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肿瘤科医生第十年,终于敢说一句实话。
大多数癌症患者,在查出病灶之前,早就病了很久了。只不过那个病不叫癌,叫"忍"。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我接诊的一个乳腺癌患者。
她四十二岁,小学老师,性格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丈夫在单位受了气回来摔东西,她不吵不闹地收拾。婆婆生病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陪床,连轴转了四十多天,累得在走廊里靠着墙睡着,醒了继续去给婆婆翻身擦洗。同事之间有什么利益冲突,她永远是最先退让的那一个。评职称被人顶了名额,她笑笑说算了,别人也不容易。
她来我这儿的时候已经三期了。锁骨上窝的淋巴结肿得像颗鸽子蛋,她自己没在意,以为是上火。我问她,你平时爱生气吗。她摇头,说不怎么生气。
"那心里难受的时候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盯着她的病历看了很久。病理报告上的免疫组化结果是三阴性,预后最差的那一种。我见过很多三阴性乳腺癌的病人,说不清是职业偏执还是别的什么,我总觉得她们身上有一些共性。后来我把能调到的病例翻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病人的家属主诉里,高频出现同一个词:要强、懂事、不给人添麻烦。
我把这个发现跟科室的老主任说了。老主任快退休了,在肿瘤科待了三十多年,他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看着他。他说我干了三十多年,死的病人比活的多,你慢慢就知道,大多数人的病根不在身体上。身体是最老实的器官,它替人背了所有的债。
打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每个病人的性格、家庭、人际关系、情绪出口。十年下来,我手机备忘录里存了几百条记录,越记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接诊过一个三十六岁的胃癌患者。小县城出来的独生子,父母全是农民,供他上了大学,他留在省城工作、买房、结婚。婚后父母跟着他住,帮他带孩子。他老婆和他妈天天吵架,他夹在中间,一句重话不敢说。他爸六十多了,还非要出去干零活,他劝不住,又怕老人出事。单位里领导天天画饼,他加班加到半夜回家,客厅里他妈和老婆刚吵完一架,碗还摔在地上没扫。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片,手被划破了,用卫生纸缠着,第二天照常上班。
来我这儿是因为连续胃疼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胃镜一做,病理报了低分化腺癌。我跟他谈话的时候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病情。
我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压力。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没有,家里都挺好。
我又问了一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头上有一道没长好的疤。沉默了很久,他说,医生,我就是有点累。不是身体累,说不清楚。就是每天醒来就觉得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扔不掉,还得抱着它去上班。
那是我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很多人活得像一张绷紧的弓,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断了弦。
后来我在门诊多了个习惯,问完常规病史,加一个问题: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事,一直放不下?
问完这句话,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人当场掉眼泪,有人愣住,有人摆摆手说没事。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孩。
她长得很好看,穿着干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光看外表绝对想不到她是个晚期卵巢癌患者。陪她来的是她妈妈,全程红着眼眶,倒是她在安慰妈妈,说没事的妈,现在医学发达。
查房的时候我问她那个问题,心里有事放不下吗。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说医生你问得真准。
她说她大学毕业后进了家不错的公司,什么都好,就是人际关系让她喘不过气。同事们拉帮结派,她谁都不想得罪,每次别人来找她抱怨第三方,她都耐心听着、温和回应。可回头那两边的人都会来问她你什么意思,你到底站谁那边。她说不站谁,对方就说你虚伪。她不敢发脾气,不敢拒绝,怕被人说不好相处。每天晚上回到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天谁说了什么话、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我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所有的对话从头到尾复盘一遍,"她说着,手指头绞着病号服的衣角,"每句话,每个人的表情,他们看我那个眼神……我就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为什么他们不满意……"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眼眶慢慢泛红。她妈妈在旁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出了病房。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我去看她最后一面,她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抓着我的手说,医生,谢谢你那天问我那句话。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进去拔管子、撤仪器、盖白布。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那种声音像一种永远不会停的噪音,跟人心里的内耗一模一样。
那天我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夜,把十年来的病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发现一个很残忍的规律:那些脾气大、有什么说什么、自私一点、不那么"懂事"的人,反而身体硬朗。你不高兴了就骂,不满意了就吵,情绪出去了,身体就不用替你扛。而那些最善良、最温柔、最顾全大局、最习惯说"算了"的人,往往是小病不断,最后大病收场。
身体不会说谎。你忍下去的那口气,它替你存着。你今天忍一口,明天咽一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就是三千多口。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结,变成淤,变成堵,最后变成一个你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它不再是情绪了,它有形状了。
我的老师——肿瘤科那个干了一辈子的老主任——在退休前最后一台手术下来,脱了手套坐在更衣室里,忽然跟我说了一段话。
他说,小林,咱们这行干久了,其实就是一个字:看。看人怎么活,怎么看病的。我看了大半辈子,觉得人活着最难的不是赚钱,不是升职,是学会怎么把心里那些东西放出去。你不能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那肚子装不了那么多东西。装不下的,迟早要从别的地方长出来。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拍了拍我肩膀。
"身体是容器没错,但它是装生命的,不是装委屈的。"
他走了之后,我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老住院楼,灰色的墙,墙根长了一排爬山虎,深秋了,叶子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后来我在门诊跟病人说话的时候,慢慢有了一套自己的"话疗"流程。听完病情之后我一定问一句:家里谁让你最烦心?同事里谁最消耗你?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病人一开始觉得我奇怪,后来慢慢就开始说。有的说着说着笑了,有的说着说着哭了。我给他们开药的时候,会多补一句:把那个让你烦心的人先放一放,把那些想不通的事先丢一丢,你治病的钱才不白花。
有些病人真的听进去了。有个得了甲状腺癌的中年大姐,做完手术后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跟她老公摊牌,说这些年你的冷言冷语我受够了,以后要么你改,要么你走。她来复查的时候脖子上还贴着纱布,脸上的气色比术前好了十倍。她说医生,我那天说完那些话,感觉胸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忽然通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刀还没长好呢,人先觉得松快了。
我说不奇怪。你那个刀口是长在皮肤上的,你心里那个口子,堵了好多年了。
我今年接诊的病人里,有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她女儿陪她来的,肺癌早期,做微创就能切干净。查完房她女儿拉住我问,医生,我妈身体一直很好,不抽烟不喝酒,年年体检,怎么就突然得这个病了。我看了老太太的病历,又看了老太太坐在病床上的样子。腰板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柔声细气,一看就是一辈子让别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种人。
我问她女儿,你妈平时心情怎么样。她女儿想了想,说妈就是爱操心。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结婚生了孩子,她又帮我带孩子。我跟我老公闹矛盾,她着急。我工作不顺,她着急。我孩子考试没考好,她也着急。她谁的事都操,就是自己的事从来不说。
我又问,那你妈平时跟谁抱怨过吗?她有没有什么出口?她女儿愣了,说妈从来不抱怨。她什么都自己扛着,就是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睡吧。
我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个备注:建议术后关注心理状态,家属多陪伴,鼓励患者表达情绪。
老太太手术做得很好,术后五天就出院了。她女儿推着轮椅往外走的时候,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我走过去,弯下腰问她怎么了。她拉着我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着,手背上还有打针留下的淤青。
她说,林医生,我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想了很久。
"阿姨,"我说,"你没做错什么。但从今天起,你试着替自己想一次,行吗?"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一层水光。她点了点头,被她女儿推走了。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轱辘轱辘响,越来越远。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桌子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开着今天的门诊病历。我把窗户打开,深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楼下桂花树最后的一点香气。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第一次认真问自己那个我每天问别人的问题。
我心里有没有什么事,一直放不下?
有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每一扇窗户都亮晃晃的。那些窗户后面,有人正在痛苦,有人正在挣扎,有人正在告别。也有一些人,也许刚刚开始学着,对自己说一声没关系。
我打开电脑,在病历系统里写了一行诊疗建议,又删了。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几个字:
百病生于气。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从今天起,学会生气。学会发泄。学会翻篇。学会把心里那口淤了太久的浊气,吐出来。
身体不是垃圾桶,装不下那么多委屈。
活着这件事,有时候需要一点点"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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