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苏州日报)
夜雨似夏帐,让我回到儿童时代,在一片围成的静谧空间里安然入睡。雨带来的这一种安全感,似可追溯到人类历史之初,原始人类并无可避雨的屋檐,敞开的岩洞里,危险随时可至,但雨,是一种庇护,它的湿、冷、滑,隔绝了野兽的脚步。
白昼下雨,我只觉得麻烦。我的朋友阿维却很喜欢白日雨,她有一个可以听雨看雨的大好阳台,她有一副浪漫心肠。雨从上至下,下到她的心灵——我总觉得阳光让人向外走,而雨是向内走的,接近于心灵的禅修。雨水,是淋漓的诗句,打湿了她易感的心。记得有一天下大雨,她开车穿城而过,从她听雨的酒店驱车来到我的楼下,也不过是接了我去她家的阳台,一起听雨打芭蕉。
有一年夏天,苏州连下了几天豪雨,新闻里的说法是,“24小时里下了几个金鸡湖的水”。我坐她的车去湖边,一路上,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起初似围困,久了却得来一座新的岛屿,长出了青苔,长出藤蔓,兀自呼吸。只刮雨器忙碌着,车窗上雨在跳舞,在歌唱,全是它的动静和痕迹,世界是雨做的,行人几无,我和她两个人类,也仅是雨的点缀而已。我们被遗留在大地,却因雨声而不孤独。
张爱玲写情到深处,“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雨天不来。”弥漫着有史以来的水汽。这是一个人的雨季。
在林语堂的《京华烟云》中,我并不喜欢全部的木兰,她在父亲的帮助下,把丈夫的心从另一个女子身边夺回来的故事,我觉得执着了。但她顺水推舟,巧妙地安慰身处丧夫之痛的曼娘,正是在一片雨声里。然后,听见了钟鼓声,最后终于有人痛快地哭了出来——雨声中蕴籍着好大的慈悲。
在电影《12怒汉》中,一场突然而至的雨,让无奈滞留于室内继续思辨的人,有了新的发现,简直是大转弯,让人跌破了眼镜。很多时候,雨都有一种上帝的气质。人在被困中,理解了牢笼和自由。
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场雨,下在《百年孤独》,一场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何其荒谬。“马孔多在下雨”,失恋后的赫里内诺多·马尔克斯向童年挚友奥雷里亚诺发电报,“那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谈话,没有为焦灼的战局带来任何突破。谈话即将结束时,赫里内诺多·马尔克斯上校望着荒凉的街道,巴旦杏树上凝结的水珠,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了。赫里内诺多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线路上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机器上跳出奥雷里亚诺·布恩地亚上校冷漠的电码,‘别犯傻了赫里内诺多,八月下雨很正常。’”赫里内诺多·马尔克斯正经历失恋,在漫长的战争中渐渐失去了信仰,在这里,“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又失去了友情——对方不懂他的悲伤吗,只是这一次选择了忽视和冷漠。两个人的友情一旦消逝,孤独的怎么只能是一个人呢?这才懂得,这场雨不仅仅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它孤独地一直下在人类的生命里,淅沥淅沥。
有一种雨我不喜欢,梅时雨,潮湿闷热,我遇见这种作者就低头疾疾走过,比如日本那个选择自尽的作者,太宰治。
我的第二故乡姑苏,多水,也多雨。烟雨江南,是太多北方人对南方的想象。我当然有一把美丽的油纸伞,有一次我着了青绿长裙,撑着油纸伞来到了虎丘。游人少得令人雀跃,从“第三泉”的台阶上汩汩而下的雨,清澈得和头上的鸟啼混为一谈。转去那小径上时,雨越下越大,那在潭水边玩耍的撑着粉红伞的小女孩都被喊去亭子中躲雨了,我独自前行,来到树林深处。我立住,欣喜地觉得自己像一只小蜗牛,身处雨的漩涡。原来,雨打在细细的竹叶上,才是簌簌的;打在宽阔的棕榈叶上,叭,有余音,散淡的逝去,像巴赫的转身;打在那并不平展侧着身子的叶子上,像闪现的琵琶女,有暗哑的歌声。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05月26日 B05版 小部分删减)
来源:苏唐果 封面:苏报融媒记者 王亭川/摄
编辑:王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