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了。
没给任何人做早饭。
把铁盒子装进书包,走了三公里土路到镇上。
邮政储蓄银行八点开门,我是第一个客户。
办了一张只有自己身份证绑定的卡,存进去三千二百。
柜员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这是你自己的钱吧?
是。
行,存好了。密码记牢。
我把银行卡贴身放好,出了银行门口,深呼吸。
安全了。
前世我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存折都没有。所有钱,都直接交到我爸手里。
赵明月自己不花钱的,她那钱留着也是留着。——我妈原话。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镇中学。
暑假,学校没人,但我知道班主任刘老师住在教职工宿舍楼。
我敲了门。
刘老师开门时头发还是乱的,看见我愣了一下:赵明月?你怎么来了?志愿填好了?
填好了,老师,国防科大。
好!我就知道你会……她笑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你家里人同意了?
我没说话。
刘老师是带了我三年的人。她太了解我们家。
你爸不同意?
嗯。他想让我读师范,毕业了供我弟。
刘老师的脸色变了。
她把门开大,让我进去坐下,倒了杯水。
你听我说,她坐到我对面,国防科大一旦录取,通知书是部队发的。你爸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到时候有人专门来接你,走的是特殊渠道。
我点头。
这些我知道。前世不知道,这一世查得清楚楚。
但是,刘老师话锋一转,从现在到通知书下来,中间还有大概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你要确保你爸不会做出格的事。
我抬头看她。
刘老师的表情很认真:我带过很多农村的孩子。有些家长……真的会做出常人想不到的事。把身份证藏起来、把通知书扣下来、甚至带着孩子去外地打工造成既定事实。
她顿了顿。
你的身份证在谁手里?
我怔住了。
在我爸手里。
前世,我的身份证一直在我爸手里。用的时候借,用完了还回去。
老师,我……
刘老师已经站起来了。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信封。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如果你的监护人扣押你的身份证、拒绝配合你入学,你可以向当地派出所申请补办。十八岁了,法律上你完全有自主权。
她把信封递给我。
但最好的办法是,你自己拿回来。别闹大,找个理由,先把证件握在手里。
我接过信封。
手心冒汗。
前世,身份证这件事从没有进入过我的脑子。因为前世的我,从来没想过反抗。
谢谢老师。
别谢我。刘老师叹了口气,687分,全县第三。这个分数如果被耽误了,造孽的不是你。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二十天。
我需要在二十天里做三件事。
第一,拿回身份证。
第二,保护好通知书。
第三,不给我爸任何阻拦我的机会。
前世我输在了乖字上面。
这一世,不会了。
回到家时将近十点。
院里晒着玉米,我妈在翻晒。看见我回来,欲言又止。
你一早去哪了?
去镇上办事。
我没多解释,直接进了我爸的房间。
赵德发去村头打牌了,不在家。
他的房间我前世进过无数次——打扫、收拾、擦灰。
衣柜最上层的铁皮盒子里,放着全家人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打开铁皮盒。
户口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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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只有一张——我爸的。
我的不在。
心咯噔一下。
他已经把我的身份证单独收起来了?
我快速翻了抽屉、枕头底下、床垫下面。
都没有。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我妈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在找什么?
我的身份证。
我妈的目光闪了一下。
在你爸那里。你要用?
对,填档案要用。
等你爸回来你问他要。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躲闪。
她知道我爸把身份证藏了。
甚至可能是她提议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等他回来。
转身回了自己的隔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直接开口要,他不会给。
找借口骗过来?他不是傻子。
报警?太激烈了,而且证据不充分,真闹大了,他有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
刘老师说了,可以补办。
但补办需要时间。通知书下来之前如果没有身份证原件,报到手续会很麻烦。
那就只剩一条路——
让他自己、主动、不得不把身份证交给我。
中午,赵德发回来了。
带着一脸酒气,看见我在院子里摘菜,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在等。
等我懂事了,自己去跟他服软。
前世我确实就是这样的——闹一阵别扭,然后自己想通了,觉得毕竟是爸,就妥协了。
他太了解前世的我了。
可惜我已经不是了。
午饭是我妈做的。
没做得好吃,赵建军嘟囔了两句,被我妈瞪了一眼。
饭桌上气氛沉闷,没人说话。
一直到饭吃完,我爸突然开口:明月,下午跟我去你二叔家一趟。
我抬头。
你二叔家的鱼塘要找人帮忙,暑假去干两个月,能挣三千多。正好攒着,开学……
他说到开学的时候,自己停了。
因为他说的开学,指的是他心里那个师范大学的开学。
而不是国防科大。
我不去。
你——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考了687分。你让我去鱼塘干活。你不觉得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
赵德发的脸抽了一下。
他最在乎面子。
这是我前世用四十三年观察到的、这个男人唯一的软肋。
王婶已经知道我报了国防科大了。昨天在村口她跟好几个人说了。
我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张姐也知道了。她说咱们村出了个军校大学生,给全村长脸。
我爸的表情在变。
从愤怒,到犹豫,到一种我很熟悉的——算计。
他在重新评估。
重新算这笔账。
如果我真的去了国防科大,军校出来是军官,以后的工资比师范高得多。那个时候让我往家里寄钱……
我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算盘珠子拨动的过程。
但他还没算完。
因为军校有一条他不喜欢的规矩——在校期间,学员的工资由国家发放,家人很难插手。
他需要时间想明白。
我给他时间。
起身收了碗筷。
我去洗碗。
身后,赵德发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背上。
像盯着一件正在贬值的商品。
晚上九点,赵建军在隔壁打游戏。
键盘声和骂咧咧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吵得我翻来覆去。
但我没去敲墙。
前世每次敲墙,得到的都是我妈一句你弟也不容易,白天热,就晚上凉快了才能放松放松。
我塞上纸巾,闭眼。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通知书。
一般录取通知书是EMS邮寄。寄到哪里?
填志愿时的通讯地址。
我当时填的是家里的地址。
也就是说,通知书会寄到这个院子来。
我爸只要把通知书截下来——
不行。
我得改地址。
明天一早,我要给国防科大招生办打电话,确认能不能修改通知书接收地址。
如果不能改,我就得确保,通知书送到那天,我必须是第一个碰到邮递员的人。
每天守着。
二十天。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制定计划。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发黄的墙皮上。
前世这个夏天,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有希望的夏天。我亲手把它葬送了。
这一次,我要亲手把它攥在掌心里。
谁来抢,我就跟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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