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许多文章都讲过“转移支付”,许多朋友认为“转移支付”是收城市的税去补贴县城,是“劫富济贫”,会打击城市发展的积极性,滋生县城懒汉心理。
我今天试图掀开“转移支付”另一面,县城教育,一笔隐形的转移支付,是县城对城市的“托举”。
县城,花在教育上的每分钱,慢慢地都流向了城市。
你可能觉得结论有点极端,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县城居民交税,县财政把钱拨给教育局,教育局把钱发给县中老师、维修校舍、采购设备,县中把全县最好的学生培养出来,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他们留在了城市工作、买房、结婚、生子、纳税。
城市的财政收入增加了,县城的税收没有增加,城市获得了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县城失去了自己培养的人才。
且不论"县中塌陷"问题,文章《县城最后一批文化人,正在离开》有拆解过。其实不管县中办得好不好,只要机制在运转,就在输出,县中办得越好,送走的好学生越多,县城的输出就越大。
一、县城教育的投资人与受益人。
可能很多人认为,教育是一项公共投入,政府投入,社会受益。县城培养一个大学生,县城受益,全社会也受益。
这话没错,但受益的结构不同。
县城培养一个大学生,家庭承担了生活费和学费,县财政承担了义务教育阶段和高中阶段的生均经费。
一个大学生毕业后留在了城市,在城市工作,缴纳个人所得税,贡献增值税和社保,城市获得了税收和社保收入,企业获得了有技能的劳动力,房地产市场获得了购房需求。
县城获得了什么?
获得了教育成果,获取得了荣誉,获得了"我们县又出了多少个大学生"。
但,荣誉毕竟不是税收,不能用来修路、发工资、建医院。
是的,县城花在教育上的钱,以人力资本的形式,转移到了城市。
二、县城三种输出方式。
县城向城市输送人力资本,方式有三。
一是高等教育。
县城的好学生考上大学,留在城市,是大概率事件。县城能够提供的就业岗位、发展空间和生活条件,和城市存在客观差距。选择回县城的大学毕业生,占比很低。
全国县域普通高中近7000所,在校生超过1400万,占全国高中生的近六成,这1400万人中的大部分,最终会通过高考进入城市的高等教育体系,留在城市就业和生活。
二是超级中学的掐尖。
地级市和省城的重点中学,通过跨区域招生,直接从县城掐走最优质的生源。
这些学生不需要经过县中的培养,在初中阶段就被城市预定了,县城承担了这些学生义务教育阶段的培养成本,高中和大学阶段的收益归了城市。
优质生源的流失,拉低了县中的整体教学质量,导致更多有条件的学生选择去城市读书,形成负向循环。
三是职业教育。
县城职业学校培养的学生,如技工、护理员、厨师、司机,毕业后大量流向城市,县城承担了职业教育的成本,城市获得了技能劳动力。职业教育比普通教育,为城市输送了劳动力,更直接。
三、县城教育投入产出的剪刀差。
前面逻辑用"剪刀差"框架解释,就清楚多了。
县城在教育上的投入是"实"的,老师工资要发、校舍要修、设备要买,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县城在教育上的收益是"虚"的,升学率、荣誉感、"我们县出了多少大学生",这些不能变现。
城市的收益正好相反,没有直接投入县城的教育经费,但获得了县城输送来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力,这些劳动力带来的税收增长、产业升级、消费拉动,全落到了城市。
这就是县城教育的剪刀差,县城承担了培养成本,城市收割了教育收益。
县城的衰落,是长期的“净输出”,城市的风光,背后是县城的托举。
四、教育,不只是"隐形的转移支付"。
用"转移支付"框架来理解县城教育,并非为了否定教育的价值。
毫无疑问,教育本身有着更宏大的意义,让每个孩子都有接受教育的机会,让每个孩子都能通过教育改变命运。
但从县域经济的角度看,教育是县城最大的一笔"净流出",财政投入流出去了,人力资本流出去了,经济收益没有流回来。
这里没有对错,教育的目标从来不是"为县城培养人才",而是"为国家培养人才"。
县城教育系统在完成被赋予的使命,筛选和输送。
只是,做得越好,于县城而言,人才流失就越严重。
县城教育困境根源,在于“财权事权不匹配”,是产业问题、经济问题,需要更高层级的制度设计。
之所以花这么多篇幅讲这件事,并非为了抱怨,只是希望更多人能看懂,县城教育面临的困境,是系统层面输出与积累的失衡,城市与县城之间,不存在什么“劫富济贫”,全是国家在“控制、激励、平衡”的考虑。
看懂这一点,才能有针对性地思考,县城教育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支持,才能不再是单向的人才输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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