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年寡居,二千万元奖励。
这两个数字放在潘达于身上,很容易把人看偏。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苏州女子,婚后三个月丈夫病故;一个旧式大家族的孙媳妇,手里却压着两件三千年青铜重器。到一九五一年,她把大盂鼎、大克鼎捐给国家,授奖典礼上拿到“二千万元”奖金。
可那不是今天的二千万元。
那是旧币,折合后来人民币约二千元。更要紧的是,她没有靠这两件鼎换宅子、换金条、换后半生的安稳。
她把鼎交出去了。
潘达于原姓丁,一九〇六年前后生于苏州。十八岁那年,她嫁进苏州潘家,丈夫叫潘承镜。
潘家不是寻常人家。
往上数,有状元潘世恩;再往下,有官至工部尚书的潘祖荫。潘祖荫爱金石,家里收藏里最重的两件,就是大盂鼎和大克鼎。
这样的东西,放在谁家,都是烫手的。
婚事刚办完没多久,潘承镜病故。
潘家男丁凋零,嗣孙一死,门户像突然空了。潘达于没有改嫁,改随夫姓潘,留在南石子街潘宅里。
她留下,不只是守一间空房。
一九二五年,潘祖年去世后,潘氏旧藏的担子落到她肩上。家训很简单:“谨守护持,绝不示人。”
这八个字,往后压了她二十多年。
抗战一来,苏州局势变了。
日本侵略者搜城,收藏界又早知道潘家有重器。大盂鼎、大克鼎不能摆在屋里,也不能轻易搬出去。
潘达于请家人和工匠帮忙,在潘宅屋内撬开地砖,挖出深坑,做大木箱,把双鼎和一批青铜器藏入地下。
地砖重新铺回去。
屋里照旧摆上旧家具,外人看不出一点痕迹。
后来日本侵略者多次搜查潘家,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这批东西。双鼎在地下埋着,潘达于在地上守着。
这一埋,就是十几年。
一九五一年,上海博物馆筹建的消息传来,潘达于动了一个念头。
鼎不能永远埋在潘家地下。
话写得不长,分量很重。
同时颁给她奖金二千万元。
这个数字后来常被说成天价,其实是旧币二千万元,约合新币二千元。潘达于真正交出去的,不是两件可以估价的古董,而是潘家几代人压在箱底的家藏命脉。
她没有反悔。
一九五二年,上海博物馆开馆,双鼎入馆。到一九五九年,大盂鼎北上,入藏中国历史博物馆,也就是后来的中国国家博物馆;大克鼎留在上海博物馆。
从此一南一北。
晚年的潘达于,生活并不奢华。那张褒奖状,挂在她简朴的卧室里,陪了她半个多世纪。
有人问起当年为什么献鼎,她说过一句很直的话:“因为相信共产党呀!”
女儿潘家华后来也说,母亲给国家献鼎,全家都支持,母亲给大克鼎找到了一个好归宿。
二〇〇四年,潘达于百岁寿辰,大盂鼎南下上海,与大克鼎重聚。两个分开半个世纪的“鼎兄鼎弟”,在展厅里并肩而立。
那一年,她已经很老了。
上海博物馆里,大克鼎仍在那里;中国国家博物馆里,大盂鼎也仍在那里。
再往后看一层,是苏州潘宅地下那只木箱,是一位女子把一生守成一句话:国宝该归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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