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干了八年,没等家属签字就给心梗患者上了台。
人救活了,投诉也来了——程序违规。
停薪三个月。
医务科主任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流程是保护你,以后别自作主张。
我把这句话抄了三十遍,贴在值班室墙上。
复工那天,全科室的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他们猜对了。
但方向反了——我不是要炸,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规矩这东西,认真起来有多吓人。
我叫程刚
急诊科主治医师,工龄八年。
圈内人送我个外号,程一刀,不是说我砍人快,是说我开胸快。
从胸骨正中到心包打开,我最快纪录四十七秒。
带教老师说我天生吃这碗饭。
我也这么觉得——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夜班,120推进来一个五十六岁的男性,大面积心梗,前降支完全闭塞。
送到的时候已经室颤了两轮。
家属呢?
在路上。
说是从隔壁城市赶过来,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心梗患者,一个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几乎拉平的线。
没犹豫。
备台,上导管室。
护士孙莉看了我一眼:家属还没……
等家属来,他就不需要签字了。
我记得我当时说了这句话。
很帅。
非常帅。
帅了大概……七十二个小时。
第三天,患者苏醒,脱离危险。
家属到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一进病房先看了眼心电监护仪上的参数,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不是给他爹拍的。
是给他律师拍的。
没有家属签字就做手术?这是什么医院?草菅人命吗?
那天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护士站大吵大闹。
我脑子第一反应是——哥们,你爹命都是我捡回来的。
第二反应是——哦,他在意的不是他爹的命。
第三天,投诉信递到了医务科
第五天,医务科约谈了我。
坐在我对面的是医务科主任钱维明。
五十来岁,谢顶,小眼睛,说话永远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腔调。
程医生啊,人是救回来了,这个我们都看到了。
他翻着桌上那份投诉书。
但是,流程是流程。你没拿到知情同意书就上台,这个事实存在吧?
我说存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家属投诉,是他的权利。我们该走的程序也得走。
他合上文件夹,露出一个我至今记忆犹新的笑容。
那种笑怎么形容呢……就是明手里握着刀,嘴上还在说疼了告诉我。
停薪留职三个月,回去好反思。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医生,记住,流程是保护你的。下次别自作主张。
保护我。
我细品了品这四个字。
是保护我。
不是保护患者。
是保护我。
好的,我记住了。
那天我从医务科出来,走廊里遇见了护士长孙莉
她递给我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
想开点,规矩就是这样。
我喝了一口,奇难喝。
莉姐,我想开了。
真的?
以后再不自作主张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不太对的东西。
但她没多问。
我回去那天晚上,没睡着。
倒不是因为委屈。
八年急诊,什么委屈没受过?家属骂过,患者打过,半夜三点还在做心肺复苏做到胸骨压断。
我不是觉得委屈。
我是突然觉得——清醒了。
从前我一直以为,当医生,技术到位,良心到位,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明白一件事。
不够。
远不够。
你得先活着,才能救别人。
而在这个体系里,活着的标准不是你救了多少人。
是你签了多少字。
盖了多少章。
走了多少流程。
好。
我学会了。
停职三个月,我干了几件事。
第一,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背了三遍。
第二,把本院《急诊科诊疗规范》逐字抄写了一份。
第三,把所有涉及知情同意流程审批交接班制度的条款标红加粗。
第四,打印出来,过塑,挂在我值班室的墙上。
孙莉后来说,那面墙看起来像邪教分子的作案现场。
我觉得她夸张了。
那明是合规模范的学习园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