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木头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缝里透出一股中药味,苦涩的,浓得化不开,像是熬了很久,又像是熬了很多副。苏晚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她今天是来退彩礼的。
十八万八,用信封装着,沉甸甸地塞在她的大包里。这笔钱在她家存了三个月,一分没动。她妈早上还叮嘱她:“把钱点清楚,别弄丢了,咱一码归一码,退就要退得干干净净。”
苏晚说知道了。她没说出口的是,有些东西,不是钱退回去就能干干净净的。
她跟陈默订婚半年了。这半年里,她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在老家过年的时候。媒人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县城有房,在国企上班,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苏晚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妈替她把关过了,觉得行,她就点了头。
第一次说单位要集资建房,交两万块钱的集资款。苏晚没多想,转了。第二次说他奶奶生病住院,急用钱,又转了八千。第三次说办房产证要补交费用,又是一万五。第四次、第五次……三个月的时间,前前后后转了六万多。
苏晚不傻,她在深圳的电子厂从普工做到线长,什么人心世故没见过。她打电话给陈默单位核实,对方说单位没有集资建房这回事。她又问了几个同村的姐妹,有一个跟她透了底:“陈默那个人你别看他老实,他打牌打得凶,输了不少钱。”
心一下子就凉了。
不是心疼那六万块钱,是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傻子。她可以接受一个穷男人,但不能接受一个骗她的男人。订婚前说好的,不沾赌,不欠债,家里条件一般但她不在乎。可这个“一般”,跟满屁股的烂账,是两回事。
她提了退婚。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彩礼退回来就行,别的他也不指望。苏晚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攒那六万块存了大半年,她想过报警,想过找他单位闹,最后都算了。不是因为大度,是觉得没意思。有些人,离得越远越好,纠缠就是一种消耗。
她本来可以把钱通过微信转给他,但她妈不同意:“咱又不是见不得人,当面退,说不清道不明的,省得以后麻烦。”苏晚想想也是,问了陈默地址,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才找到这个村子。
她找门牌号找了半天,陈默家的门牌被雨水泡得看不清数字,最后是靠那阵中药味找到的。
鼓起勇气敲了三下,没人应。门没锁,她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了。
院子不大,水泥地,墙角堆着干柴和一麻袋一麻袋的玉米。正对面是堂屋,门敞着,陈默背对着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弯着腰,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白雾一样往上飘。
他在给他奶奶洗脚。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翻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陈默的奶奶她订婚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老太太精神还挺好,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你来了好啊,我还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孙子娶媳妇了。”那时候苏晚只是笑笑,觉得老人家爱说客气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再看见这个老太太,她瘦了很多,整个人缩在一张老式藤椅里,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褪了色,走了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脚搭在盆沿上,枯瘦的脚踝青筋暴起,脚趾甲发黄发厚,像年代久远的琥珀。
陈默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他把奶奶的脚慢慢放进水里,撩起水来,一遍一遍地淋在她的小腿上。水温可能有点高,老太太的脚趾蜷了一下,他马上停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又舀了一瓢凉水加进去。
他说的话很轻,苏晚没听清,但大概是问奶奶水烫不烫。老太太摇了摇头,昏花的老眼里泛出一丝光,混浊的,像蒙了灰尘的玻璃,但那道光就是从这层灰尘底下好不容易透出来的。
苏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先走。她是来退彩礼的,是来结束这段关系的,是来把那个红信封里的十八万八点清楚了交出去的。她应该理直气壮地走进去,坐到堂屋里,把信封摆在桌上,让陈默写个收条,然后转身走人。
可是她的脚钉在了地上。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她奶奶在她十二岁那年走了,脑溢血,从发病到走不到两个小时。她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里了,脸上盖着黄纸,嘴唇发紫。
她一直记得奶奶给她洗脚的样子。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热水器,奶奶在灶台上烧一大锅水,倒进塑料盆里,兑凉水,用手试温,然后把她的两只小脚丫按进水里,说:“你这脚啊,跟你爸一个样,又长又瘦,将来肯定长个大高个。”
她问奶奶你怎么知道的。奶奶说:“洗了这么多年的脚,什么脚我没见过?”
苏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蹲了下来。
蹲在陈默旁边,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探进了那个塑料盆里。水确实有点烫,但烫得刚好,是那种能把一天的疲惫和寒气都泡出来的温度。
陈默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见苏晚,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在湍急的河流里看到了一块浮木——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委屈,一种被人误解了很久之后忽然被人看见的、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委屈。
苏晚没有看他。她把奶奶的另一只脚从盆沿上轻轻拿下来,放进水里。她的手没有陈默那么粗糙,但也不细嫩,指腹上有茧子,是长年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磨出来的。她洗得很慢,从脚踝开始,到脚背到脚心到每一个脚趾头,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怕弄碎了,怕弄疼了。
奶奶低下头来,混浊的眼睛试图对焦,看了苏晚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丫头……你怎么来了?”老人家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你不是……不是说不跟我们家过了吗?”
陈默跟他奶奶说了退婚的事。
苏晚低着头,没回答。她把手伸到奶奶的脚心,轻轻按了按。老人的脚心有很多硬茧,脚后跟裂了口子,白色的,像干旱的土地。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洗完脚,总是要抹一层蛤蜊油在她的脚后跟上,说冬天脚不裂。
“奶奶,”苏晚说,声音有点闷,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您这脚得抹油了,都裂了。”
奶奶没说话。她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放在苏晚的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摩挲着,像在抚摸一只猫。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打扰了苏晚给她洗脚的这个下午,这个在她风烛残年里忽然亮起来的小小火光。
苏晚没有躲。
她就那样蹲着,让奶奶摸她的头,手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撩着,热水从奶奶的脚面上漫过去,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
陈默蹲在旁边,眼泪掉了下来。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没有擦。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奶奶和苏晚,像是看着两个走失已久的人终于在人海里互相找到了,而他自己,是那个把人弄丢的罪魁祸首。
苏晚洗了很久。水凉了,她让陈默去灶上再舀一瓢热水来。陈默手忙脚乱地去了,回来的路上拖鞋打滑,差点摔了一跤,热水洒了一地。苏晚看了一眼,没说别的,只是把盆挪了挪,重新兑好水温,把奶奶的脚又放进去。
她洗了快四十分钟。
最后她帮奶奶把脚擦干,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护手霜她平时也不怎么用,放在包里是准备冬天回深圳路上擦的。她把护手霜挤在手心,搓开,均匀地抹在奶奶的脚后跟上,一点一点地揉,揉到护手霜完全吸收,裂缝的地方变得柔软了一些。
奶奶忽然开口了。
“丫头,”她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你跟默默,好好的,行不?”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老太太的眼睛还是混浊的,但那里面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像是一盏油灯快烧干了的时候,忽然嘭地一下,最后一朵灯花炸开,把满屋子都照得明明亮亮的。
那个光是求。是一个九十岁的、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老人,在用她最后一点力气,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的人,讨一个可能。
苏晚忽然很想哭。
她忍住了。她把奶奶的脚轻轻放进拖鞋里,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然后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走到堂屋里,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红信封。
十八万八,原封不动。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数出了六万块钱,单独用皮筋扎好,推到陈默面前。然后把剩下的十二万八重新装回信封,拉好拉链,放回了包里。
陈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小学生。他看着那六万块钱,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蚊子叫:“苏晚,那六万块我会还的,你给我点时间”
“不用了,”苏晚打断了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六万块,就当是这双脚的洗脚费。”
她顿了顿,把包背好,走到门口。夕阳把她和奶奶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陈默,”她说,没有回头,“婚就不结了。彩礼我按规矩退,这是道理。但你这个人,我看懂了,这是情分。情分归情分,道理归道理,两码事,不能混。”
她走出了院子。
门口的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像一滴滴干涸了的血。
陈默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谢谢太假,别走太自私。
院子里,奶奶在藤椅上叫他的名字:“默默,默默。”
他转过身,蹲到奶奶面前。奶奶的手又一次颤巍巍地抬起来,放到他的头上,和刚才摸苏晚一样的动作,一样轻,一样慢。
“孙儿啊,”奶奶说,“那是个好闺女。你可真没福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