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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教育自媒体圈里流行一种新生意:骂教师培训。

隔三差五就有一篇文章冒出来,标题差不多是“教师培训为什么没人听”“暑假培训就是一场表演”“国培省培全是走过场”。

打开一看,内容也差不多——找几个老师说“培训没用”,描述一下签到后溜走的场景,最后来一句“培训该改改了”。

改什么?怎么改?

没说。

文章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问题不能到这里就结束。

一、一个庞大的体系,不该被几篇文章判死刑

先说清楚一个基本事实:中国的教师培训,不是一个东西,是一整套体系。

国、省、市、县、校——五级培训,层层嵌套。

国培计划做的是示范和引领,聚焦核心素养提升、教育教学改革、关键能力建设;

省培抓重点,做名师名校长的示范辐射;

市培做区域统筹的普惠性专题;

县培承担全员轮训的主体责任;

校培以问题为导向,解决本校的真实教学问题。

这套体系运行了十几年。

它不完美。

但说它“不行”,等于说中国最大的教师专业发展支持系统没有存在的意义。这个判断,下得太轻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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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挂课的真相:课程没问题,机制有问题

自媒体最爱用的素材是“挂课”——老师打开视频不看不听,让它自己跑完,拿学时。

这个现象确实存在,而且不是个别现象。

但挂课能说明什么?

说明课程不好?

恰恰相反。

国家平台每年寒暑假推送的网络课程,很多是由一流学科专家、一线名师录制的。信息技术2.0工程的培训资源,覆盖了30个微能力点,很多学校据此建立了自己的资源库,教师的信息化教学能力实实在在得到了提升。

课程质量很难是问题。

挂课的大多数原因是:学习变成了任务,任务变成了考核,考核变成了工时。

当培训和学时挂钩、学时和职称挂钩、职称和工资挂钩的时候,学习的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我需要学”,而是“我必须完成”。

一门再好的课,当它变成打卡指标的时候,人就会想办法对付它。

这不是课程的问题,是激励机制的问题。

把激励搞对了,好课程自然有人认真学;把激励搞错了,再好的内容也只剩播放量。

2026年6月,教育部发布暑期安全工作通知,其中专门指出:不得要求教师参加非教育教学培训,不得要求教师承担巡河护林、上街执勤、创城庆典、汇演展览等非教育教学任务。

国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课程不行,是管理走样了。

当然,工学矛盾在线下培训中,也是一个问题。

但是我们今天的这篇暂时不去探究包括“培训专业户”在内的这类现象。

三、五级体系里,可能出问题的是什么?

说“教师培训不行”的人,往往把一个五级体系当成一个整体来骂。

这不公平,也不准确。

体系是完整的。

但完整不等于每一级都在正常运行。

国培、省培这两个层级,有专项经费、有专家团队、有系统设计、有质量监控。以信息技术2.0为例,它创新了“整校推进”“一校一案”的模式——不是把老师拉到一个会场听讲座,而是以学校为单位,先诊断需求,再定制方案,然后在日常课堂里落地。

烟台芝罘区实施这套模式后,教师信息技术获奖人次提升了13%,学生获奖人次提升了21%。

真正容易出问题的,是县和校这两级。

原因很具体:经费不足,组织粗糙,缺乏专业支撑。

县级培训常常是“上面有什么就接什么”,缺少对本地教师需求的精准诊断。校本研修更是——很多农村学校连基本的教研团队都凑不齐,所谓的培训就是“听课+简单点评”,极有可能一年十二次活动,九次是常规听课,没有一次针对真正的教学难题做专题研讨。

更现实的是:我们在西部某县调研时了解到,当地组织一次“新课标背景下大单元教学”专题培训,主会场设在县城,农村教师需要自费乘车两三个小时参会,最终报名人数仅为应参训人数的45%。

这个数字不一定能代表所有西部农村地区,但在当地,它是真实的。

这就是县校两级的真实处境:不是不想做好,是条件撑不起来。

但你可以批评县校两级的执行不力,但你不能严苛它的课程体系;

你可以说培训没办法覆盖“需求”,但你不能因此否定整个五级体系。

这就像你可以批评村卫生室的医疗条件差,但你不能说中国的公共卫生体系没有意义。

体系有层次,问题也有层次。

把不同层次的问题搅在一起骂,是最省事的,也是最没用的。

四、企业培训为什么“看起来好”?

自媒体骂完官方培训,通常还要带一句:“你看人家企业做的培训多好。”

这种叙事很聪明,但经不起推敲。

企业培训为什么“看起来好”?

因为它的服务逻辑和公共教育根本不同。

企业是市场主体。

市场主体的本能,是挑选容易出成果的客户。

城区学校、硬件条件好、校长有意愿推动、教师队伍年轻的学校——这些是最容易被选中做“示范校”的。

然后,这些精选出来的案例被包装成“成功故事”,做成宣传素材,反过来证明“企业培训比官方培训好”。

这叫幸存者偏差。

当企业培训的服务对象集中在条件最好的那批学校,最有学习动力的那群老师时,它当然可以做得精致、高效、有体验感。

但公共教育面对的是100%——包括偏远山区的教学点、师资薄弱的村小、教了三十年书还不会用投影仪的老教师。

这不是批评企业。企业做的是企业该做的事。

但把企业培训的筛选逻辑,拿来和公共教育的兜底逻辑做对比,然后得出“官方不行”的结论,是偷换概念。

以希沃杏坛计划为例。

该项目曾汇聚超21万教师,以“以师育师”理念在业内有口皆碑。但它本质上是一个商业产品生态的人才培育机制——评估的是“产品用得怎么样”,不是“教学能力提升了多少”。

据课件老师公众号2026年7月报道,该计划在疫情后已停止运营。

一个汇聚了21万教师的项目,说停就停,恰恰说明:企业培训的可持续性,取决于商业周期,不取决于教师需求。

这套逻辑如果直接搬进教育体制内,会发生什么?

用了某品牌产品多的学校得分高,不用的得分低。经费充足的城区学校占优势,经费紧张的乡村学校吃亏。评价标准不再是“教师成长了多少”,而是“买了多少设备”。

今年培训进行,明年因为周期安排,全部断更。

企业培训做得好的那些部分——精准诊断、个性化方案、以用促学——公共体系当然可以借鉴,也在借鉴。

但想让企业培训替代公共体系,就像想让私立医院替代公共卫生:它服务得起愿意付费的人,服务不了需要兜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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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只破不立,是最廉价的批评

回到开头那些自媒体文章。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只说“不行”,不说“怎么办”。

告诉你培训空泛,但说不出哪些课程不空泛。

告诉你一刀切不合理,但说不出分层培训怎么落地。

告诉你学时挂钩职称有问题,但说不出替代方案是什么。

当然,也有一些一线教师和教育学者,认真分析过县校两级的真实困境,提出过具体的改进建议。

他们的批评有重量,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内。

本文讨论的,是那些把“培训不行”当流量密码、用几段采访和几个段子凑成一篇文章、发完就去追下一个热点的廉价叙事。

批评是容易的。

写一篇文章骂“培训不行”,一万个人点赞,因为每个被培训折磨过的老师都有共鸣。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不是“教师培训行不行”,而是——

怎么把挂课的激励机制改掉?让学习回归学习,而不是变成打卡游戏。教育部2026年的暑期通知已经迈出了一步,但落实还需要时间。

怎么让县校两级撑起来?经费、师资、组织——这三个瓶颈不解决,再好的顶层设计到了基层都会变形。

怎么让公共培训体系借鉴企业培训的好做法,同时不丢掉公平性?精准化、个性化、以用促学——这些理念公共体系也在做,信息技术2.0的“一校一案”就是这个思路。但做和做好之间,还隔着资源和执行力。

这些问题都比“培训不行”难回答得多。但只有回答这些难问题,才真的有用。

这些问题不需要自媒体来回答——但每一个真正关心教育的人,都可以从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回答。

六、粗暴否定一个复杂体系,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

中国有1870万教师。

支撑这1870万人专业发展的,是一个运行了十几年的五级培训体系。

它有国培的示范引领,有省培的重点突破,有市培的区域覆盖,有县培的全员轮训,有校培的问题导向。

它确实有问题。

但问题在结构里,不在基因里。

国培省培做出来的创新——信息技术2.0的“整校推进”、线上线下结合的混合研修、国家平台的大规模课程供给——这些是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教师专业发展实践。

其他国家想做,做不了。

县校两级的问题——经费不足、组织粗糙、虎头蛇尾——这些是中国基层行政的通病,不是教育独有的问题。

自媒体用一线教师的个体感受,否定一个五级体系;用企业培训的筛选逻辑,替代公共教育的公平逻辑。

这不是批评,是拆解。

1870万教师的专业发展,靠什么来支撑?

靠骂,是骂不出来的。靠几篇十万加的“培训不行”,更不行。

这个问题,那些文章从来不回答。

不提出深思,不站在中立位置冷静思考,可能我们很难得到成长。

【参考来源】

[1] 南充市教育和体育局《南充市中小学教师培训学分管理办法(试行)》(2025年4月9日发布):明确“五级”指国、省、市、县(市、区)、校五级培训体系。

[2] 教育部《关于实施全国中小学教师信息技术应用能力提升工程2.0的意见》(2019年):构建30个微能力点考核体系,核心模式为“整校推进”“一校一案”。

[3] 山东省教育厅官网《烟台市芝罘区:实施中小学教师信息技术应用能力提升工程》(2022年12月6日发布):2021至2022年,全区教师信息技术获奖人次较2019—2020年度提升13%,学生获奖人次提升21%。

[4] 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做好2026年中小学、幼儿园暑期安全工作的通知》(教基厅函〔2026〕17号,2026年6月29日发布):明确不得要求教师参加非教育教学培训,不得要求教师承担巡河护林、上街执勤、创城庆典、汇演展览等非教育教学任务。

[5] 教育部《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年7月6日发布):全国专任教师1870.10万人。

[6] 涉县教师发展中心“12345”研训体系案例。中国网,2023年12月19日发布。

[7] 教育部官网《甘肃省以教育家精神引领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建设》(2025年9月11日发布):“国培计划”聚焦教师核心素养提升、教育教学改革、关键能力建设等方面。

[8] 剑阁县“五五”策略教师专业发展案例。广元市教育局官网,2024年9月2日发布。

[9] 课件老师《希沃杏坛计划停了,留给我们的不只是遗憾》,微信公众号文章(2026年7月12日发布):据该报道,希沃杏坛计划在疫情后已停止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