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趣。不是因为我没有故事可讲，也不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是出不来。我可以在脑海里把一整段对话演练上百遍，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安慰人、什么时候该接个好笑的话、什么时候该抛出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一切都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可当那个对的时间真的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话，还是原封不动地卡在我身体里面。

很多人说我“安静”。说的人大概没有恶意，但“安静”这两个字钻进耳朵之后，会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很久很久。有时候我忍不住怀疑，“安静”是不是“无趣”的另一种好听的说法。内向这件事，从来不只是享受独处那么简单。是你明明想开口，句子却在心脏和喉咙之间被截住了。是在对话结束的三个小时后，你才忽然想到那个完美的回答。是你把一个人看得很重，却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对方会把你的沉默误解成冷漠。多希望有更多人能明白，沉默有时候吵得要命。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安静过，那里堆满了记忆、讲到一半就断掉的对话、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从来不敢大声说出来的梦想，还有那些没地方去的情绪，最后全都倒灌回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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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这大概跟我是怎么长大的有很大关系。我家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摊开来聊的家庭。我们不会围坐在一起问彼此“你还好吗”。很少有人说“我为你骄傲”，几乎没有人会说“我受伤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只会一起沉默。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候是好几个星期，直到某个人突然开口问晚上吃什么、遥控器在哪，然后所有人默契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们不解决问题，我们只是等时间把问题埋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时间是真的治愈了我们，还是我们只是练出了一身“假装没事”的本事。

在一个情绪几乎不被说出口的家里长大，你会慢慢开始相信，感觉这种东西，就是该留在身体里面的。你学会在话变成对话之前，先把它吞回去。你变得很擅长扛着那些没有人知道你扛着的东西。悄悄地哭，悄悄地高兴，悄悄地难过，到最后，沉默不再是一种反应——它成了你的母语。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表达自己从来都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翻译一门从来没有人教过我的语言。每一句话在离开嘴巴之前，我早就在脑子里重写过一百遍了。反复问自己：说这个有意义吗？听起来会不会很奇怪？是不是真的有人想听？大部分时候，最后的结论都是——还是安静点比较好。

可最妙的是，如果你今天遇见我，你多半不会相信上面说的任何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