死在出租屋里。
我点了点头。
方志远现在什么职务?
穆长风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市局治安科副科长。去年刚提的。
靠什么提的?
穆长风没说话。
他不说,我也猜得到。
五十七万四千能买到很多东西。能请客,能送礼,能铺路。
我站起来。
穆局,我的身份恢复手续,多久能办下来?
已经在走了。最快一周。
一周太久。三天。
穆长风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行。三天。
我转身走到门口。
陈渡。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
别太出格。
我没回头。
穆局,我在缅北六年。什么叫出格,什么叫不出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分寸。
门关上了。

走出市局大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黑色夹克、面容冷淡的男人,半个月前还在湄公河上游的快艇上,用消音手枪打碎了一个毒枭的脑袋。
我掏出手机,给小禾发了条消息。
今晚别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
她想问什么,但没敢问。
乖。
等哥把事情办完,你什么都不用再怕。
我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方志远的家。
临江花园,7号楼,1602。
这个地址是穆长风办公桌上的通讯录里翻到的。他去倒茶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记住了。
职业习惯。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临江花园。
高档社区。
门口有保安,有抬杆,有监控。
绿化修剪得整齐,地面一片落叶都没有。
我没进去。
站在马路对面,点了根烟。
看着那栋楼的十六层。
阳台上晾着衣服——女人的裙子,小孩儿的校服。
方志远结婚了。
有孩子了。
日子过得不错。
五十七万四千。
买了房,娶了妻,生了子,提了职。
我妈的命,小禾的青春,我六年的地狱。
换来他在这儿安稳稳当人上人。
我把烟掐了。
不急。
今天不是来动手的。
今天是来看这个人现在什么样。
看他活得有多舒服。
这样等他失去的时候,才会更疼。
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去了我妈的墓。
最偏的一个角落。墓碑很小,上面的字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陈秀兰之墓。
连生卒年月都刻得歪歪扭扭的。
两千块的墓。
旁边那些墓碑,花岗岩的,大理石的,有照片有刻字有围栏。
我妈的,连张照片都没镶。
我蹲在那儿,没说话。
蹲了很久。
膝盖发麻了才站起来。
妈,我说,我回来晚了。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松柏的味道。
我伸手摸了一下墓碑。
冰的。
给我点时间。
第二件事。
我去查了赵鹏飞。
临河路78号那块地,现在是一家洗浴中心。
注册法人:赵鹏飞
赵鹏飞,三十八岁,本地人,搞拆迁起家。名下三家公司,资产据说过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