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3日,中国驻几内亚比绍使馆发布通知,提醒中国公民提高警惕:“近期,有邪教组织在几比以举办培训班为名开展活动,招揽多批中国公民参加。
该组织通过有关活动宣扬邪教教义,聚敛钱财,严重危害参训人员的身心健康和财产安全。”
几内亚比绍,这个位于非洲西海岸、被联合国列为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的农业国,平日里与中国公民的交集少之又少。
是什么“培训班”,能让一群中国人不远万里,跨越山海,跑到这个政局动荡的非洲小国去“修行”?
随着警报拉响,一张横跨亚非大陆、涉及暴力囚禁、精神控制与天价学费的庞大网络,被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
故事的起点,是中国内陆一个名为“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的地方。
01
2026年1月,南昌的冬天湿冷入骨。
21岁的女大学生张一然,接到了母亲从上海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决绝,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要么回上海签字,要么断绝母女关系。”
理由简单粗暴:母亲急需将一套房产抵押贷款炒股,而房产证上,有女儿张一然的名字。
张一然拒绝了。她不知道,这通电话不是母女间的争吵,而是一份“抓捕令”的序曲。
几天后,母亲带着七八个自称“执法人员”的壮汉,撬开了她在南昌的房门。男友郑天拼死阻拦,双方在消防通道里激烈拉扯,惊动了警察。
在派出所,张一然以为见到了曙光。她哭着要求以“非法入侵住宅”报案,但警方以“家务事”为由不予立案。
在母亲的哀求和警方的“调解”下,她被迫答应第二天去公证处签字。
02
第二天中午,母亲再次联系张一然,哀求称“借了高利贷欠了很多钱,你也不想看妈妈坐牢吧”。
张一然最终决定去南昌市红谷滩区豫章公证处赴约。
来到现场,她很快发现不对劲。母亲对公证流程一问三不知,眼神躲闪。
就在她意识到这是个骗局,转身想跑时,五名壮汉从身后冲出。
他们拽住她的头发和手臂,像拖死狗一样往楼梯间拖。
在楼梯间里,反抗是徒劳的。他们踢踹她的腿,掰她的手指,甚至强行脱去她的上衣。
一个21岁的女孩,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陌生人羞辱、殴打,直到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然后,她被塞进一辆车牌号为陕AG87C2的白色商务车。
十几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陕西省安康市。张一然被带进了一所名为“沁元博素质拓展基地”的地方。
这里,才是她噩梦的真正开始。
03
在抖音和公众号的宣传里,沁元博是“用心重塑迷途少年”的正规机构。视频里,身穿迷彩服的孩子们喊着口号,笑容灿烂。
但围墙之内,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四周是迷彩围墙,顶部架设两层带刀片的铁丝网。抬头望去,只剩下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张一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18岁的赵思睿,因患有重度抑郁和焦虑,被父母以56800元的学费送入这里“矫正”。
入营即“下马威”。高强度体能训练是标配:背重型轮胎跑步、走鸭子步绕场十余圈、数百个俯卧撑。
她回忆,不听话就会被罚。
有学员扔了半个馒头,整排人都被罚走十圈“鸭子步”,鞋子当场磨破。
教官还会把踩脏的馒头捡回来,逼着学员吃下去。
“不听话就打服为止。”这是这里的铁律。
防暴棍、粗橡胶棍、戒尺、皮鞭是教官的常用工具。有教官甚至专门定制了一把刻有“大爱感化”四个字的戒尺,用来实施暴力。
最恐怖的惩罚叫“水疗”。
在男浴室的塑料浴缸里,教官将学员头部反复按入水中,待其濒临窒息再拽出。20岁的女孩方雨桐曾被警告:一旦有轻生念头,就会被“水疗”,让她感受“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了的绝望”。
一名叫王梦琪的女孩因不配合训练,被拖进保安室毒打,当晚遭受“水疗”。结束后,她大小便失禁,嘴里发出怪声,身体不停发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为了掩盖罪行,教官会删除监控,并威胁学员:“报警也没用,监控已经删了。”
04
沁元博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构建了两套完全平行的叙事。
给家长看的,是温情脉脉的“成功学”。
机构会安排“转化成功”的学员接待家长。这些学员被要求表演:家长问打不打人,必须说不打;问好不好,必须说好。说得好有奖励,说不好就挨打。
宣传视频里的温情画面,往往是摆拍。视频中迎接家长的“父亲”,其实是学校保安扮演的。
给孩子看的,是绝望的“囚徒困境”。
学员寄出的信件会被审核,涉及体罚的内容会被涂黑。赵思睿曾在信中写“排长踹了我三脚”,结果这句话被黑色马克笔涂掉,只留下了后面违心的赞美。
家长的回信同样被截留。老师会截图“该看”的部分,甚至直接扣留信件。
一旦孩子求救,机构便告诉家长:“这是孩子在骗你,说明没转化好。”
赵思睿曾向探视的父母展示被涂黑的信件,哭诉遭遇。母亲却回答:“他们什么水疗呀,都是吓唬你们的,不可能真打你。”
根据赵思睿父亲与沁元博签订的合约,赵思睿的监护权被“委托”给了基地,家长“不得无故干扰正常矫正培训工作”,否则最终达不到预期效果由家长承担全部责任。
但《民法典》明确规定,未成年人的监护权只能由父母行使,不能通过协议转移给任何机构。
05
张一然被送入沁元博,并非偶然。
她的母亲是“心然教育”创始人张丽红的忠实信徒。
原来,这妈早年因为婚姻不幸,加上身体原因没法再生育,就把所有的指望、所有的控制欲,全砸在了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从女儿初中开始,这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报班学“家庭教育”,最后,她遇到了一个“贵人”——张丽红。
这位张丽红是何方神圣?她自称“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30年家庭教育专家”,在抖音拥有大量拥趸。
她开的课,学费高达十五万。课程里讲冥想,讲能量,讲生命成长,主打一个“只要我意识提升了,家里的事儿就顺了,身体的病就好了,人生的坎儿就平了”。
这套路熟不熟悉?这就是典型的“认知税”。
这位妈学了之后,整个人都“升华”了。不沾荤腥,天天吃素,家里还点上了香,说是为了“静心”。
你问她静没静心不知道,反正母女俩的心是越来越远了。
张一然最初察觉到母亲变化,是在2025年夏天。
那时,她正在读大学二年级。母亲开始展现出极强的控制欲。
"她会不停问我在干什么。”张一然说,“有时候我已经告诉她我在上课,她还是会不断发消息,要求我开视频。”
女儿觉得妈疯了,妈觉得女儿不懂事,需要“度化”。
然后,高潮来了。
这位“修行有成”的妈,在张丽红的“指点”下,亲手把女儿扭送进了一个叫“沁元博”的地方。
注意啊,不是送,是“扭送”。这不是送孩子去上学,而是送羊入虎口。
后来张一然才知道,自己是被张丽红推荐到沁元博的。
这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沁元博是“流量入口”。 每向沁元博推荐一个学员,张丽红可抽成60%-70%。
“爱中成长营”是“收割机”。 在沁元博受训一段时间后,像方雨桐这样家境较好或心理问题严重的学员,会被心理老师推荐到张丽红的“爱中成长营”。
这个营地没有固定场所,像游牧民族一样迁徙。五个月营期收费近50万元。
在营地里,张丽红通过大型公开课“洗脑”家长。台上,她让母亲用麻绳拴住扮演女儿的志愿者,拼命往回拉,制造“孩子要抛弃父母”的恐慌。
台下,家长哭成一片,心甘情愿掏钱。
06
“爱中成长营”的课程,充满了荒诞与危险。
第一站往往是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
张丽红将“躺平”的孩子比作寄生虫,将沙漠作为切断依赖的手段。深秋的沙漠,夜晚气温接近零度。
15岁的许文远被父母骗去“旅游”,结果被扔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从下午四点站到凌晨两点。父母戴着耳机,听从张丽红的指挥,对他视而不见。
逃跑?没人能走出沙漠。有人试图离开,会被教官开车抓回,蒙上头套毒打。
终极一站,是非洲几内亚比绍。
2026年3月,张丽红带领学员前往非洲,名义是“苦修磨炼”,实则是参加邪教头目尼希亚南达的线下课。
尼希亚南达,被印度通缉的强奸犯和绑架犯,自建“凯拉萨合众国”试图骗取国际承认。
在非洲,学员们凌晨三点起床,对着尼希亚南达的照片焚香、摇灯、诵经。张丽红宣称他是“湿婆神转世”、“人类唯一的救世主”。
拒绝参与的学员,会被罚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徒步一天。
张丽红还鼓励学员和家长向该邪教组织“捐赠”。据称,她说服了15人达到VIP标准,每人捐赠20万美元。
07
张一然被带走后,男友郑天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他追下楼,记下了那辆白色商务车的车牌号,立刻报警。但警方依旧以“家务事”为由,不予立案。
郑天没有放弃。他怀疑张一然被送进了类似“豫章书院”的戒网瘾学校。他开始在网上发声,利用张一然被带走时留下的录音和视频资料,寻找线索。
与此同时,被困在沁元博的张一然,也在寻找机会。
2026年1月下旬,一名学员家属来探视,留下了一部能上网的手机。张一然抓住机会,登录抖音,给郑天发去一条求救信息,告知自己所在的地点:陕西安康。
郑天立刻向安康警方报警。
警察来了,但校长崔飞全程陪同。在教官的监视下,张一然不敢说出真相,只能偷偷对着执法记录仪的方向,用口型喊出“救命”,但未被理会。
随着郑天发布的视频在网络上发酵,舆论压力越来越大。
校长崔飞坐不住了。他主动联系郑天,提出只要给4万元,就可以安排张一然离开。
郑天拒绝了。他不要私了,他要一个公道。
在舆论的持续发酵下,崔飞最终同意让双方见面。但见面后,他又生一计,提出让张一然的父母暂时把她带离机构,去附近山上的民宿“避两天”,造成她已经离开的假象,等风头过了再送回来。
当晚,双方争执不下。当地警方决定,将事件移送回案发地——南昌的派出所处理。
晚上9点34分,一行人登上了开往南昌的列车。
列车行驶至武昌站时,车门打开。
早已做好准备的张一然,用尽全身力气,飞奔下车,冲进茫茫夜色。她不敢停,一路跑到10公里外的地铁站。
当郑天和志愿者找到她时,她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逃出来了。
但更多的人,逃不掉。
沁元博的前身是“安康弘毅”,曾因学员自杀被关停。换个马甲变成“沁元博”后,原班人马继续经营。即便被当地叫停,又转移至渭南继续开班。
逃跑的学员会被抓回,甚至被村民举报换取2000元奖励。
赵思睿离开后,依然不敢独自出门,总觉得会被抓回去。
张一然虽然逃离了魔窟,但父母依然认为“是你错了”。
08
中国驻几内亚比绍使馆的警报,揭开了冰山一角。
从陕西的暴力特训营,到内蒙古的死亡沙漠,再到非洲的邪教窝点。
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产业链。
上游,是张丽红这样的“教育专家”,用焦虑和恐惧“洗脑”家长,收取天价学费。
中游,是沁元博这样的“特训营”,用暴力和囚禁“驯化”孩子。
下游,是非洲的邪教窝点,用精神控制和金钱收割,榨干最后一个铜板。
最让人心寒的,不是施暴者的残忍,而是父母的“配合”。
他们亲手将孩子送入虎口,在谎言中自我感动,在骗局里倾家荡产。
当“爱”成为控制的借口,当“教育”沦为敛财的套路,家,便成了孩子回不去的远方。
愿每一个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对父母,都能清醒地爱。
(文章所涉学员、亲友和志愿者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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