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直在那里,不说话。

我那在沂蒙腹地的故乡,便是被这千万重沉默的山拥着的。它总笼着一层青霭,像刚睡醒,又像永远也睡不醒。村庄是散落在山坳里的几枚棋子,被苍翠与贫瘠反复拉扯。石头多过泥土,日子也便硬邦邦的,唯有那慢,像老牛反刍,嚼碎了光阴,一遍遍回甘。

我的童年,大半是在山坡上度过的。或者说,是被那群山羊领着,漫无目的地走。放学铃一响,或是周末天光刚亮,我便成了羊倌。山路碎石嶙峋,阳光从稀疏的杨树叶间漏下来,砸在地上,斑驳得像岁月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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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几棵老柿子树,没人说得清它们的年纪。枝干虬结,扭动着,挣扎着,撑起一把巨大的绿伞。夏日里,蝉鸣如沸,热浪把空气都煮得扭曲,唯有树荫下,清凉如古井。我将羊绳往树干上一系,绳结打的是活扣,像是给自由打了个逗号。羊低头啃食贴地的短草,咀嚼声安稳得如同大地的呼吸。我躺在树下,看光斑在眼皮上跳舞。那时我觉得,世界就是这一圈树荫,树荫外,皆是远方。

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是不需要乐园的,因为整座山都是。我们在杨树林里奔跑,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窸窣的声响,那是大山隐秘的笑声。林子里蝉声震耳欲聋,我们却觉得那是世间最动听的音乐,因为它宣告着盛夏的盛大与不可一世。我们捉迷藏,打弹珠,直到夕阳西下,直到炊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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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是我至今无法忘怀的味道。它不像城里的烟,带着焦糊与浊气,山里的炊烟,是草木燃烧后的清香。它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懒洋洋地,在微风中扭着腰肢,然后慢慢散入青霭。它像一条温柔的鞭子,轻轻抽打着我们的魂魄,告诉我们:该回家了。

夜幕是山村最慈悲的帷幕。长辈们摇着蒲扇,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话语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无非是庄稼的长势,邻里的短长。但在我听来,那是天地间最宏大的叙事。空气里弥漫着地瓜粥的甜香,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咸腥。星光漫天,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流淌的奶路。晚风吹过,带走了白日的燥热,也抚平了心头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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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住在城里。高楼是另一种山,坚硬、冰冷,遮蔽了星空。车马喧嚣,淹没了蝉鸣。霓虹灯太亮,亮得让人心慌,再也找不到那种在黑暗中凝视星光的安宁。

但我常常在深夜,闭上眼,就能回到那片山坡。我渐渐明白,那群山羊吃的不是草,而是时光;那缕炊烟召唤的不是肉体,而是漂泊的灵魂。我们在尘世中奔忙,以为是在追逐什么,其实不过是在寻找那个曾经躺在柿子树下、看着云朵发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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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原来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气息,一种频率。它提醒我,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要记得自己是从那片贫瘠却厚实的泥土里长出来的。那山间的青霭,那树下的阴凉,那草木香的炊烟,早已渗进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最柔软的底色。

只要那底色还在,我就知道,我从未走远。我也终将明白,人这一生,翻越了无数座山,其实只是为了回到最初的那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