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郊外的晚上，寻根“解放”|汽车厂|第一汽车制造厂|解放牌|长春市

「新中国第一辆汽车下线的故事」

作者 | 葛帮宁

编辑 | 李国政

出品 | 帮宁工作室（gbngzs）

| 编者按

2026年7月13日，新中国第一辆汽车下线70周年纪念活动，将在长春中国一汽举行。

70年前，1956年7月13日，那个万众瞩目的日子，第一辆解放牌汽车驶下装配线，从此结束新中国不能体系化制造汽车的历史。2天后，一座以当时世界一流技术装备的现代化汽车城建成投产。

此后，中国汽车工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冲破桎梏，茁壮成长。滚滚车轮辗过，无数纪录上演。直到当下，中国汽车工业切换新能源汽车赛道，从国内至海外，以浩荡之势，开启中国汽车的全球叙事。

今天，让我们追根溯源，回到70年前长春郊外的晚上，回到新中国汽车工业的起点，回到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看看新中国第一辆汽车是如何下线的。

以下文章节选自《大国车志：中国一汽创新创业70年（1953-2023）》（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23年8月出版，葛帮宁著）。

“五十岁的老司机我笑脸扬，拉起了手风琴咱们唠唠家常，想当年我十八就学会了开汽车，摆弄那外国车我是个老内行，可就是没见过中国车什么样，盼星星盼月亮，盼的那个国产汽车真就出了厂……”

1950年代，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曲《老司机》传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每当听到熟悉的旋律响起，马国范就会心潮澎湃，仿佛又回到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

1956年7月14日，马国范早早地起了床，先剃头，再刮脸，接着换上干净整洁的新工装，迅速赶到一汽。汽车城里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巨大的横幅标语悬挂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在生产车间，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当天的主角——第一批12辆崭新的解放牌汽车缓缓驶下生产线。

它们被精心装扮后，整齐有序地排列在车间门口。挑选出来的12名驾驶员将带着1.8万一汽人的殷殷嘱托，驾驶着这批解放牌汽车，与一汽职工和长春市民见面，向省市领导报捷。

马国范来自运输车间，他将驾驶第一辆解放牌汽车，载着劳动模范和报喜的同志在前面开路。第二辆和第三辆汽车载的是一汽领导和来宾。车队还有2名女驾驶员，分别是王立忠和宋惠荣。

报捷前一天，饶斌在办公室里给这12位驾驶员下动员令，他语重心长地叮嘱说，这次报捷任务既艰巨又光荣，一定要万无一失地完成。

12人都深感责任重大。马国范开了20多年国外品牌汽车，听说新中国要建自己的汽车厂，便毅然谢绝旧掌柜的挽留，加入一汽建设者行列。3年来，他天天超额完成运输任务，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王立忠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父亲很早就去世，可以说她是在贫困中长大，进一汽当工人后，成为新中国的一名女司机。现在，他们要代表汽车工人驾驶第一批解放牌汽车接受检阅，这是莫大的荣誉和幸福。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下午1时，由12辆解放牌汽车组成的车队缓缓起步，穿过撒满纸花的中央大道（参数丨图片），穿过四处弥漫的鞭炮烟雾，他们先绕汽车城一周，再从1号门驶出。车队所到之处，万人空巷，人们奔走相告，蜂拥而至，争相一睹解放牌汽车的风采。

7月的长春，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但却无法跟人们炽热的情感相比。驾驶员坐在车里汗流浃背，人们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汽车，有人站在车厢上，有人坐在翼子板上，有人站在脚踏板上，还有人坐在前保险杠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好不容易坐上了王立忠开的车，她高兴地说：“我可坐上了咱国家自己造的汽车了，就是死了也不屈了！”

“老司机，您开第一辆汽车真幸福啊！”很多人对马国范说。

“这还用说吗？我国能生产汽车是我们扬眉吐气的时候，我能不为此而自豪吗！”马国范满脸自豪地回答。

第二天，马国范又驾驶第一辆解放牌汽车参加了在一汽举行的祝捷大会。他开第一辆汽车的经历和心情被同行刘义告诉了哥哥刘忠，刘忠据此编写了《老司机》歌词，由作曲家先程谱曲，从此经久传唱。

解放牌汽车诞生是一汽三年建厂目标达成的标志。

1956年7月13日，第一辆解放牌汽车驶下总装线。7月14日上午8时，第一批12辆解放牌汽车陆续下线，至此，新中国不能制造汽车的历史，终结在这些令人骄傲的解放车徽标和绿色车身上，也终结在奔涌而来的万般滋味和情绪之中。

一汽在给毛泽东主席和党中央的报捷信中这样写道：“敬爱的毛泽东主席和党中央，我们第一汽车制造厂全体职工怀着万分兴奋的心情向您报告：党中央关于力争三年建成长春汽车厂的指示，已经实现了！今天，我们正以完成建厂任务和试制出一批国产汽车来热烈庆祝建厂三周年。

“我们正在积极作好各项生产准备，组织全面开工生产，保证以在第三季度内生产出250辆质量合乎要求的解放牌汽车的实际行动，迎接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召开，并向今年的国庆节献礼。”

多年后，我们都已知晓，解放车是一汽的根，根深才能叶茂，历经70多年前发生的这一系列偶然与必然事件后，一汽造车的宏大叙事才真正开始。

不管是经过浴血奋战留存至今的解放、红旗、奔腾这些品牌，还是冲破重重障碍走到一起的一汽-大众和一汽丰田车，抑或是只在一汽发展史上留下一个背影的东风、佳宝和森雅车，都是经由解放牌这棵大树结成的因缘之果。

来看看一汽投产的第一款车。

第一代解放CA10以斯大林汽车厂生产的吉斯150为原型车，车重3900公斤，装有90匹马力、四行程六缸发动机，最大速度为65公里／小时，载重量4吨，最大功率71千瓦，整车结构较苏联1955年以前生产的汽车做过部分改进。

建设一汽时，国内已经进口过一些吉斯150在全国各地使用,1950年汽车工业筹备组成立后，旗下汽车实验室就曾做过一些使用情况调查。

“CA”的由来有一段故事。

孟少农回忆：“当初苏联方面要定汽车厂的名字，有人建议叫‘中国第一汽车制造厂’‘长春汽车厂’等，后来请示黄敬，他说，还是叫第一汽车制造厂吧！工厂代号苏联定的是AZ-1，我们认为应该有一个自己定的简单的代号，于是就提出来CA，A是第一的意思，C既有长春的意思，也有中国的意思，当时后者是主要的。”

但对于“解放”名字的由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业内都流传着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经过名称征集，毛泽东主席在若干名称中圈定了“解放”。第二个版本是，毛泽东主席专门为新车题写“解放”两字。第三个版本是，在一次政治局会议上，由朱德总司令提议，毛泽东主席表示赞同。

1969年夏天，为编写一汽厂史，一汽党委组织部专程到北京，向段君毅、张逢时、饶斌和邢安民（原一机部基建处处长）等老领导求证，再与机械工业部汽车局局长秘书柳乃复和一汽原工厂设计处处长陈祖涛确认，确定是毛泽东主席为一汽题写“第一汽制造厂奠基纪念”之后不久，就为即将生产的4吨卡车命名为“解放”牌。

现在，随着解放车下线，一汽重新定义了新中国汽车工业史。孟少农认为，这3年中，在长春的西南部汽车厂厂区内，不但进行了大规模的建设工作，而且进行了细致复杂的生产准备工作。这使新建成的工厂能迅速投入生产，充分地发挥出国家投资的效益。

孟少农提到的两项工作在当时都是新事物。要按期完成3年建厂任务，生产准备就必须提前，土建施工、设备安装、生产准备交叉进行。也就是说，繁重而复杂的生产准备其实从1953年一汽破土动工时就已开始，主要包括五个方面——设备、人员、材料、协作产品和工艺装备。

生产准备的第一项重要任务是翻译。根据一汽史料记载，《交工动用准备情况报告》统计显示，由苏联提供的产品图纸和技术资料有5409张，工序卡和各种工艺技术资料138份735本，非标设备设计图纸4085套，工艺装备图纸16942套。各种设计技术资料送达一汽后，一汽迅速组织翻译，并以这些资料为依据，进行具体准备工作。

一汽技术处技术员朱德照当时就在为生产汽车做准备。1953年3月，经东北人事部重新分配，朱德照加入一汽建设大军。他在一汽一干就是32年，从普通技术员一步步成长为副总工程师，1984年被委以重任，创建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

据他回忆，生产准备工作非常紧张，“我们要在很短时间内，全面吃透苏联发过来的技术设计和组织设计，掌握汽车大量生产的全部过程”。

设计主要分为三步：初步设计、技术设计和组织设计。

1953年4月，大批资料（主要是初步设计和技术设计）到达。初步设计只是一个大轮廓，比如工厂有几个车间等。技术设计再进行细化，如底盘车间、发动机车间、车厢车间的具体面积，分为几个工部，以及有什么设备等。组织设计就非常具体，相当于现在的施工设计图，具体分几道建设工序，第一道工序和第二道工序分别包括哪些步骤等。

翻译过程困难重重。以技术图纸为例，当时全球制图分为两大系统，一为英美系统，二为德日及苏联系统。前者用第三象限，看图要反过来看，很不习惯，后者用第一象限。而且，英美系统制图比例为1/2英寸、1/4英寸、1/8英寸，跟苏联很不一样。

再比如翻译技术条件资料，俄文资料讲得不太细，一般会在图纸上注明引用苏联什么标准。苏联既有TOCT国家标准，又有各个部的OCT标准。比如资料上只写明TOCT标准多少号钢，但这种钢的成分、性能一概不知，也不知道到底是碳钢还是合金钢，因此，必须找到TOCT标准的原文材料。

如果材料属冶金部管，就要到冶金部去找标准；如果属木材类，就要到林业部去查标准；如果属于皮革和石油类，又要到其他部去找相关标准。故工作量大得惊人，也极其烦琐。

还有汽车零部件。解放牌汽车有上万个零件，其中自制部件2335种，涉及13个基本生产车间，20多个辅助生产和服务部门，7900多台设备的订货制造和安装调试，22524种工艺装备订货、制造和大量技术资料的准备工作。409项协作产品主要分布在全国16个城市46个大小工厂，以及16种主要钢材、7种有色金属和950种规格的原材料、辅助材料选点采购和准备工作。

为确保准备工作紧张有序地展开，根据苏联专家建议，一汽采用“设备安装进度表”和“生产准备情况记录表”，这就是有名的“一号表”和“二号表”。前者针对设备，列出国内外设备订货、到货、安装进度，按时报告进展情况；后者针对零部件，按工艺过程要求编制夹具、刀具、量具交货进度表，按时报告零件调试进展情况。

到1955年8月，生产准备工作进入调整过程。零件调整过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以达到少数生产骨干掌握生产操作技术和调出少量合格产品为目的。

第二个阶段，以达到具备转入正式生产的条件为目的。1956年春天，各个车间的生产准备工作逐步进入调试阶段，第一批合格的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等各大总成陆续调试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