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秋日渐凉,远嫁的我,越发惦念老爹老娘。
他们添置衣服了吧?他们跟哥嫂住在一起,没受气吧?
稍微一想,我就垂头丧气,爹娘在哥嫂手里过活,岁数越来越大,能不受气吗?
老爹也就罢了,他对我娘一辈子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没有任何主见。
我老娘何许人也?年轻时,她是十里八乡第一泼辣货,跟人吵架,以一当十,出名的不好惹。
现如今,老太太还要看我嫂子的脸色行事。
不用问,我是一个贴身保暖的小棉袄,是爹娘的孝顺闺女。
我唯一没听爹娘的,就是嫁人这件事儿。当时,我娘极力反对。
我娘板着脸说,“玲子,娘只有你这么一个闺女,说破天,我也不同意你嫁那么远!”
我满脸讨好,“妈呀,其实,没有多远,不过相距200公里而已,现在,交通多发达呀,抬脚就到。”
我娘气呼呼地说,“还说不远呢,都已经出省了!你要是嫁给咱村的大旺,一天三顿饭,都能在娘家吃。”
嫂子进屋来拿东西,听到了我俩的对话,她警惕地抬头看了看我们娘俩。
嫂子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妹妹说得对,河北河南是邻居,不算远,还有姑娘嫁到海南的呢。”
我娘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吭声。
我的心里“呵呵”了。嫂子嫌我这个小姑子碍眼,恨不得把我踢到天边去。
嫂子在堂屋墙角一通划拉,怀里抱了5个金灿灿的小南瓜,掀开门帘,出去了。
这种南瓜又甜又面,比栗子还好吃。
不用说,嫂子肯定又往她娘家搬运东西了。
我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嘴了。
不过,我娘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我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一共没几棵瓜秧,她自己都不舍得吃呢!
我娘的抠门总能被嫂子治好。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我娘转过脸,就把气撒在我身上,用手点着我的额头说,“你就傻吧,嫁到那么远的婆家,受欺负,也没人给你撑腰。”
我的脸笑成一朵南瓜花,搂住我娘的腰,“放心吧,妈,您的闺女打遍天下无敌手,没人能欺负。”
我爹毫无存在感地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旱烟,浑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我娘拾起一根引火的玉米芯,冲我爹扔了过去,“你是死人啊,怎么不说句话?”
玉米芯打到了我爹的裤脚,滚落到地上。
我爹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女大不中留。”
我娘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用袖子擦着眼泪说,“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留来留去,留成仇。”
于是,我这个河北的姑娘,嫁给了河南的李健。
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村姑嫁给了村里的后生。
2003年,我们结婚了,一转眼,结婚20年了,往事如风啊!
当初,我娘恼恨于李健把她的小棉袄拐跑了,在订婚宴上,狮子大开口,要了16,666元的彩礼!
当时,我们那边的彩礼一般是6666,顶多是8888,我娘张口就要了5位数。
我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是个顶会过日子的精明人。
婆婆满脸含笑地跟我娘讨价还价,“亲家母,咱们庄户人挣钱不容易,我们刚给他们翻盖了5间大北屋,实在是钱紧啊。”
无奈我娘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姑娘养了23年,是吃精面大米长大的,还不值5位数?”
婆婆暗暗咬牙,只能答应了。
婆婆在我娘这边碰了钉子。后来,就想方设法给我小鞋穿,说起来,满眼都是泪啊!
也怪我猪油蒙了心,飞蛾扑火,一心一意,非要远嫁。
我跟李健是在石家庄打工时认识的,他三姨嫁到了那边。
我是饭店的店小二,什么杂活都干。
他是发廊的小学徒,什么苦活都做。
我俩同病相怜,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稀里糊涂,就恋爱了。
他虽是初中毕业,却聪明能干,在发廊待了半年,就把剪发、烫发、染发的技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我在高中念了一年,盯着自己糟糕的成绩单,实在没信心读下去了,才跑去打工了。
打工就打工吧,我没有李健聪明,净干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实在是浪费青春。
我觉得吧,李健很有头脑,搞美发好歹是门技术,现在给别人打下手,将来有条件了,可以自己开店。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我如果嫁给他,迟早会过上好日子,我看人的眼光应该不差。
谈恋爱时,李健从没说过为啥喜欢我,今天送我个小礼物,明天请我吃顿饭,就把我拉下水了。
等结婚后,我再问他,“你到底喜欢我啥呀?”
他看着我笑,“我就喜欢你这虎里吧唧的劲儿!这样的傻媳妇,比较容易拐跑!”
气得我拎起枕头,直奔他砸过去。
他哈哈大笑,撒腿往院里跑。
婆婆狠狠瞪了我两眼,“儿媳,你是个女人,能不能庄重点?”
李健赶紧维护我说,“妈,我就喜欢这样活泼可爱的媳妇,总是板着脸,那不成木偶了?”
婆婆又狠狠剜了儿子两眼,“都已经结婚成家了,能不能有点正形?”
小姑子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俩打闹,撇了撇嘴。
小姑子煽风点火,“妈,你看看,我哥结婚以后,跟你都不是一条心了。”
婆婆“哼”了一声,“她娘家离那么远,还不是凡事得听我的?”
自从结婚后,婆婆就不让我出去打工了,头等大事,就是给他们家生大胖孙子。
我们住在一个院,我们的卧室跟婆婆的卧室就隔了一堵墙,实在是不方便。
她儿子晚上闹腾的动静大了,婆婆第2天就指桑骂槐,说我没羞没臊。
我结婚才两个月,肚子没动静。
婆婆又旁敲侧击,“你姑家表姐刚结婚一个月,就怀上了。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凭啥让我去医院看看啊?她儿子没问题吗?
不对呀,我们结婚才两个月,急什么急?
我只能在心里吐槽,不敢当面说出来。
我们一大家子吃饭,也吃不到一块去。
我是无辣不欢,婆婆和小姑子一点辣的都不吃。
婆婆让我掌勺,他们一家人坐等现成的。那我就做主了,用辣椒炝锅。
小姑子当时就炸了,“嫂子,你诚心不让我和咱妈吃饭呀?”
我耸耸肩说,“谁做饭,谁做主,我只会这样做饭。”
婆婆没办法,只让我做早餐,早餐一般不放辣椒,午餐和晚餐她接手了。
不过,婆婆做的饭菜实在没有滋味,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原来婴儿肥的脸都变成尖下巴了。
结婚以后,老公为了离家近点,在附近市里打工。
他心疼我,就悄悄给我买来炸鸡翅、酱猪蹄。
被眼尖的小姑子看到了,她气愤地给婆婆告状,“我哥真是鬼迷心窍,他给嫂子悄悄开小灶!”
婆婆儿媳是天敌,婆婆酸得不行,“切!花喜鹊,尾巴长,娶了老婆忘了娘。”
我这个小姑子啊,唯恐天下不乱,我天天盼着她赶紧出嫁。
我跟婆婆住在一起,窝囊死了。让我撕破脸,跟婆婆吵架,我还真做不出来。
有一天,早晨,我一边梳头,一边撺掇着老公出去住。
老公说,“咱们去哪儿住啊?另外盖房子?咱们也没钱呀!”
我在他腰上的软肉拧了一把,“咱们去市里租房子住,一块儿打工挣钱,我就不信,咱们买不上房子。”
老公的眼睛闪闪亮,“媳妇,你说的对!咱们要有个努力的方向,让咱们的儿子当城里人。”
我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呸,不害臊,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他搂着我滚到了床上,“肯定是儿子,咱们现在就努力耕耘。”
就算我脸皮厚脸,脸也胀得通红,“要死啊,这是大白天。”
婆婆在外面咚咚敲门,“儿子,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没出门?”
老公无奈地放开了我,在我耳边吹着热气儿,“晚上,再找你算账!”
还没等实现我的宏图大业,第3个月,我怀孕了,吐得天昏地暗,只能吃清水煮面条。
婆婆和小姑子都说我矫情,公爹出头替我说话,他们才不吭声了。
女人虚弱的时候,就有点想家了。
我发现,虽然我和娘家只相隔200公里,也就是400多里地,回家一次,真不容易。
要先坐三马车,到安阳站。然后,坐火车到石家庄火车站。
从石家庄火车站,坐长途车到县里,从县里租一辆三马车,才能回到我们村。
我结婚几个月,没有回过一次娘家。
我孕吐两个月后,终于,能正常吃饭了。
老公偷偷给我买吃的,婆婆为了她的大孙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是幸运,一举得男,农村人几乎没有不重男轻女的,他们全家都乐得找不着北。
我成了婆家的大功臣,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没有难为我,生怕她的大孙子饿坏了。
还有一件令我开心的事儿,就是小姑子出嫁了。
阿弥陀佛,我的耳根清净多了!
小姑子结婚后,就像盗洞的老鼠,老是从婆家往娘家捣鼓东西,她婆婆能对她满意吗?
我就惨了,每当我回娘家,婆婆就在旁边盯着,生怕我多拿一根一线。
我跟老公,每次都是从农村婆家出发,两手空空。
到市里,才临时买东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提一大堆东西,回娘家。
我妈和我嫂子,看着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家,都眉开眼笑,对我们热情招待。
再说说我的小姑子,就是个搅屎棍。
小姑子跟她老公和婆婆不对付,天天往娘家跑,回来以后,就给婆婆哭天抹泪。
小姑子可能是心理扭曲,看我和老公如胶似漆,她就不顺眼。
她添油加醋,在我们婆媳俩间挑拨离间。
娘俩总是找我的茬,真的受不了!
在我儿子3岁那一年,我们在市里租了房子,终于,从家里搬出去了。
婆婆对她的大孙子万般不舍。
老公哄婆婆说,“市里的幼儿园比较好,孩子能受到更好的教育。”
婆婆才依依不舍地跟孙子告别了!
她暗暗叮嘱我们,“赶紧再生一个,无论男孩女孩,给大宝做个伴儿。”
生孩子哪那么容易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到市里定居,才知道处处要花钱。
房租,水电费,暖气费,煤气费,物业费,还有手机费,几乎是月月光,攒钱太难了。
老公在美发店已经出师了,不过,依然给人家打工,每月挣工资,还有一点分成。
靠他一个人,养活一家三口,实在困难。我就开始摆摊卖水果,比老公不少挣钱。
我们经过艰苦奋斗,10年之后,才买了一处80平的小房子,还借了不少窟窿。
老公的梦想是开一个自己的美发店,我的梦想是开一个水果店。
在儿子7岁那年,我不小心中招了。又添了个女儿,日子更难了。
无论生活多困难,我从来不给爹娘说,怕他们担心,总是报喜不报忧。
每次回娘家,我就跟搬家一样,吃穿住用,买一大堆东西,至少花几千块钱。
我远嫁以后,觉得对娘家有亏欠,总想多补贴点娘家,心里才好受一点。
在这方面,我老公比较慷慨大方,从来没有说东道西,我很感激他。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爹娘一天天老了,嫂子越来越强势。
不知从何时起,爹娘总是看着嫂子的眼色过日子,生怕嫂子不高兴。
每次我回家之前,给我娘打电话,老太太都说,“记着给你嫂子、侄子侄女买东西,给我们买不买,都不要紧。”
我娘还说,“你嫁了那么远,我和你爹老了以后,靠你哥养老,你要对你哥嫂好一点。”
实在没办法,我回娘家,花钱越来越多。
我们家的钱都是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3年前,我们攒了些本钱,给老公租了个门面,开了个美发店。
老公带了两个徒弟,他自己动手干活,眼看美发店蒸蒸日上,有了一点起色。
众所周知,长达三年的疫情开始了。
不但没什么客人,反而还要掏租金和水电费,我们亏了个底朝天。
眼看全家就喝西北风了,全靠我给附近小区团购新鲜蔬菜和水果,才挣了点钱。
那三年,回一趟老家,比登天还难。
疫情一结束,3月,我就归心似箭。
我和老公花了5000块钱,买了衣服、按摩器、营养品、鸡鸭鱼肉,回到家。
我爸我妈怎么苍老了那么多?
我才知道,我爸得了轻微的脑血栓,我爸怕我着急,没有给我说。
我妈的腰不好,膝盖疼,干活也不行了。
现在,我妈撑着虚弱的身体,照样做一日三餐,嫂子天天打麻将。
我妈还不敢说什么!
想当初,强势的老太太变得越来越没脾气。
别看我提了那么一大堆东西,嫂子高兴是高兴,也没舍得放下麻将,招待我。
家里不是缺油,就是少醋,我和老公一回家,我妈就手忙脚乱。
我妈岁数大了,已经是70岁的人了,做饭对于她来说,成了沉重的负担。
我生气地对我妈说,“您就不能让嫂子做饭吗?”
我妈冲我摆摆手,“家和万事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能干得动。”
那次,离开我妈家,我心酸得不行。
转眼半年过去了,我和老公忙忙叨叨。
他的美发店生意兴隆,我刚开了一个水果店,我们夫妻一个比一个忙,实在是抽不开身。
眼看要过中秋节了,无论多忙,我必须抽空看看我爸妈。
我跟老公商量,“你的美发店反正有徒弟顶着,我的水果店关门一天,我们回去看看爹娘吧。”
老公笑着说,“可以,我陪着你去。这么久没见丈人丈母娘,你要多给他们买点东西,孝敬孝敬。”
我说,“只买点东西就行了吗?给爹娘两个大红包吧,让他们随便花。”
老公点点头说,“你做主就行。”
我给爹娘各自包了5000元的大红包,这就是1万。
然后,零零碎碎,买了3000元的东西,又给我爸买了个2000元的手机,我爸的破手机实在太破了。买东西花了5000。
我想了想,如果我和老公回家,我娘又得忙前忙后,嫂子只是翘着脚吃饭。
把老太太累坏了,怎么办?不如买一点现成的吃食。
我买了北京烤鸭,又从饭店打包了6个菜,三荤三素,放到餐盒里,再放上冰块。
开车回家,才几个小时,饭菜坏不了。
为了方便,我和老公买了一辆代步车,花了8万元,回老家,毕竟方便多了。
半年没回家,我归心似箭,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内心特别激动。
我们到了村口,我爹和一群老头在树荫下聊天下棋。
看到我们回来了,我爸特别开心,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回走。
我爸的腿脚都不怎么利落了,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说,“爸,你上车来吧。”
我爸摇摇头说,“我慢慢走,锻炼锻炼,你们先回家吧。”
我和老公只好开车先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家已经翻盖成了两层楼。
说来话长,为了盖楼,哥嫂还曾经借了我们10万,至今没还呢。看在爹娘的面子上,我们也不好意思要。
我一进院子,我娘就看到我了,激动地说,“玲子,你咋这么长时间没回来?”
我有些惭愧,远嫁后,回来一趟太难了。
我娘刚想忙活做饭,我拦住了她,把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我笑眯眯地说,“娘,您不用做饭了。热几个馒头就行了,我们已经买了饭菜。”
我哥还在外面打工,嫂子又去打麻将了!
我把两个大红包塞给爹娘,他们都乐坏了。
中午,嫂子回来了,看着我们买了一大堆东西,不动声色。
在饭桌上,嫂子开口了,“妹妹妹夫,听说你们开着美发店,还有水果店,真的发财了呀!”
我意识到不好,“嫂子,哪里呀?你知道,我们前三年,都快喝西北风了。刚把摊子支起来,挣不了什么钱。”
嫂子撇嘴说,“你看你,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哭穷。哪像我和你哥,没有出息,挣一个,花两个。”
老公赶紧打圆场,“嫂子,我们的确是在创业期。不过,家里有啥事儿,我们肯定会帮忙的。”
我使劲儿拿眼瞪老公,这个傻蛋。
嫂子一拍大腿说,“还是妹夫痛快!是这么回事儿,家家户户楼顶都在盖石棉瓦,冬暖夏凉。花钱不多,还差1万块钱。”
爹娘眼神闪烁,都不拿正眼看我。
我那个气呀,我就不信,哥嫂连1万块钱都没有。
但是,嫂子目光灼灼,我不得不拿出1万块钱,用微信转给她。
到此为止,我已经花了25,000。
我不想住在娘家,到了傍晚,就想返回自己家。
临行前,我娘拉着我说,“你侄子刚上大一,你这个当姑姑的,得表示表示啊!给你侄子点钱吧!”
我娘的忘性太大了,侄子上大学,我不是已经送了5000元大红包了吗?
我刚要张口,老公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不要反驳。
我的账户上不剩什么钱了!
当着我娘的面,我给侄子转去了5000块钱!我娘才心满意足。
我爹在旁边,始终没有阻止。
回娘家一天,我花了3万块钱!
回娘家,本来是个欢喜的事情,我心里却不是滋味儿。
我算是明白了,爹娘跟着哥嫂生活,就成了嫂子的人质,嫂子使劲儿敲诈我们啊!
为了让爹娘过得顺心,我不得不忍气吞声。
以后的日子还长,这样的娘家,我有点回不起了呀!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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