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迅典 沈圣 林璐文
六月下旬的大凉山,绵长雨季将层叠群山浸润得温润苍翠。云雾缠绕山脊,山野潮湿静谧。《环球时报》记者从西昌市区驱车向东北行进,美姑河蜿蜒穿梭在幽深峡谷,彝族村落错落依偎在陡峭山腰。车窗外,“易地搬迁政策好”的红色标语次第掠过。山脚下,整齐崭新的安居楼连片铺开。3小时盘山跋涉后,记者抵达了被云雾青山环抱的美姑县牛牛坝镇。
13岁的彝族女孩能尔洛林就住在这里。父亲早逝,母亲双目失明,这个在深山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贫寒家庭,曾在命运低谷苦苦支撑。如今这家人安稳扎根新居的故事,是大凉山易地搬迁政策托起的万千缩影之一。
中国斥巨资在大山推进易地搬迁、兴建学校、深耕乡村教育,无即时经济回报,是否是一笔“亏本买卖”?在4天的深度采访中,记者找到了答案。
13岁女孩的愿望
初见洛林,她身着黑底绣红绿花纹的彝族服饰,低着头,发梢轻垂,听到记者走近,抬头腼腆一笑,脸颊泛红。记者轻声问她印象最深的诗句,她几乎没有犹豫:“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声音轻,每个字却清晰。问起原因,她睫毛微颤:“因为写母爱,母爱的力量很伟大。”
缺失父亲的庇护,伴着失明的母亲,哥哥常年住校,弟弟尚且年幼。小小年纪的洛林,需要扛起生活全部的重担。“母亲”二字,是她贫瘠童年最大的温暖,更是她直面苦难、坚韧前行的全部底气。
聊起现在的生活与求学经历,洛林慢慢放松下来。她告诉记者,6年前,全家搬到现在的住处,从学校步行 10 分钟便可到家。刚转学那会儿,洛林听不懂普通话。“心里慌,同学也说我像局外人。后来慢慢听课,才学会。”她说。
如今她普通话流利,成绩前列,英语还考过全班第一。“六年级才开始接触,我很喜欢英语,写四线三格觉得字母好看。”她抿嘴笑,“考第一时英语老师奖励好多零食。”记者让她用英语打招呼,她攥着衣角小声说“Good afternoon”,耳尖通红,腼腆又真诚。
谈及未来,洛林眼中闪过一道光。“我想去四川师范大学读书。舅舅和阿姨都是老师,虽然很辛苦,但我还是想做一名老师。然后,我可以回到家乡,把知识传授给大山里的孩子。”话音落下,她又红了脸,腼腆地笑着。自己淋过雨,便想为别人撑伞。这个受过光照的孩子,长大后也想成为“另一束光”。
从泥泞山路到窗下书桌
洛林把那段旧日上学路说得轻描淡写,但她那句“要走很久”,背后藏着说不出的艰辛。采访期间,《环球时报》记者跟着她一起重走当年旧路,去看了她位于马海木尔合村的老家。如果说通往牛牛坝镇的公路虽有颠簸却还算通畅,那么深入老村的路,才让记者见识了什么叫“行路难”。
清晨六点半,天色微蒙,车沿小路向深山出发。柏油马路很快到头,取而代之是窄陡的土路,仅容单车通行。雨水浸透,坑洼泥泞,车身颠簸得厉害,记者紧握车顶把手,手机信号也一格格归零。
到村口刚下车,脚踝便陷入黄泥。正当记者狼狈脱困时,前方传来清脆喊声:“姐姐,快跟上!”洛林像灵巧山雀,轻快地踏入泥泞小道。记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裤腿沾满泥。而这条坎坷的山路,是童年洛林日复一日的求学之路,她熟记这里的每一寸土坎、每一块碎石。
徒步十余分钟,荒坡上的一处废弃老宅映入眼帘。原有住房已拆除,只剩一间存土豆的破旧偏房。洛林伫立坡上,望向深坳轻声说道:“以前每天六点起床,先帮妈妈喂猪拴牛,再赶路。走一个多小时,经常迟到。记得有一次下大雨,我冒雨走到学校却空无一人,没人通知放假。我只好又冒雨返回,路滑雨大,边走边哭,那时觉得读书好辛苦,真想不读了。”
好在易地搬迁这把巨斧,斩断了束缚命运的深山枷锁,所有苦难过往彻底翻篇,为洛林这样的孩子,开启了全新的人生篇章。
洛林如今的家坐落于牛牛坝镇北辰社区。这片安置点共容纳998户、5315名易地搬迁群众,无数贫困家庭在此落地生根、安稳安居。
站在易地搬迁北辰社区的街巷里,眼前的景象和记者此前走访深山时见到的土坯矮房形成鲜明对比。如今洛林居住在崭新的多层安置房。楼侧墙面绘着邻里和睦的暖心彩绘,居民坐在楼下闲谈休憩。从前要徒步几小时才能到学堂的女孩,如今下楼便是平坦大道,社区旁边餐馆、超市应有尽有。
推开门,屋内明亮整洁。母亲阿支红英坐在沙发上,虽双目失明却笑容温和。听闻记者来访,她不断用彝语真诚道谢。洛林翻译说:“这样安稳的生活,是我们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在母女同住的十余平方米的小卧室内,记者看到此行最动容的画面:墙上用透明胶带整整齐齐地贴着十几张蓝边便签纸,字迹工整地写着:“你不是花,但会成为花;山不见你,你自去见山。”
记者问她为何写这些,她低头说道:“我觉得自己不合群,别人玩得热闹,我融不进去,就写这些话鼓励自己。不合群也没关系,我可以做自己。”
靠窗的小书桌是洛林的老师送给她的礼物。她开心地说:“这些都是在这张书桌上写的。不读书我不懂这些道理。”她翻开笔记本,写给未来的自己:“5年后的我,会像宝石耀眼,在别人心中闪闪发光。不必急着长大,但要期待更好的自己。”
守住民心的“亏本账”
如果仅以经济盈亏评判山区帮扶政策,把易地搬迁、乡村教育的长期投入简单折算成短期收益账,这似乎是一笔不折不扣的“亏本买卖”。据凉山州委宣传部提供给《环球时报》记者的数据,仅美姑县易地搬迁相关总投入就达31.58亿元,累计覆盖搬迁群众10694户、53223人,折算下来户均投入约29.53万元,人均投入约5.93万元。这笔投入远不止房屋建设本身,还有安置区配套的学校、卫生院、道路管网、社区公共服务等民生工程,以及后续的低保兜底、教育补贴、就业扶持等持续保障,均摊到每一户家庭身上的综合成本同样不容小觑。
对于这笔投入落在每个具体家庭上的温度与分量,基层工作者最有切身感受。牛牛坝镇帮扶工作人员马吉石铁,对帮扶洛林家的经历记忆犹新。他回忆,当年分房时,工作人员得知了其家庭困境:父亲离世、母亲失明、三兄妹年幼无助。为此,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协调,将原定的六楼住房调换至一楼。“易地搬迁不是简单搬家,要让人稳得住、过得好。”他拿出计算器,算了一笔精准的民生兜底账:母亲每月低保651元,加残疾人生活补助与护理补贴共220元;三兄妹纳入事实无人抚养儿童保障,每人每月1350元,全家月保障金达4921元。“底线就是兜底,让困难家庭衣食无忧、求学无忧、就医无忧。”
安居托住了生存底线,教育则决定着山区的长远未来。深耕山区教育15年的美姑县牛牛坝镇小学校的“90后”校长吉夺拉夫,对此也深有感触:“山区帮扶投入看似是亏本买卖,虽然回报周期长,却能惠及一代人,实现一方乡土长久振兴。”他亲眼见证学校办学条件大幅改善,见证孩子们从厌学辍学、畏惧读书,转变为主动求学、向往远方。如今,不少本土学子学成返乡,创业就业、任职村干部,带动村民增收致富,成为乡村振兴的中坚力量,这便是最珍贵的长远回报。
控辍保学是大凉山乡村教育最难啃的“硬骨头”。曾经不少村民思想保守,认为读书无用,不如让孩子务农放牛、补贴家用,辍学现象时有发生。为守住“一个都不能少”的教育底线,学校推行“六长责任制”(县长、局长、乡镇长、校长、村长、家长),层层压实责任、全员攻坚。一旦发现辍学苗头,教师便反复家访、耐心劝导、精准帮扶,坚决不让任何一个山里孩子错失求学机会。
临走前,记者反复叮嘱洛林,一定要好好读书。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朝我们挥手道别,站在原地很久都没离开。
经济账不能衡量一切,民生也从来不是生意。《环球时报》记者在大凉山深处感受到,修房子、建学校、发补贴,投入的是真金白银,托起的是一个个家庭的命运,改变的是一代代人的人生。这笔看似“亏本”的民生账,答案写在每个孩子的笑容里,写在每个家庭的安稳里,也写在大山的未来里。这笔账,很长远,也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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