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泰勒把手头几十年前的报纸合订本摊在桌上,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几份考古遗址报告。这位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人类学副教授兼校博物馆考古策展人,正和同事们一起追逐一个长久以来几乎被默认的命题:科罗拉多州的驼鹿,是不是真的只在1970年代末被野生动物管理者引进后才站稳脚跟?
那是一段教科书式的现代物种移居叙事。1978年和随后的几年里,州政府把一批驼鹿从怀俄明和犹他迁移到科罗拉多的北园地区和后来的格兰德县。此后驼鹿种群果然稳步扩大,尤其在落基山国家公园一带,它们越来越常见。因为早期的书面目击记录确实稀少,人们也就习惯性地把这种大型有蹄动物当成“新来者”,甚至在一些生态争论里直接贴上“非本地”的标签。围绕驼鹿啃食植被、可能改变林下结构的担忧,让管理的天平频频摇摆——既然被认为不是原有生态系统的一员,那对其数量的态度就天然带着几分控制欲。
然而泰勒和合作者们发表在最新一期研究中的结论,正在迫使生态学家和土地管理者重新打开这个档案袋。研究团队调动考古学证据、历史档案、博物馆藏品以及部落文化遗产专家掌握的口述知识后明确指出:早在现代重新引入之前的几个世纪,甚至可能几千年里,驼鹿就已经是科罗拉多生态和文化图景的一部分了。整个南落基山脉的印第安原住民不仅对驼鹿并不陌生,还把它们织入了传统知识体系。
想要回溯这样一段埋藏在时间褶皱里的历史,单靠某一套档案或某一个学科根本做不到。研究人员于是把几张网同时撒了出去——他们查阅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的报纸、州级和县级考古遗址报告、科学论文、散布在各博物馆的皮毛与骨骼标本,还有老照片。这个横跨多领域的拼图过程,让那条原本断断续续的线索逐渐连成清晰的轨迹。泰勒特别强调,如果只盯着书面文献,就会漏掉最关键的一层底色:原住民社群代代相传的记忆。
研究合著者、北阿拉帕霍部落历史保护官克里斯特尔·克贝尔林用具体的文化细节印证了这一点。她在研究中说,在北阿拉帕霍人看来,“驼鹿被部落视为珍贵的物资”。部落内部的各团体“在制作衣物、仪式用具和服饰时,会用到包括驼鹿在内的许多动物,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这种活着的利用关系,比任何一份偶然出现的标本记录都更能说明,驼鹿从未真正离开过原住民的生活半径,更不会是在20世纪后期才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
把原住民知识与历史记载、考古学及古生物学摆到同一张工作台上,其说服力不在于任何一个孤证,而在于多条独立证据链指向同一个结论。研究合著者、来自克劳峡谷考古中心与阿拉巴马大学的乔纳森·多姆布罗斯基这样总结:“多项独立的证据线索汇聚到一起,表明驼鹿早在现代重新引入之前很久,就已经是南落基山脉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更宽泛地看,这项研究展示了历史科学如何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现代生态系统的起源,并为此后的决策提供更可靠的信息。”
考古学把时间尺度拉长到数百乃至数千年,历史记录框定出最近一两百年人类与驼鹿碰面的地点,而部落的知识体系则保存了那些未必被科学数据库收纳的观察与关系。当这三股线拧到一起,原本被简化为“1978年之后才出现”的故事,就再也站不住脚了。对于正在落基山国家公园里讨论驼鹿管理方案的人来说,这意味着需要把“非本地”的标签小心揭下,重新打量这个早已与高山柳丛和湿地纠缠已久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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