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听母亲说“黄土隔人心”,只觉这五个字冰凉无情。怎能隔着?分明是血肉相连的至亲,哭得天昏地暗,心都要裂开来,怎会因一抔土便阻隔了哀恸?
那时以为悲伤是海,一旦决堤便永不退潮,黄土不过是岸边的细沙,如何拦得住汹涌的思念。这念头伴随我许多年,直到岁月的刀刃一道道划下来,直到故人的名字渐渐地多起来,我才恍然惊觉,母亲的话里藏着怎样苍凉的智慧。
人这一生,原是一场不断折枝的过程。枝头曾经繁花满眼,你以为是四季常青的,谁知秋风一来,便簌簌地落。先是奶奶,那个总在黄昏里咳嗽的老人,她的白头巾还在眼前,人已化作了墓园里的一抔土。
接着是再也看不到坐在大门前寡言少语的爷爷了。爷爷奶奶风烛残年,让人心里至少还有个人生在世,终有一去的安慰。大弟媳离去后,才明白,生死从来不是先来后到,谁都不知道谁会先走一步。
少年堂弟的离去,又不免唏嘘起早年叔叔的英年早逝。一辈人的豁口打开以后,就像毛线衣拆开一样,一个又一个地开始了。大舅舅走了,大舅母走了,接着就是我亲爱的父亲,也扔下了我们,离开了人世。
前几年,就像约好了似的,大姑姑家的表弟、小舅舅,二舅母、二舅舅、小舅母,二姑姑,一个接一个的都走了。然后婶婶的灶台冷了;表哥挺拔的背影,也退出了这人间的剧场。
我站在原地,手里渐渐握满了一把空,每松开一个指头,就有一缕青烟散去,这痛楚最初是锋利的,像被新刃划过,夜里醒来看见枕上泪痕犹湿,想着昨日还摸过的脸颊,今日竟隔着阴阳,痛得人蜷起身子。
然而奇异的事发生了。当送葬的队伍散去,当新土隆成一座安静的坟,当日子一天天被风吹去,那浓得化不开的悲,竟真的开始慢慢地淡了。
不是忘记,不是薄情,是黄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它沉甸甸地覆下来,将所有声嘶力竭都吸了进去,将那些反复摩挲的细节都收了去。
坟前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起初每次想起都想要痛哭,渐渐地,想起的间隙拉长了,再后来,你竟能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平静地想着那人从前说过的笑话,竟然会不自觉地微笑。
这并非背叛,而是生命自身的慈悲——它不允许人长久地浸泡在悲伤的苦水里,否则活着的人要怎么活下去呢?黄土之所以能隔断人心,细细想来,是因为它同时隔开了三样东西。
它隔开了空间,将逝者安放在另一个静默的维度里,不再与我们同饮一杯茶,同看一片云;它隔开了时间,坟茔上的岁月走得极慢,而人世的光阴却湍急,一天天冲刷着记忆的棱角,直到尖锐的痛磨成了温润的念。
它更隔开了绵延的哀恸本身,让悲伤不再是不间断的暴雨,而是化作四季里偶然落下的细雨,润湿衣角而不至淹没全身。这“隔”,原来不是阻断,而是缓冲,是天地赐予生者的一种保护。
站在暮年的门槛上回望,终于明白告别的本质不是失去,而是转化。那些离去的人,他们并没有消失,只是从血肉之躯化作了记忆里的星子,从日日相对的日常化作了偶尔抬头时的月光。
黄土隔开了厮守的可能,却隔不开血脉里流淌的性情,隔不开某句叮嘱在关键时刻蓦然响起的回音。我们送走的每一个亲人,都有一部分留了下来,成了我们自己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黄土隔人心”最深的含义——它提醒我们,悲伤需要安放,而安放悲伤的地方,恰恰是继续跳动的那颗心。
如今再想起那些个离去的亲人,我不再试图越过黄土去够着从前。我懂得了隔着这厚土,恰恰是为了让生与死各安其位。活着的人,终究要带着故人留下的灯火,好好走完自己的夜路。
那灯火微弱,却足以照见脚下。原来母亲说的不错,黄土确能隔人心,可正是这恰到好处的一隔,才使得活着与死去,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就像树林里每年都有老树枯去,新枝萌发,而那满地落叶,最终都化作了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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