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我的老家距离武夷山很近,从小到大养成了喝岩茶的习惯。岩茶那馥郁的兰花香与深藏不露的岩骨,早已深深刻在我的味蕾中。这份近乎固执的偏爱,让我对其他茶皆生出几分排斥,总觉得它们少了些摄人心魄的灵魂。
岁月不饶人,随着年岁渐长,身体悄然亮起了红灯,“三高”如不速之客般找上门来。一日,我去拜访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他听闻我的近况后并未多言,只是默默从茶罐中撬出一小块老普洱茶,推到我面前说道:“相传,多饮此茶对降‘三高’有辅助作用。虽说许多茶多少都有此功效,但都说老普洱茶功效会更明显。你不妨试试。”
我低头端详,只见那茶块色泽暗沉,黑褐相间,毫无光泽。看惯了岩茶条索紧结、乌润油亮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茶颜色发黑,比岩茶的色泽差远了,单看这卖相,便叫人没了喝的兴致。”
老友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茶不可貌相。你别看它外观粗粝丑陋,沸水一过,自有一番别样的韵味。”说罢,他将那块老普洱茶投入陶壶,注水,慢煮。
不多时,壶中茶水翻滚,呈现出浓黑的色泽。老友将茶汤倾入玻璃杯,递到我面前轻声道:“尝一口吧,品品它的脾气。”
我端起杯子,试探性地抿了一口。刹那间,浓烈的怪味及苦涩感直冲口腔,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这也太难喝了,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甚至还带一点轻微的仓储味。”
“别急,耐着性子把这杯茶喝完,你会有不一样的感受。”老友笃定道。
碍于老友的情面,我深吸一口气,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如何?是不是觉得一股热气自胸腔散开,四肢百骸都通透了?再品品,是不是苦尽甘来?”老友含笑问道。
我闭上眼,静下心来细细体味。方才那股难以下咽的怪味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绵长而温润的回甘,顺着喉管缓缓滑落,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五脏六腑的燥热。那份通透感确如老友所言,真实不虚。我睁开眼,由衷地点了点头。
“我这有血糖仪,等一会测量一下,看看这茶的本事。”老友说道。
十分钟后,测试结果出炉,这茶果然有降血糖的效果。我虽暗自惊叹,但心中仍保留着一丝清醒的怀疑。我知道,世间许多植物与食材,对人体健康皆有立竿见影的奇效,却往往难以持久。就如同酒桌上,有人劝高血压患者饮酒降压,初测时血压确会下降,可次日醒来,血压反而飙升得更高。碍于老友的一片诚意,我未当面点破,只将此当作一场奇妙的体验。
临别时,老友硬塞给我两饼老普洱茶,叮嘱我带回家,坚持喝上一段时日。
自此,我的茶桌上便有了两道风景:喝岩茶,是品茗,是追求那份清雅高扬的感官愉悦;而喝普洱茶,则是养生,是顺应身体的渴求。未曾想,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我竟渐渐对老普洱茶那份通透、回甘且醇厚霸气的底蕴上了瘾。这老普洱茶不仅拓展了我品茶的爱好,还不同程度地稳住了我的血糖。
某日,我特意备了两盒上好的岩茶登门道谢。老友一见,便打趣道:“看这神情,你是彻底爱上普洱茶了。”
“是啊。”我赧然一笑,带着几分自责道:“它不仅别有韵味,关键还有养生之效。回首当初的嫌弃,才惊觉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深。”
老友为我斟上一杯老普洱茶,轻声叹道:“世间万物,凡是存在的,皆有其合理性。岩茶与普洱,各有各的风骨,各有各的慈悲,不可厚此薄彼。看东西,最忌只看皮囊,普洱茶外表粗鄙,初入口亦不如岩茶那般讨喜,但它却能在暗处调理你的沉疴。我们切不可本末倒置,一味去追逐那些色、香、味等浮于表面的繁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完老友的话,我握着温热的茶杯,久久无言。心想,老友虽是在论茶,然而为人处事何尝不是如此?遗憾的是自己未早点去喝普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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