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
院门开着,我隔着老远就听见屋里的动静。
我爸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不像是有意遮掩——更像是在表演。
老姐啊,我跟你说,明月那丫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报什么军校……
是打给大姑。
我没进屋,站在门外听着。
对,你说的对!女孩子读什么军校!以后找对象都难!
我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你帮我劝劝她,她最听你话。
来了。
我推开门进去。
我爸看到我,电话都没挂,直接塞到我手里:你大姑要跟你说话。
听筒里,大姑的声音响起来:月啊——
大姑。我开口了,我志愿已经锁定了,系统不让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锁定了?
嗯,下午去镇上提交的,现在改不了。技术层面的事。
大姑是个明白人。她沉吟了片刻:那……锁定了就锁定了吧,军校也不差。
我爸在旁边脸都绿了。
姐!你怎么——
行了老三,人家分数考到了,军校又不花钱,你还想咋。大姑在电话那头直接压了他,依我看是好事。
电话挂了。
我爸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赵明月,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
没回答。
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其实也不算自己的房间。四面漏风的小隔间,一张木板床,床单洗得发白。
隔壁就是赵建军的屋子。
十五平,有空调,有电脑。去年我打暑假工攒的钱买的。
我坐在床边,翻出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
里面有三千二百块钱。
是我高中三年省下来的所有积蓄。
前世,这笔钱在暑假结束前就被我爸拿走了——你弟开学要交书本费。
这一次。
我把铁盒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又在外面裹了两件旧衣服。
明天,我就去镇上邮政存起来。
存到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账户里。
晚饭时间。
桌上是我炒的三个菜,一个汤。
前世,做饭是我的活。从十二岁开始,一天没断过。
但今天我格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饭桌上的布局——
鸡腿在赵建军碗里。
鸡翅在我爸碗里。
鸡胸肉在我妈碗里。
我的碗里是白饭,旁边一碟咸菜。
很好。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赵建军夹了一筷子菜,嘟囔:姐,你做的这个茄子太咸了。
我抬起筷子,把那碟咸菜倒进了他碗里。
那你尝尝更咸的。
赵建军:?
我妈筷子一顿:月你干什么呢——
我做了三年饭,从没人说过一声谢谢。我把筷子放下,从今天起,谁觉得我做得不好吃,自己做。
整张桌子安静了。
蝉鸣从窗缝里钻进来,吵得人脑仁疼。
我爸吭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端起碗,回了自己的隔间。
靠着木板墙,一口一口吃白饭配咸菜。
前世吃了四十三年。
不在乎多吃一顿。
但这是最后一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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