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未知的首尔》)
鲁迅在1924年写下短篇小说《在酒楼上》时,他正在北京砖塔胡同过着凄冷的日子。
小说讲述了一次并不痛快的故人重逢。年轻时,吕纬甫是个激烈的人。曾和「我」一同去城隍庙里拔神像的胡子,连日争论改革中国的方法,甚至争执到动手。多年后两个人在酒楼重逢,对方却早已不是当年敏捷精悍的样子。
为了糊口,吕纬甫回乡教起了「子曰诗云」;又因母亲的一句念叨,专程去给夭折多年的兄弟迁坟,可当棺木被掘开,里面的被褥、衣服、尸骨踪影全无,什么都没有。
吕纬甫自嘲地说,自己就像少年时见过的蜂子或蝇子,停在一处被什么一吓,即刻飞去,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
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
小说的结尾,两个人在酒楼门口分别,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进了黄昏的密雪里。
鲁迅的笔下几乎没有爽文,他的人物大多在理想的余烬里慢慢认账,然后消磨着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
我们现如今似乎不太爱看这个了。过去这些年,被慷慨供应的是另一种故事:主角受尽委屈、隐忍数年,终将翻盘;所有的苦难都是伏笔,所有的努力都在结局标好了对价。
这类叙事有个名字,叫「爽文」。我们不能说它全都是假的,只是它把世界表达成了一个完美的因果闭环,替人们安放着「善有善报」的执念。可一个人如果真的信了,是要吃苦头的。
|01 努力就有回报,无异于爽文
1965年,加拿大心理学家梅尔文·勒纳(Melvin Lerner)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公正世界信念(Just World Belief)」。大意是说,人在潜意识里需要相信世界是公正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每个人得其所应得。这种信念可以给人一种掌控感,让人愿意为长远的目标去付出。
但它同时带来另一种认知的偏差:当人们在面对无辜的人遭遇不幸时,有时会反过来贬低对方。比如认为穷都是因为懒、贪心才会遭遇诈骗、肯定是因为她性格差才会遭遇霸凌……以此来维护心里那个「世界还算公平」的假设。
爽文,大概就是公正世界信念最工业化的产物。它把「努力就有回报」的逻辑链条彻底焊死:吃苦、上进、隐忍,然后逆袭、拥有一切。在这个叙事里,似乎没有破解不了的难题,没有天生的差距,更没有「真的努力了可还是会输」的结局。
可真实世界的运行,要复杂和残酷得多。你辛辛苦苦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毕业时那个行业可能已经没了;你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三年,整个部门可能被AI替代。
这几年反复被讨论的结构性失业、行业周期、AI降本增效,没有哪一样能单靠个人努力对冲。在家庭出身、所处的时代、运气、健康这些变量面前,它们的权重往往都远超于「你够不够拼」。
现实里,努力只是必要不充分条件,有时连必要条件都算不上。
人之所以迟迟不肯放下公正世界信念,是因为一旦承认了世界可以不公、可以无序,随之而来的就是失控感和挥之不去的不安。觉得「努力就应该有回报」,无异于把自己人生想当然地当成了「爽文」。
这不是否定努力的意义,而是不应该有「我努力了,就理所应当地拿到某样东西」的预设。要接纳世界的无常。
|02 保持自己的优势定力
很多时候,聪明人反倒更容易「追风口」,做成事的少。总觉得自己具备更早预判趋势的能力,从而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于是看见别人做自媒体、考公,或者转向新能源、AI,自己也着急忙慌地冲进去。这种「追风口」的冲动不难理解,毕竟在确定性稀缺的年头,人人都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
但这些热闹的机会,真的比你手头上正在做的事更有价值么?
就拿自媒体来说,姑且不讨论有多少人能真正靠它养活自己,又有多少人几年前为此辞职,如今又乖乖地回去找工作。
单看职场对这件事的评价变化:两三年前,面试时如果说自己在做自媒体,面试官多半会高看一眼,觉得你「内容手感不错,有点追求」;但放到现在,你要是说自己在运营个账号,数据差,对方会觉得你「没拿到结果」;数据好,又质疑你「既然能自己养活自己,还来上班做什么」,甚至担心你哪天顺手把公司送上热搜。
这并不是说自媒体不能做。而是当一个赛道从「人人都想进」变成「人人都在里头」的时候,它作为捷径的属性就自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红海、价值通缩,以及99%的人去陪跑1%的头部。
人一定要在自己「擅长的事」上有保有战略定力。那么如何判断哪些事情是你擅长的,我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判断标准:它要么能给你带来经济回报,要么能提供情绪价值,二者至少占其一。
其实任何一个工作,只要你能干五年以上,就说明你是适合干这个的。到了这个阶段,要琢磨的就不是换不换到更热的赛道,而是如何把过往的积累更好地变现。
「定力」这个词,眼下多少有些被用滥了。它的本意其实很简单:世界不停在变,你得有一个不动的东西。那个「不动的东西」,不是一个永远上涨的行业,而是你反复验证过、确实能做的事。不管风口、赛道怎么变,你在这件事上滚出来的手感、判断、人脉和作品,是任何人都带不走的。
|03 要接受事与愿违并自洽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面对事与愿违,请务必学会接受,并在其中自洽。
上世纪八十年代,心理学家斯蒂文·海斯(Steven Hayes)创立了「接纳承诺疗法」(ACT)。作为第三代认知行为疗法的代表,它解决问题的核心逻辑是如何带着痛苦继续前行。
ACT中有一个绝妙的比喻:生活中的难题,就像你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张纸。如果你一直把它举在眼前,就会挡住视线,什么也做不了;但如果你把它放到腿上,虽然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分量,双手却腾了出来,可以继续去处理生活里的事务。
自洽的状态大抵就是如此,问题依然存在,但它不妨碍你继续生活。
我一直觉得人类低估了自洽的价值。总以为幸福是靠理性判断,可很多时候,真正的幸福是感性的确认。
一个选择,只要你自己觉得是幸福的、适合的,那它就是好的。就像让爱吃西瓜的人得到西瓜,让爱吃苹果的人得到苹果,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逻辑里获得圆满。
真正能伤害到你的,往往是你太过在意的东西,比如原生家庭或亲密关系。
不必去丑化或恶意揣测父母,试着接受他们的局限性。是他们所处的时代决定了他们的认知,不结婚、不生孩子,在那个年代可能真的会被视为异类,他们只是不想让你吃亏。你不必说服他们,只需理解,然后放下。
你可以观察观察那些能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很多都「六亲缘浅」。因为从小和家里人也不怎么亲,成年后反而能心无旁骛地奔赴到大城市。他们懒得处理家里的婆婆妈妈,有事说事,没事挂电话,一心只想向上走、搞钱,反而拿到了结果。
面对曾经的爱人亦是如此。不要简单地认为「不在一起就是不爱了」。很多时候,对方不是没有意愿,而是能力有限。无论是父母反对,还是因为异地分开,不一定是对方不想解决问题,而是他真的没有处理好这些复杂问题的能力,你要原谅他的局限性。
每个人阶段性的课题不同,你们只是需要各自往前走,去解决自己的课题,不要因为别人的课题而更改自己的方向。
不要把别人的局限,反复拿来惩罚自己。
|04 尾声
回到那场酒楼上的雪。吕纬甫最终没有变回当年那个拔神像胡子的青年,没有细数自己的落魄,也没有一句「你看,我当年是对的」。
他只是喝完酒,起身,和朋友在门口分别,独自走进一片密雪织成的网。
人生不是爽文,世界是复杂的。努力不一定有回报,要接受事与愿违、人与愿违。每个人最终都是要自己走完这一生,你不该让任何外物去牵扯你的情绪、判断。你需要做的,就是解决当下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当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被解决,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值得被解决。就像最近网上非常流行的一个观点,叫「风大收伞」。不必总想着去换一把更能对抗风雨的伞,外面下着暴雨,那就不出摊。
也许你此刻过的生活,就是你人生的巅峰了,但是此刻的你,还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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