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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时针绕圈,几乎已经成为中国CBD最隐秘、也最统一的一种午休方式。

对于许多CBD打工人来说,这是一天里唯一能晒到太阳、喘口气的时间,也是高密度办公空间里仅剩的一点自由。那条没有终点的环形步道,像极了人生:不断向前,却总会回到原点;以为是在休息,其实始终没有离开工作的轨道。

文 |许峥

编辑 |Yang

运营 |步鸟

神秘的“转圈人”

每天中午一点左右,北京国贸CBD总会出现一群“神秘人”。

他们头戴防晒帽,身着罩衫,长裤长袖,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腕上。人与人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步伐平缓,像蚁群一般,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绕着一块上千平方米的草坪转圈,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任何路线标识,但上百号人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默契地选择逆时针方向,走出了一条有序、方向固定的队伍。第一次路过的人,很容易误以为这里正在举行什么集体活动。实际上,他们只是出来午休。

这里是北京国贸CBD中央公园。站在草坪中央抬头望去,三星大厦、正大中心、泰康集团、中国人寿、中国民生银行、中信大厦等近十栋超高层写字楼,把整片天空切割成狭窄的几块。最低的189米,最高的528米,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而楼体本身,则像一道道钢筋筑起的围墙,将这片草坪包围起来。

从高处俯瞰,这里更像一口深井。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的办公楼里涌出来,在井底慢慢绕圈,又在一个多小时后重新回到楼里。

在CBD中央公园西北方向1.4公里外,同一时间,另一群人像复制粘贴一般,也在绕着一个直径约30米的草坪转圈。财富中心、金桥天阶大厦、东亚银行等高楼,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把中间这片绿地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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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出来转圈的打工人。图 / 每日人物

这样的场景,并不只发生在北京。上海陆家嘴、广州花城汇,能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不同城市、不同行业、不同公司的人,会在每天中午的同一时间,从各自的大楼里走出来,互不打扰,却又遵循着几乎一致的节奏,沿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转圈。

逆时针绕圈,似乎已经成为中国CBD最隐秘、也最统一的一种午休方式。

有人把这一幕形容成动物园里的“刻板行为”——长期生活在狭小空间里的动物,会因为压力不断来回踱步、绕圈。这个比喻看起来贴切,却并不准确。

动物是在失去选择之后重复动作,而CBD打工人恰恰相反。他们是在一天里仅有的那一小时,主动离开工位。他们不是无意识地转圈,而是在寻找一处还能见到太阳、呼吸空气、让身体重新恢复知觉的地方。

因为对于很多CBD打工人来说,真正见到太阳,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年前,Vivi跳槽到北京国贸一家红圈律所工作。入职后她才发现,整个办公区几乎见不到自然光。所有靠窗的位置都被划成了一间间合伙人办公室,普通律师的工位被围在办公区中央,没有太阳光照射,从早到晚只能依靠人造灯光照明。她经常忙到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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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也要亮着灯的写字楼。图 / 每日人物摄

久而久之,她和丈夫形成了一种默契。如果下午开始下雨,丈夫会专门发消息提醒她下班记得带伞,因为无论窗外是晴天、阴天还是暴雨,她工位上的光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在北京CBD一家杂志社工作的乔米,情况也差不多。她的工位距离窗户并不远,但四周密集的高楼,让窗户很多时候失去了意义。傍晚五六点,倾斜的阳光照不到办公室,只会先照到对面的玻璃幕墙,再经过反射刺进屋里,晃得人眼睛疼,为了避免反光,办公室常年拉着百叶窗。

乔米觉得,自己像生活在一个盒子里。早上9点出门,坐一个小时地铁,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10点进入办公楼;晚上7点离开公司,再钻进地下轨道回家带孩子。一天24小时里,她真正待在室外的时间少得可怜。

她每天都在移动,却几乎没有真正接触过这座城市。当写字楼越来越高,办公空间越来越深,人离自然光也越来越远。对于许多CBD上班族来说,中午这一小时,几乎成了一天中唯一能够走到户外、晒到太阳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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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D中央公园。图 /中新社记者 易海菲 摄 / 视觉中国

人类需要太阳,也需要短暂离开恒温、恒亮、恒定的人造空间,确认自己依然生活在真实世界里。

当然,阳光只是其中一个理由。真正被释放出来的,还有那些无法留在办公室里的情绪。

开放办公区里,每个人都坐得太近,会议室需要预约,厕所隔墙有耳,很多话并不适合在公司里说。相比之下,楼下那块公共绿地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它距离办公室足够近,又足够开放,几百个互不相识的人共同组成了一种匿名空间。

就像酒楼的墙根总会在下午3点左右出现一群人,戴着厨师帽,手里点着烟;春娇和志明也总是在中午1点撞见,地点不外乎办公楼后巷,话题不外乎公司八卦和某个都市传说。

CBD的绿地旁,有人一边绕圈,一边和家人打电话;有人聊公司八卦;有人讨论离职;有人沉默地走完一圈,只为了让自己缓口气。

今年5月的一个中午,北京CBD中央公园,一位打着伞的员工坐在草坪边,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压低声音痛骂老板无缘无故删掉自己的策划案。

去年,广州一位网友被客户气得浑身发抖,立刻下楼,绕着公司附近的一片绿地小跑了一圈。她后来把这段经历发到社交媒体上,说正是因为CBD还有这样一块地方,可以让人出来转几圈,她才没有那么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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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走走停停》

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走

但是,人既然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为什么还非得绕着同一个圈走?

乔米也想过这个问题。她试过去离国贸更远的日坛公园。那里树更多,也更安静,不需要一直绕着同一条步道打转。

唯一的问题,是太远了。单程就要20多分钟,来回接近一个小时。对于一场名义上两个小时、实际上常常不足两个小时的午休来说,这几乎意味着不可能。她常常想,如果日坛公园离CBD再近一点,那里面一定早就挤满附近的打工人。

留给他们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北京CBD中央公园并不大,更像是一块被高楼“挤”出来的绿地。

根据《国际城市规划》的一项研究,北京CBD的发展顺序是“先有高楼,后有绿地”。直到2024年10月,这座夹在建筑群之间的中央公园才正式开放。相比整个CBD约270万平方米的规划建筑面积,这片绿地,更像是一座漂浮在钢筋森林里的孤岛。

它只有一条首尾相连的环形步道,没有岔路,没有纵深,也没有一条能够一直向前走的路。

这里不像传统公园,可以漫无目的地散步、钻进树林、绕过湖面,或者随时改变路线。高楼早已划定了它的边界,也划定了人们能够活动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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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CBD核心区公共绿地广场。图 / 视觉中国

事实上,在中央公园出现之前,CBD打工人甚至连这样一块地方都没有

有人拍下过几年前的一幕:午饭结束后,大批人在蚂蚁集团办公楼一层大厅散步。没有绿地,他们就沿着大厅墙根慢慢走;没有步道,他们就把柱子和墙壁当作边界,一圈又一圈地逆时针绕行。

只要有一块能够连续行走的空间,人们就会开始转圈。真正引导人们行动的,就是空间本身。当步道只有一条,宽度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行走,当几百个人必须同时共享同一块绿地时,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就是摩擦最小的选择。

社会学把这种现象称为“自发秩序”——没有任何人发出命令,无数个体为了降低彼此之间的成本,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套共同遵守的规则。

乔米观察到,距离办公室两公里内唯一的一座小公园,同样设计成了环形。步道很窄,没有岔路,也没有延伸,整片绿地甚至是架空的,下面就是车流滚滚的城市道路。“寸土寸金”四个字,在这里变得格外具体。

她刚从一棵树旁经过,几分钟后,又会重新回到这棵树前。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她和其他人一样,自觉沿着左侧方向前进。在这样的空间里,秩序本身就是效率

空间之外,时间又进一步压缩了选择。Vivi几乎没有在午休时间去过距离CBD核心区20分钟以外的地方,她花不起这个时间。

为了吃上一顿30元左右的现炒菜,她每天都要去楼下仅有的两家平价餐馆排队,平均要等20分钟才能吃上饭。排完队、吃完饭,再步行到中央公园,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多时候只剩下一小时左右。

中央公园于是成了唯一来得及去的地方。“有点光秃秃的。”Vivi这样形容。这里几乎没有能够遮阴的大树。正午12点到下午两点,太阳直直照下来,走不了几圈,人就开始冒汗。站在公园一角,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另一端,整个空间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停留、躲藏,或者放空自己的角落。

她总觉得,这里仍然带着一种办公室的气质。中央草坪上摆放着18个Angry Molly,路过的人可以挥拳击打,屏幕会实时显示“愤怒值”。装置背后,就是北京CBD最醒目的中信大厦。

愤怒可以在这里短暂释放,却也只能停留一会儿。绕完几圈,打完一拳,人还是要回到楼里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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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D公园里的“怒气值装置”。图 / 每日人物摄

“像拉磨的驴”

心理学里有一个著名的“公园20分钟效应”——人在自然环境里停留20分钟左右,压力水平会明显下降。但中央公园似乎是个例外。

它能让人暂时离开办公室,却很难真正忘记工作。抬起头,四周仍然是玻璃幕墙和一栋栋写字楼。甚至不用离开公园,就能清楚看到自己下午还要回去工作的那栋楼。

班味,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这里。

有一次,Vivi站在中央公园里,抬头看见上百个人正绕着草坪和18个Angry Molly缓缓前进。当时,她脑中只浮现了两个字,荒诞,“活像一头驴套着磨盘。”没有人逆着走,也没有人突然拐进另一条路。

她忽然觉得,这像极了自己的人生。从高考、法考,到进入红圈律所,再到成为一名年薪30多万元的律师,她的人生几乎一直沿着别人铺好的轨道向前。小时候拼成绩,长大后拼学历;考完学历,开始拼薪水;薪水稳定以后,又开始拼项目、拼创收、拼晋升。

就像驴永远盯着前面那根胡萝卜。吃到这一根,很快又会出现下一根。奖励不断向前移动,却看不到终点在哪里。

Vivi所在的律所,几乎聚集着国内最优秀的一批法学生,“五院四系”出身的人很多。他们都是传统评价体系里的胜利者。努力,会得到分数;分数,会带来学校;学校,会带来工作;工作,会带来更高的收入。

于是,努力本身渐渐变成一种无法怀疑的信仰。办公室里很少有人讨论“值不值得”,更多人在讨论的是“还能不能更努力”。

有一次,老板把Vivi叫进办公室问她:“这个月创造的收入,为什么没有cover(覆盖)另外两位同事的薪水和工位费?”在老板看来,那两位同事负责的业务本来就很难赚钱,所以Vivi创造的价值,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应该养活另外两个人。

现在回头看,这几乎是一个荒唐的问题,可当时的Vivi,没有觉得奇怪。她下意识就答应了,“身在局中,特别容易迷糊了,好像老板怎么压迫我,我潜意识中都会觉得正常”。

Vivi工作了3年,几乎没见过裸辞的人,包括她自己。每次跳槽都是无缝衔接,除了赚钱,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活法。人生好像中央公园,只摆了一条四平八稳且大部分同龄人都在走的路,如果岔出去、停在半路,或者反过来顺时针走,就得撞上其他人的眼光,它产生的阻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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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三悦有了新工作》

这种惯性,也延续到了办公室之外。律所很多同事下班以后,会继续健身、跑马拉松、打网球。他们依然习惯把一切量化:马拉松跑进多少时间,网球打到几级,体脂降到多少。办公室结束以后,只是进入了另一个竞技场。优绩主义,并没有下班。

Vivi没有请私教,也不跑马拉松。她甚至关掉了微信运动,“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一天只走了100步。”朋友圈每天更新的运动数字,会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羞耻感,仿佛连休息,都需要交出成绩单。

直到30岁生日那天,她被这个数字冲击到了,不是怕老,而是想不起来有什么具体的记忆让她感受到生活确实在度过,“前几天不是才20岁么,怎么一下子就30岁了”,Vivi意识到这10年是没有锚点的,自己像一头没日没夜拉磨的驴,转啊转,整个囫囵地走掉了。

有一次,她照常低着头赶去公司,突然发现路边的花已经全部开了,才知道春天已经过了大半。花当然不是某一天突然盛开的,它一定是一天天、一点点长出来的。但是自己,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她形容那种感觉,很像电影里的一个转场。镜头一直对着主角伏案工作的背影,等主角终于抬起头,字幕已经跳到了10年以后。10年过去了。下一个10年还要这样循环下去吗?她不敢想。

再过几天,Vivi就要离开这家红圈律所了。这一次,是裸辞。递交离职申请那天,她重新走出办公楼。花、草、树、天空就像收起来了的锚,全又重新抛回了视线中。

她想起,电视剧《甄嬛传》里,安陵容离宫时说:“这么好的天,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了。”Vivi觉得,自己的心情刚好相反。“这么好的天,我终于又见到了。”

乔米没有离开CBD。每天中午,她选择从办公室步行一公里多,去日坛公园。那有一片湖,她把那里当作自己的锚点。

冬天,她会往冰面扔一颗石子,猜测冰冻得有多厚;春天,看见鸭子重新游出来,她就知道,冬天终于过去了。在乔米的日程安排中,晚上七点回到家,她还要照顾孩子,“那不是下班,更像第二份工作。”所以,中午那两个小时,是她一天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她想牢牢抓住,像抓住海上的一块浮木。

Vivi离开以后,中央公园没有任何变化。每天中午12点,电梯照旧打开,人群照旧从四面八方汇入这里。他们绕着同一条步道,逆时针,一圈又一圈。很多人终究会离开这里。但也总会有新的人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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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装腔启示录》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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