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在砖窑干了十五年。
搬砖搬到腰椎断裂那天,我爸来了。
不是来接我,是来拿我当月工资。
你弟要买房,首付还差八万。
后来我瘫了,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进了弟弟口袋。
临终那天,病房空无一人。
护工叹气:你爸嫌路远,说不来了。
我闭上眼。
再睁开,回到了高考放榜这天。
阳光刺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刺痛眼睛。
687分。
我记得这个分数。前世,这个分数本能送我去任何一所顶尖学府。
但我爸接过我的手机,看都没多看一眼,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分够了,报省内那个师范。学费便宜,毕业出来当老师,工资稳定,正好供你弟读高中。
前世的我点了头。
这一世——
爸。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回来。
我报国防科大。
院子里安静了。
我妈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绿叶子掉地上她都没捡。
我弟赵建军从屋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我早上没舍得吃的那个鸡蛋。
我爸赵德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国防科大。军事院校。学费全免,国家包分配。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前世模糊的记忆里,这个时间点,邻居家王婶正好路过院门口。
果然。
哟,大丫头考了多少分啊?
王婶的声音准时响起。
687。我没等我爸开口,自己答了,全县第三。
哎呀!那可是状元苗子啊!
王婶声音一高,隔壁几家的人都伸了头。
我爸脸上立刻挂上笑。
但那笑皮底下的东西,我太熟了。
不是骄傲。是算计。
前世他算得很清楚——师范四年,学费最低,毕业就有工资。我每月工资上交百分之七十,刚好够赵建军上私立高中、买辅导资料、请家教。
我就是他养的一棵摇钱树。
树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邻居们一散,我爸脸就沉了。
军校?去了就是当兵的,以后哪有什么出息。
是军官。我纠正。
一样!他一拍桌子,离家远,回不来,工资又拿不到手——
说到拿不到手的时候,他自己顿了一下。
意识到说漏了。
我妈在旁边连忙圆场:你爸意思是,女孩子跑那么远,家里人担心……
担心什么?我看着她。
我妈眼神闪了闪,避开了。
前世我信了这套说辞。
什么担心,什么女孩子不用读太好的大学。
本质只有一个——他们需要我早点出来挣钱。
赵建军把鸡蛋咽下去,用我的毛巾擦了嘴:姐,你要是去了军校,我那个辅导班的钱谁出啊?
十六岁。
一米七五的大小伙子。
语气理所当然。
前世,我听到这句话会心疼,会觉得弟弟还小,不懂事。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你自己出。
赵建军噎住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赵明月!你翅膀硬了是吧?
嗯。
我没跟他对视。我低下头,打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志愿系统。
国防科技大学。
第一志愿。
唯一志愿。
我爸走过来,伸手要夺我手机。
我侧身让开了。
他扑了个空,差点撞在院墙上。
赵明月
爸,志愿是我自己的,法律规定,成年人自主填报,你强迫我改,我可以报警。
这句话我前世不敢说。这辈子,我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因为我知道后果。
最坏的后果,我前世已经活过一遍了。
砖窑。残疾。被压榨到死。
有什么可怕的?
我爸愣住了。
这十八年来,他的大女儿从没有对他说过不字。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去镇上确认志愿信息。
你给我站住——
如果你拦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把你让我退学打工供弟弟的事,告诉班主任。
告诉村支书。
告诉每一个今天在门口夸我考了687分的邻居。
我爸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我转身走出院子。
太阳晒在脸上,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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